「什麼?」我數著鞋子和馬路碰撞的聲音。
「我自殺的次數。」
我停下腳步,驚呆地望著他。
他仍向前走著,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他的背影有些頹廢,透著一股道不明的憂傷:「我真的太想結束了,可是怎麼也看不到盡頭。」
「為什麼……為什麼想死呢?活著多好啊。」
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亦無法揣測他的情緒。時間好像靜止了一般,我以為我又說錯了話。忽然,他笑出聲來,帶著點嘲諷的意思。
「是啊,像你一樣什麼都忘了才是好的。」他說。
可是,我到底忘了什麼呢?
「大家都說我不是初鋅,說我是辛雉。」我什麼都記得清楚,可所有人都說我所記得的都是錯的。
「從辛雉死去的那天,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死不掉。我吃了一百種毒藥,沒有任何感覺。從懸崖上跳下,好像也就昏迷了那麼一會兒。後來在一次戰爭中,我被萬箭穿心,竟然可以像個刺蝟一樣毫無知覺。」他自說自話,好像用實際行動來告訴我,與他相比,我那點煩惱算個屁啊。
「我嘗試過很多種死法,用刀子割破喉嚨,鑽進熔爐中,躺在火車軌道上身體被截成兩段,後來我發現了槍,這是個好東西,子彈打進太陽穴,有時候可以看到濺出來的腦漿。我知道我是死不掉的,就算是碎屍萬段,也死不掉的。於是我就這樣一直活著,把自殺變成習慣。我的感情消失殆盡,沒有什麼能讓我開心,也沒有什麼能讓我痛苦。我只想死去。」
「而這一切,全部都拜你所賜。」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怨毒的。他的聲音很輕,以至於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聽力。他繼續說道:「我曾經殺死過你三次,可每一次你都能重新活蹦亂跳地站在我面前,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那次被催眠之後,睡衣的胸口處破了一個洞……
小胖妞家遇到猴子的時候,我曾經睡了很長時間。醒來後他的刀尖正對著我。那個時候我還不敢相信這樣的真相。
火車上在經歷那場幻覺之前,漆黑而動盪的車廂中,迷糊中我曾真正地感受到有人用繩子勒住我的脖子。我知道是他。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掙扎,我怕吵醒了其旅客,造成慌亂。就快要窒息的時候,我遇到了人皮怪,我這才有理由爬起來假裝受到了驚嚇,後來才知道那是幻覺,我始終相信,他想殺我這件事情也是一場幻覺。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是不是你們都搞錯了呢?或許我也只是一個受害者。」我說話的時候,剛好有風吹過,我顫抖著,假裝是因為冷。
「你這樣推脫只會讓我更恨你,讓我更瞧不起你。」
「那……你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
路上已經沒有了行人,我們站在寬闊的大街上,探討著解決問題的方案。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扔到我的腳下:「死吧,你死,就好。」他那試探的,期待著肯定答案的眼神,讓我無法直視。
我撿起匕首,放在手裡掂量了幾下。我看了一眼對面的男人,他依靠在牆邊靜靜地等待著我的選擇,那眼神彷彿再說「你不是愛我嗎?怎麼不敢為我去死」。
我是如此懦弱。我心中有萬千個問題想要問他,可到了這個地步,卻一句也不敢多問。我只會悄悄地察言觀色,生怕惹他一點兒不開心。我拿著匕首不知道割哪裡才能一刀致命。
我要死了嗎?我對這世界還有無限留戀。
我要死了嗎?我還不知道這整個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底是什麼真相。
我要死了嗎?那個我愛的男人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我想說,我是為你而死的,你怎麼可以這麼絕情。
我想說,即使我死了,我好像還是愛你的呢。
我想說,算了,什麼也不說了。死就死吧。下輩子我還賴著你。
我打算把我的心挖出來給他瞧瞧。一顆心臟會不會因為愛了一個人而有所不同呢?我很好奇。同時,在心底還是有那麼一丁點的期待——會不會我死了,他能對我有那麼一絲絲愧疚和懷念。
「我逗你玩呢。這種普通的匕首是不能把你怎麼樣的,我都對你實驗好幾次了,別費事了。」他說話的時候笑著,好像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我猛然想起自己三番幾次的「命大」,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我是死不掉的怪物嗎?
「你覺得恐怖嗎?你是永生的源頭,所有的永生都依賴於你,你生我們生,你死我們死。現在董明光要用你做實驗,你一定不要參與。」男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捏了捏,傳遞著他的決心,「答應我。」
「所以你……真的希望我死嗎?」張開乾澀的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他沒有回答,把衣服上的帽子扣在頭上,逐漸走向遠方。
我望著那個冷漠的背影,還是問了那個心中早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他停下腳步。說:
「我叫顏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