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分開之後,董春雨給小胖妞打了電話。她知道我身無分文,又沒有有效的身份證件,要想在這個城市獨立生活,只有流浪了。我有些懊惱,即使是想要擺脫控制,現在還不得不接受她的饋贈和幫助。
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
和那天的感覺不一樣。一進門,小胖妞幫我拿了拖鞋,打著手勢讓我坐到沙發上。她一個人衝進廚房,接著我聽到了水流的聲音。四五分鐘後,她端出了種類豐富的果盤。
「不用客氣,想看哪個頻道自己換。」她開啟了電視,把遙控器扔了過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像一個成年人一樣禮貌而疏遠。
我一直以為她始終只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有什麼客氣的,以前我來的時候,你什麼時候給我洗過水果,什麼時候讓我決定過看哪個頻道。」我原本是沒打算客氣的,畢竟朋友九年,從來就沒拿自己當個外人。可從她彎腰為我準備拖鞋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至少在她的眼裡,我根本就不是初鋅。
小胖妞靦腆地笑了一下,並沒有接我的話題,她只當我是一個有精神問題的人吧。
「董春雨給了我一些錢,讓你安心地住在我這兒,所以你有什麼要求可以直說,千萬別客氣,我就當兼職了。」
我以為我會很傷心,可能鼻子一酸,掉兩滴眼淚。可是我忽然發現,我已經不會隨便難過了。小胖妞似乎和我也沒什麼話題可聊。她還是有點怕我,堅決不和我一張床。我已經適應了這個身份帶給我的所有,不再任性地覺得所有人都應該站在我這邊。
那夜我陷入了深度睡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據小胖妞說,她曾經懷疑我死在她的房間了,幾次去試探我的呼吸。
聽她形容我那幾天的狀態時,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我媽媽。葬禮過後,她也是如此,讓人擔心。
在夢裡,我所有擔心的事情全都發生個遍,像是在地獄裡走了一遭。真正醒來的時候,天色很亮,窗子外面有鳥叫,晴空萬里,天空是藍白色,看不到一朵雲彩。雖然樹上還是沒有葉子,可仍然散發著生命的力量。路上車水馬龍,人們行色匆匆,小販大聲吆喝,買主討價還價。這是我在變成這個樣子之後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氣息。
我拉開被子,緩緩走下床,雙腿軟綿綿的。
小胖妞見我醒了,好像變戲法一樣在一瞬間端出來了幾道菜和水果。她總是這樣,對吃的東西格外重視,每一頓飯都無比隆重。
我還站在那裡緩神兒。這些天的記憶如同海嘯一般襲來,原來並不是睡過一覺就會柳暗花明啊。
「快吃,你都幾天沒吃東西了。」她催促著我。
可我並不餓,就連無力的四肢也恢復了常態,我感到精力無比地充沛。
「我不餓。」我淡淡地說。
「不餓也不行啊,該吃飯就得吃飯啊。我現在拿著錢,就得對你負責。」小胖妞這點和董春雨很像,好像身上有一個開關,只要一件很微小的事去觸碰,便可以瞬間開啟老媽子模式,大道理嘮叨個沒完。
我微笑地看著她的嘴張張合合,覺得無比地親切。
小胖妞有一種魔力,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就會覺得工作不重要、前程不重要、金錢不重要,只有此時此刻才是最重要的。那種安逸和祥和,是這個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
可是現在不行,我不能安逸。我要的是真相大白,是重新做回我自己。
不顧小胖妞的阻攔,我走了出去。
在公司工作一年多了,想要混進去還是挺容易的。
現在回想一下,也就幾天沒有來上班而已,再看這熟悉的陳設竟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穿著白大褂躲在角落裡偷偷摸摸,衛生口罩讓我有些透不過氣來。這身行頭cos公司裡的職員完全綽綽有餘,再加上現在我早就換了副模樣,不會有人認出我。
公司裡的人忙忙碌碌,一片祥和,完全不是我在職時的狀態。
這次一定要親眼看看關於我的檢測報告,順便了解一下董明光所說的實驗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報告,三組志願者想要中途放棄。」一個小個子男人拼命地倒騰著雙腿,跟著前面那個雷厲風行的年輕女人。
是董春雨。
我小碎步貼著牆角,偷偷地跟了上去。
「不行,協議都簽了,他說放棄能行嗎?」儘管這個女人才剛剛27歲,可她的聲音總是給人一種無法反駁的威嚴。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你第一次處理這種事嗎?」董春雨頭也沒回繼續向前大步走著。
我聽過郭易……啊不,那個自稱是我「仇人」的男人說過董明光召集志願者參與這個「永生」專案,毀了很多人的生活。剛進入公司那天遇到的那個如同蠟燭一般熔化的人的臉再一次闖進了我的腦海中。
小個子男人終於停止了追趕,垂頭喪氣地折了回來,路過我的時候,輕輕掃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然而,他重新低下了頭。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