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黑省莫河縣再次不負眾望地達到了零下46°c,讓這個號稱全中國最冷的地方更加名副其實了一些。這天夜裡,老太太身上只披了一件棉襖便從屋子裡快步走出來,她到柵欄旁邊的積雪中摸索了半天,怎麼也找不到前些天埋進雪裡的凍肉。
老太太正覺得奇怪的時候,手下摸到一個毛茸茸還帶著溫度的東西。她藉著屋子裡透出的昏暗的燈光眯起眼睛一瞧,只看見柵欄的另一側,一雙黃亮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自己,老張太太的心一沉,對方卻對自己齜起了獠牙。
「來人哪,黑瞎子進村了。」老太太兩隻眼睛還直勾勾地看著對方,嘴巴已經喊出了聲音。對面的東西聽到喊聲,忽然站起身體。他行動帶風,驚掉了房簷上的積雪,散落在老太太的頭髮上。
「哪兒呢?」這時老張頭從屋子裡衝了出來,左手拿著菜刀,右手拿著擀麵杖,身上的軍大衣由於他動作太過激烈而從肩膀上滑落下來一點兒。
熊瞎子早年常在這一代出沒,它是熊的一種,但是視力不怎麼好,因此而得名,所以老人常說如果遇到了熊瞎子,只要躺在地上裝死或許可以逃過一劫。可還有老人說,熊瞎子不愛吃人但是喜歡把人當成玩具,它的手掌上有釘子,舌頭上帶刺,拍誰一下,肩膀就被削掉了,舔誰一下那半邊臉就沒有了。這個村莊坐落在大興安嶺山脈的北坡,直連中國保留完好的幾片原始森林,傳言林子深處怪樹叢生,遍佈奇花異草,有成精的人參,有會說人話的猞猁,有兇猛無比的老虎,還有能讓人瞬間起死回生的藥材。早年村子裡也常能見到熊瞎子、猞猁等動物偷偷進村覓食,不過近些年它們身上的東西突然值錢了起來,所以被村民們捕殺得差不多了。
「呃……」熊瞎子低聲吼叫著,那叫聲有些虛,聽起來有些無奈,又有些著急,像是一個很久沒吃飯的人在叫喊著「餓」,老張太太的頭髮頓時被來自對面的那股腥臭的熱浪吹散,剛剛落在頭髮上的雪融化了流到脖子裡,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你擱那兒待著別動,別喘氣兒。」老頭子囑咐著老張太太,不顧寒冷,衝進了冬天的夜裡。
那熊瞎子似乎無心戀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便轉身逃跑了。
接著一連幾天,好幾戶人家都遭遇了熊瞎子的毒手,有丟雞的,有丟肉的,竟然還有一家丟了藏在院子裡的私房錢。當他說這話的時候,眾人一陣唏噓。
「熊瞎子要你私房錢幹啥?」
「偷別的東西時候,給糟踐了唄。」
再後來,有戶人家丟了女兒,再後來,有戶人家丟了老婆。再後來,更多的女人消失不見了。
董明光就是這個時候回老家過年的。那時他剛剛考上碩士,主攻生命科學與人類文明方向。在那個時代大學生看起來還非常牛掰,碩士更是鳳毛麟角,尤其他們這個閉塞的村莊裡面,唸到高中的人都少之又少,所以董明光的身份從原本備受歧視的沒爹孩子成長到現在反而成了勵志故事的主角,雖然他還沒有什麼大成就,可是仍然做足了衣錦還鄉的氣勢。
或許是越傳越厲害的妖怪讓他格外在意,也或許是多年前頭也不回地走進那片原始森林的父親讓他至今難以釋懷,總之他也決定去山中一探究竟。剛到家,董明光便對那片在傳言中妖化的深山產生了無限的興趣。
第二天一早,董明光跟著幾個兒時的玩伴上了山。
由於路途遙遠,進了山沒多久,進山探險的興奮勁兒馬上消退了大半。
「誒,你以前見過熊瞎子嗎?」哥們兒王二閒聊著。
董明光本來想說實話,可是又覺得這正是樹立威信的時候,便不自覺地張口說道:「沒見過敢帶你們來抓它嗎?」鋪滿雪的樹林中格外安靜,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圍巾後面略顯沉悶。
「別動,聽!」同行的隊友小康抬起手攔住了他們,做出了噤聲的動作。
「滾犢子,聽啥聽。」董明光覺得對方是在挑戰自己的權威,有些不滿。可話音還沒穿透自己的圍脖傳到那幾個哥們兒耳中,他的口型由於驚訝而停留在最後一個字的地方再也不會動了。
前方不遠處躲在一棵粗壯的樹後正探頭望著他們的那頭毛髮異常濃密的、正吐著熱氣的黑傢伙不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嗎?
可是這頭熊瞎子長得怪怪的,他的頭上戴著一頂綠色的紅軍帽,身上斜掛著一個軍綠色的背包,鼻子也不像書中的狗熊那樣突出,眼睛很黃、很亮,感覺上應該是個視力很好的熊瞎子。
他心中一驚,強行鎮定了一下,端起獵槍。其餘幾個哥們兒也都將手中的傢伙端了起來,整齊地對著對面那個連續幾天都出現在村莊的野獸。
「不,不。」對面的野獸似乎受到了驚嚇,慌張地晃了幾下腦袋,轉身跑了起來。
看到這個場景,董明光頓時自信了許多,趕緊放了一槍。
幾隻麻雀聽到響聲從樹上竄起,積雪應聲落了一地。一行人也追著野獸繼續奔跑了起來。
「二哥,它剛才是不是說話呢?」小康一邊跟著跑一邊問著。
「狗屁,就是瞎哼哼吧。」董明光不屑地回應著,並沒有因此而放慢腳步。
幾個人在雪地中跑了好一會兒,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森林深處,熊瞎子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蹤影,他們停下來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已經滲透棉襖。他們不約而同地摘掉帽子,用手套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冰天雪地裡,他們的腦袋上都蒸發著熱氣,就好像他們此刻疑惑的情緒。
「二哥,我感覺不對啊,那熊瞎子剛剛是不是戴著帽子,揹著包。」也有一個哥們兒提出了質疑。
「那不是熊瞎子吧,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說這山上有妖怪呢。」
「放屁,這大白天的哪來的妖怪,就算是有妖怪我也能給它剁碎了回家包餃子。」董明光瞪著眼睛呵斥著這個擾亂軍心的傢伙,說著大話給自己壯著膽兒。
這時,一陣北風吹來,捎帶著些許的雪花,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把帽子帶上,用圍脖把臉捂得嚴嚴實實,睫毛上很快便掛上了霜。
黑省的冬天最冷,出門的時候一定要把臉和額頭都捂上,否則非常容易凍傷。可是儘管此時他們已經如此全副武裝,全身上下唯一裸露的地方只剩下眼睛,可有風吹起的時候,也一樣畏懼寒冷。
「哥,再往前走的話咱們可不熟悉路,這冰天雪地的真出不來可都玩兒完了。」小康勸著這個固執的帶頭大哥,心中早已有了不滿,這小子不就是比我們多讀了幾年書,竟然這麼趾高氣揚。
「走,還能讓個畜生贏了?」董明光定了定心,帶頭向前走去。
大概又走了一兩個小時,幾人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山路更加陡峭,大雪已經快要沒過小腿,導致無法探清山路的虛實。董明光在前面打頭,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什麼時候踩空了,就會被積雪完全覆蓋。這個時候已經有兩個人嚷嚷著要回家了,董明光也不再那麼堅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就算現在馬上回去到家也要半夜。
「我操。」他這一步不知邁到了哪裡,整個人陷進了雪坑。幾個人一陣慌亂,紛紛過去拉他。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低吼,所有人立刻停止動作,屏住了呼吸,四周靜悄悄的,把這吼聲突顯得格外清晰,他甚至感受到了這聲音裡夾雜著憤怒的情緒。
「滾出去。」北風中,那吼聲突然有了音調。幾個人趕緊端起槍背靠背地圍成了一圈。那頭熊瞎子四肢著地,弓著身子,齜著獠牙,做出了進攻的姿勢。
「它,它真的說話了。」一個聲音顫抖著,在這冰冷的天氣中顯得可憐兮兮。
野獸還在繼續低吼,眼睛瞬間變成了紅色,獠牙似乎變得更長了。四周掉光了葉子的樹抖了幾下,一時間大雪席地而起,像一股巨浪將他們撲倒在地,董明光躲在雪坑裡顫抖著,不敢再掙扎,生怕引起野獸的注意。天空突然下起冰來,打在他的棉襖上,他不禁縮起了脖子,嘴唇不住地哆嗦。
「我操,這是妖怪。」小康大吼了一聲,立刻從雪裡爬了出來,連著對那野獸開了幾槍。然而對方並沒有退卻,也沒有絲毫損傷,反而靠近了一步,眼睛眯了起來,皺著鼻子,嘴巴咧得更大了。小康知道,這是野獸要進攻之前的表情,他家的狼狗就是這樣。
「滾出這裡。」野獸低吼著,揮了一下前爪,頓時颳起了一陣大風,吹飛了他們的帽子,旁邊那幾棵上了年紀的松樹也倒了下來。幾個人頓時散了勇氣,連滾帶爬地跑回了村莊,忘了雪坑中的董明光。
「山上那不是熊瞎子是妖怪。」
「幾個上山的小夥子差點下不來,據說王二嚇得現在還躺在炕上說胡話呢。」
「可不咋地,我家老頭還以為他死了呢。結果送到城裡醫院,這人咋地沒咋地,就是嚇著了。」
董明光坐在家裡炕頭,回憶著同伴們逃跑之後的事情。
當時他暈了過去,也不知是被嚇暈的還是被那聲音震暈的。總之,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類似山洞的地方。
「你是小志的兒子?真的是緣分哪。難怪你們長得這麼像,哈哈。」一個彪形大漢席地而坐,盤著腿,託著腮,滿臉嬌羞地看著他。
「小志」,那是一個好久遠的名字了。那是董明光的爸爸,全名叫董志。
八歲那年父親頭也不回的背影,再次回到董明光的記憶中。
那時「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已經逐漸退下,爺爺和父親都按時到廠裡上班下班,閒暇的時間也會偷著上山打點野味作為生活的補給。後來爺爺年歲大了,變成了只有父親一個人上山。有一次父親一走幾天都沒有回來,廠裡那邊請了病假,家裡人都急得團團轉卻始終不敢聲張。
終於在第七天,他的父親從山中走了出來。這次回來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不愛說話,常常一個人沉思。
這樣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無條件地滿足小董明光各種無理的要求。在閒暇的時候他還會幫媽媽做家務,爺爺一度認為父親董志是撞了邪。那會兒董明光太小了,只傻傻地沉浸在每天都有大白兔奶糖和蘋果的喜悅中,根本無暇顧及父親到底為什麼做出改變。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董明光逃學回家準備取點奶糖跟同學炫耀,本該在廠子裡上班的董志卻回到家中,董明光當時還記得面對突然回家的老爸時的驚恐與緊張。
可是父親並沒有責備他,反而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
「以後不可以這樣逃學了,知道嗎?」
記憶中他的爸爸總是很嚴厲的,而此時,竟然連逃學都沒有過多追究。
「爸爸也逃班了嗎?」董明光仰著頭,看著董志。那時的他還太小了,完全沒有感覺那是永別之前的溫柔。
董志點了點頭,從櫃子裡翻出了一頂嶄新的紅軍帽,恭敬地戴到了頭上。轉身,離開。
「爸爸,你幹什麼去?」
「尋找人類的光明。」
別說是年幼的董明光,估計就算當時有大人在場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吧。
「再逃班就掙不到錢啦,媽媽不是說再拿不到錢就別回來了嗎。」小小的董明光學著媽媽的口氣,對他的父親喊著。
他一直跟著董志的步伐,直到看著他的爸爸頭也不回地走進原始森林。那是他們最後一面,從此沒有人再見過這個男人。
儘管董明光已經長大,他也清楚地知道當年父親的一去不回和自己那句「拿不到錢就別回來了」沒有任何關係,可他始終對於自己和父親所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這個而耿耿於懷。
「小志是我的摯友。」男人眯起眼睛回憶起來董明光的父親,跟他講了很多和董志在一起的趣事。
「那我爸現在……」董明光心中燃起一絲希望,可還是不敢問下去。
「他已經去世了。」男人的目光望向遠方。
凝固的血液重新開始流淌,屏住的呼吸終於被釋放,董明光心中早已知道了答案,可偏偏要有另一個人告訴自己才能真正放下。
董明光沉默了很久,終於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了下來。
「那請問你知道他被葬在哪裡嗎?」
……男人沉默了一下,站起身子,望向林子深處,「不過你還是可以見到他的,他並沒有下葬。既然你是他的兒子,也應該把他的屍體交還給你。」男人望著董明光的眼睛說著,示意董明光跟著自己向那片神秘的山洞深處前進。
「既然你常年生活在這林子裡,那有沒有看到這附近有什麼怪獸?」董明光始終惦記著他們這次的任務。
大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他的眼睛非常黃,董明光記得以前聽哪個老中醫說過這樣的人一般都是肝不好。
「這林子上萬年可能都有了,什麼怪獸都有過。」大漢不以為意地回答著,卻無心繼續這個話題。「其實我早就想把你爸爸的屍骨交給他的家人,可是我怎麼也沒查到他的家人在哪裡,今天能看到你也真是緣分。你爸爸死的時候很突然,什麼話也沒留下。」男人跟董明光講了這些年的事情,原來董志早在剛進林子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原本只靠一盞油燈照亮他們的路,可走了一會兒,油燈更暗了一些。洞裡,董明光聽見兩個人的鞋子碰撞地面的聲音,偶爾還會傳來幾聲野獸的低聲怒語。男人在他前面掌燈,身材大得嚇人。
他不禁有些後悔一個人跟了過來。這個男人實在詭異得很,一下就猜到自己是董志的兒子。
他想起了暈倒之前,同伴們大叫著「妖怪」落荒而逃,不禁害怕了起來。
董明光眯著眼睛四處看著,忽然腳下一滑他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冗長的通道,好像兒時坐滑梯的感覺,接著完全的黑暗接踵而至。
大概滑了幾分鐘,董明光漸漸感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亮,當他停止時他來到了大概十平方米的小屋,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有些驚奇地望著四周,牆壁是厚厚的泥土,上面掛著幾盞油燈,好像是農村人家挖的地窖,男人就站在他的眼前,對他微笑著。
接著男人閃開了身體,董明光看到了他的父親面對著自己坐在桌子的對面,拿著酒杯微笑著。
「爸爸……」董明光失聲叫道,爸爸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他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任何反應,董明光這才想起來正如男人所說,自己的父親已經去世很久。
「他真的死……去世了嗎?」董明光並沒有經歷過死亡,他總覺得去世這個詞不屬於口語,說起來彆扭,可是直接說死字又很不尊重,思來想去不小心把兩個詞都用了。他向來這麼優柔寡斷,他媽總把這個弱點歸功於缺少父愛。
「是的。」
「怎麼會……」董明光覺得很神奇,在大漢口中已經去世五年的父親怎麼會如此鮮活地坐在那裡。
「這是我們這個部落古老的秘方,能讓人的屍體長久不腐,而我們能做的只有這點了。」
「可是我爸爸當時為什麼要來這裡?」
「當年你爸爸來山上打獵救過我一次,只不過他當時受了很嚴重的傷。我們這兒的人不方便走出這片原始森林接近山下,所以我就把他帶到了我家也就是這裡,幫他養傷。畢竟他是我的恩人,我有義務保證他不死。他在我這裡住了一段時間,可是卻無意中發現了我們的秘密。這就讓我們很難辦了,老實說,你的爸爸並不是第一個發現我們秘密的人,但是他是第一個作為恩人的身份發現我們秘密的人。你的爸爸並沒有因為我們的秘密而感到驚慌或者害怕,我們當時也給了他選擇,要麼出去永遠不要提及這裡的事情,要麼永遠留在這裡。其實我們當時都已經做好準備從這裡遷走了,可是你的爸爸卻選擇永遠留在這裡。」
董明光聽著,始終覺得難以置信,印象中他的父親始終是一個戀家的人,他實在沒有辦法想象一個秘密竟然能讓董志拋家棄子。
他更無法相信,既然父親已經得知了他們的大秘密,竟然沒被殺人滅口。
「其實當時我們的首領並不相信你的父親出去以後會保密,可是他畢竟是恩人,而他了解得也不多,這麼多年來,我們靠遷徙度日,無非就是放他出去我們再搬一次家。完全沒有必要傷及生命。」男人好像看出了董明光的疑惑,耐心地解釋。
董明光緩緩地走到父親身邊,小心地從父親的手中把酒杯拿下。
這時,牆壁上掛著的油燈滅了兩盞。室內忽然暗了下來。
大漢走過去,將油燈取下。
「我去添一下油,你在這先平靜下心情。」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這個男人竟然守著父親的屍體過了五年。
時隔多年再看到父親栩栩如生的樣子,他輕輕地撫摸著父親的脊背,百感交集。
「嚶嚶。」不遠處有淒厲的聲音傳過來,像小孩要哭的前奏,也像女人的呻吟。董明光拿起桌上的燭臺,小心地尋找著聲音的來源。這也是他第一次好好地觀察這室內的情況,這才發現桌子背後還有個不顯眼的洞口。或許是好奇心驅使,他舉著那微弱的光火,鑽進了那無限黑暗的未知世界中。
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洞的另一邊竟然還有一個寬敞的房間,雖然已經是晚上,可這間屋子卻格外亮堂。董明光將燭臺放在地上,驚奇地看著這一切。
房間很簡單,對著洞口處是一個靈臺,上面的牌位上寫著:愛妻辛雉之位。靈臺的前面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人。董明光嚥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那女人唇紅齒白,眉目如畫,雖然雙眼緊閉,仍能感受到她的嬌羞和嫵媚。這時女人動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有人在。」董明光趕緊低下頭道歉。可許久沒有迴音,董明光再次抬頭,女人的胸口上趴著一條碗口粗細的蟒蛇,那蛇直立著身子死死地盯著他。
室內的溫度並不高,董明光甚至可以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可是,為什麼在冬天,東北的深山老林裡,會有沒有冬眠的蛇。
董明光想要逃跑,身體都已經做出逃跑的姿勢,卻發現自己雙腿如同灌了千斤的水泥,動彈不得,最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這時女人的肚子動了動,他這才發現,那是一個懷著孕的女人。
蟒蛇低下頭,用尾巴輕輕地安撫著女人的肚子。
難道是個死人!董明光想起他爸爸去世了五年仍然鮮活的屍體,竟也不覺得眼前的景象離奇。忽然他想起了村裡接二連三消失的女人,頓時覺得不寒而慄。難道這裡在進行什麼秘密實驗?
蟒蛇絲毫沒有發起進攻的意思。董明光坐在地上緩緩地向洞口處移動。這時突然撞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董明光回過頭去,一頭高大的黑熊正站在自己的身後,鼻子下面撥出一股腥臭的熱氣。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那黑熊張開嘴,發出了聲音。
起初董明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那東西又重複了一遍,而那聲音正是剛剛帶他來的大漢。
「從這離開以後,永遠都不要回來。」
這是董明光昏過去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了自己家的炕上。而董志的屍體也已經被裝進了棺材。
一問,才知道,是在第二天清晨,家裡人見一起進山的人都回來了,唯獨不見董明光,打算一起進山去找的時候,在附近的雪堆裡發現了他,還有死去多年的董志。
匪夷所思。
董明光坐在炕上懷疑山上的經歷到底是不是一場夢。
董志的葬禮提醒了他,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說來也怪,自從把父親的屍體搬回家後,僅僅幾個小時,便腐化得只剩個骨架。
而真正讓人吃驚的還是董明光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在他衣服的夾層裡面發現的幾頁筆記。
那筆記上字跡潦草,可董明光還是看懂了。
山上有長生族,脫離生死迴圈。獸能言人語,能變人形。上知天地,通曉古今。純良樸實,智慧不高。
而那洞中的女子為西漢時期大戶人家女兒,生前食用了長生不老之藥,得以死後肉身不腐,等待千年輪迴,轉世重生。
由於守護在這女子身邊,有長生不老藥的庇護,那些奇珍異獸得以永生。
董明光得知這個秘密,激動得夜不能寐。「永生」,多麼令人神往的事情,沒想到這世界上竟然真的確有其事。他也終於明白父親離別時所說的「尋找人類的光明」到底指的是什麼。
他需要再進林子裡一次。可是關於妖怪的傳言越來越多,丟掉的女人也越來越多。那片山林已經被警方封鎖了。
一時間那片神秘的原始森林成了禁區,也成了大人嚇唬小孩的口頭禪,每個人都提心吊膽的,女人們不敢出門,男人們不再靠近那裡。
經過調查,發現村裡失蹤人口消失之前最後去過的地方還真都是那片深山老林的入口。一時間好像丟女人和妖怪真的產生了那麼點聯絡。
這對董明光來說是一個好機會。
要調查那片林子,自然要詢問那幾個在案發期間去過林子裡,親眼見過「妖怪」的年輕人。
問到董明光的時候,他遲疑了幾秒鐘,故作回憶地說:
「山上的確有怪獸,並且看見有女人躺在山洞裡,很像村裡失蹤的小妹。」
很快,警方開始了搜山圍剿。但那片森林地形太過複雜,很難分辨方向。董明光主動請纓,願意帶路。同時申請帶路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老張頭。
老張頭是看著董明光長大的。這小子要不是別有目的,絕對不會那麼大公無私地貢獻出自己的時間陪著警察到山上遭罪的。所以他斷定董明光此行一定別有目的。
老張頭活了七十多年,就有七十多年是在山中度過,他早就知道那山裡有秘密。而且他深信那片無人涉足的山林中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定與寶藏相關。在他很小的時候便聽老人講過,林子裡有妖怪,看守著價值連城的寶物。原本這件事只是一個茶飯間閒談的傳言。直到他二十三歲那年,真的有人從那片林子中帶出了金子。這件事在當時掀起了進山探寶的熱潮,直到連續幾個進山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這股熱潮才逐漸退散。可打這以後,老張頭對這片林子總有超出常人的嚮往,不過幾十年來,每一次進山,他都無功而返。
可是這一次老張頭有預感,他一定會從這片林子中挖出些什麼。
然而,那個地方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無論怎麼找也無法搜尋得到。當所有人都懷疑董明光是不是記憶出現了問題的時候,董明光就更加確定父親筆記的真實性,於是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搜山工作持續了一個星期,所有人都不再抱有希望。
董明光深知,若是再沒有明確的痕跡指向那片深山老林的話,不會再有人相信他的一面之詞,就連自己這個研究院高才生的名聲也不一定保得住。最主要的是,如果沒有警力的相助,他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帶出那具女屍進行研究的。
「這是為了人類的光明。」每當有所動搖的時候,他都會想起他爸爸進山之前的話。卑鄙一些又何妨呢?更何況自己沒有傷害到任何一個人的利益。山裡的那些不過是些妖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