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誰都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同行,或許對於別人來說我也是烈士或者小丑。於是沉默成了我唯一的回應。
原本這些是不足以激怒我的。畢竟這樣的場景每天都會發生,我早就習以為常了。可是這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竟然有種控制不住自己體內洪荒之力的感覺。
趙行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變本加厲。我不知道他這天到底是抽哪門子的瘋,竟然當眾脫下襪子,向圍觀的人展示了一圈,好像魔術師變魔術的前戲。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脫下襪子,更不知道他為什麼看到大家掩鼻嫌棄的表情可以那麼開心。
直到他將襪子放到我的鼻子下面,又企圖順勢塞進我的嘴裡。
「這就是你最喜歡的男人味兒!」他邪惡地笑著。
我受到了史上最嚴重的侮辱。
怒氣順著腳底往上衝,有種靈魂和身體分開的感覺。
或許我不該這樣沉默寡言地生活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實驗記錄本放到旁邊的桌子上,上下打量著趙行。他個子不高,精瘦,常常穿著緊身衣褲,奔跑起來的時候像一個人形的雞翅膀。他的頭髮最近好像有些長了,特意噴了髮膠,做了造型。想到這裡,我猛地抓住趙行的頭髮,屈起膝蓋本想頂他的肚子,無奈我的個子也不高,最後只好頂了他胯下那個軟軟的東西。一下,一下,再一下……
趙行的臉由於痛苦而扭曲著,我並沒有因此而停下,而是繼續攻擊他其他的弱點。隨即拿起桌子上那個閒置已久的鐵架臺,兇狠地向他的腦袋砸去……
「殺了他!」
「不,我不能殺人!」
心底湧現出了兩個聲音。
最近這種情況越發嚴重了。那個來自於身體中卻非我自己本意的聲音日漸猖狂。
「幹什麼呢!」主任帶著兩個保安衝了進來。
我這才想起,阿幹早就在事態還沒發展起來的時候,尖叫著跑出去告狀了。那聲音淒厲而尖銳,一點也沒有辜負他「娘炮」的名聲。我常常私下裡和阿馳說他是趙行的狗腿子,如今看來絕對不算是汙衊他。
趙姐站起來躲到角落裡,瑟瑟發抖,生怕我動作太大傷到她。
兩個保安趕在我下手之前,拉住我的胳膊,把鐵架臺搶了過去。我看著趙行在地上痛苦地打滾,竟笑出聲來。
這個時候,主任身後的阿幹冒出來,用手指著我,歪著頭,大聲控訴著:「初鋅先動手的,我都看見了。」
這時趙姐也走了過來拉著我,苦口婆心地告訴我:「小初啊,你太沖動了,人家就是跟你鬧著玩兒。」
趙行在地上躺了許久,終於緩過神兒來,想要還擊,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合適的工具,便破口大罵了起來。
對於這個局面我早已習以為常,曾經我也不止一次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才讓大家這樣孤立我,前思後想終不得答案。而無論我怎樣強顏歡笑地討好著他人,大家也只是離我越來越遠。是啊,誰願意冒著被其他人孤立的風險去和我產生友誼呢。
「趕緊送醫院!」主任厲聲命令阿幹,同時目光直視著我。
主任原來是軍人出身,據說以前也是在軍隊中研究什麼生命科學的。他身材高大魁梧,言語間給人一種無法違抗的壓迫感。
我不想像小學生一樣告狀,只好默默地看向別處。
「初鋅,你這脾氣可得改改了,這是社會,不是你家,你知不知道你這叫暴力,人家趙行是可以報警的。」眼前的主任做足了領導派頭訓斥著我。
「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解釋,但是我現在要告訴在場的所有人,就算不喜歡我,也別來惹我。」
大家沉默了,和往日的我一樣。
趙行嬉皮笑臉的樣子總是揮之不去,我還是沉浸在無比憤怒的情緒中,其中還夾雜著委屈和無辜。我需要發洩。於是,我砸了眼前能砸的所有東西。
事後我每每回憶起這個場景時仍然熱血沸騰,覺得自己帥得一塌糊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臨走時門摔得不夠響亮。
儘管把公司攪得天翻地覆,我的怒火併沒有因此而減少一點兒。我媽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那會兒我剛剛衝出研發中心,坐上計程車,手上拎了一堆最近這些天的實驗資料分析報告。可是我媽有個毛病,如果她打來電話,我沒有馬上接到,那麼她就會鍥而不捨地一直打下去。
「寶貝,最近工作怎麼樣啊?」電話接通時,我媽的聲音充滿了喜悅,看樣子心情不錯,可這偏偏讓我覺得有點不爽。我總是這樣,越是不開心的時候,越受不了親近的人開心,好像被背叛了一樣。
「不怎麼樣,我要辭職。」我刻意調節了音調,方便我媽能馬上感到我的不開心。
「又怎麼了?」我媽有些驚訝,聲音裡的喜悅退去了一半。她的「又」字說得好像我經常這樣無理取鬧,這讓我更加不爽。
「還能怎麼樣,總是和這些噁心的人在一起,我怕我自己也會變得噁心。」如果我媽能看到我此刻的表情,那麼她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同事趙行捏著我的臉,大聲笑話我的牙齒那誇張的表情再一次浮現在我的眼前。
「你總不能每次遇到麻煩就放棄吧。」我媽的語調已經完全沒有了剛剛的興奮,家鄉的口音也暴露出來了。說話之前還加上了一段沉沉的嘆息,好像特意嘆給我聽一樣。然而此時所有的勸慰對我來說都是火上澆油,所有的鼓勵都是隔靴搔癢,而我想聽的,不過是一句「你做得對」這樣的假話。在此之前,我已經辭掉了一份工作,那份工作也是我爸媽花了大價錢找了各種關係把我硬塞進去的。想到這兒,我便被深深的愧疚包圍。可是,我的一生可不能白白地葬送在這愧疚上面。
「你不就是怕我這次再辭職還要回去啃你們的老嗎?你怕你們這次把我弄進來的錢又白花了,還怕你們的人情又白搭了,怕丟面子,怕別人說你們的女兒沒有正事,就是個廢物?」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著,司機師傅抬起眼睛從鏡子中看了我一眼。我覺得羞愧,這不是我的真心話,可是這卻是即將發生的事實。我並不是想要用惡毒的語言去傷我媽的心,只是替他們當父母的不值,養出我這樣連一份正經工作都找不到的女兒。
「你個小白眼狼。我給你一天的時間反省,明天你要是不跟我道歉,看我怎麼收拾你。」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我坐在計程車上泣不成聲。
我沒有資格怪別人,路都是自己走的。我只恨我自己如此沒用,連拒絕自己討厭的事的能力都沒有。
冬天的夜總是來得那麼匆忙,我開啟家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隻手尋著燈的開關,雙腳著急地為對方把鞋子脫下來。燈開了,房間瞬間被光芒覆蓋,我聽見電流的聲音轉瞬即逝,出門前碰掉的杯子還躺在地上,早晨來不及整理的床鋪還留有我掙扎著爬出來的痕跡。開啟冰箱,裡面空空蕩蕩,洗碗池裡面裝著我擁有的所有碗筷。
我站在房子中間,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心中充滿了悲涼。
戴上膠皮手套,開啟水龍頭,或許我還有力氣收拾我這糟糕的生活。
碗池裡是囤積了一個星期的碗筷。上一次蒸的雞蛋羹已經生出了灰色的菌落,盤子上面那些曾經光鮮亮麗的食物的殘渣早已乾癟,油漬掛在精緻的湯鍋上面嘲笑著我。屋子裡只有水流和那些瓷器碰撞的聲音,我機械地做著清洗的動作,像是長期在流水線工作的工人。
「啪……」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前一秒我還條件反射地彎腰低頭,企圖搶救那隻我下了狠心花了八十八塊錢買的杯子。可下一秒鐘,我能做出的反應只有暴躁地踢開那些玻璃碎片,狠狠地摔下手套,轉身離開的時候還不小心磕到了門框。
「操!」我咒罵了一句。比起普通女孩子們那一聲聲嬌滴滴的「哎呀」,似乎這樣粗魯的詞語才更容易從我的嘴巴里跑出來。可是我在罵什麼呢?
最近家裡的蟲子越來越多,我會猜測它們在我這房子裡的某個角落瘋狂地產卵,卵變蠕蟲再變蛾子,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或許我沒喝完的湯水中包含它們的足跡,或許沒倒掉的咖啡中有它們的屍體,這就是這個家裡的生態平衡,我饒它們不死,讓它們幫我消耗這屋子裡多餘的氧氣和空蕩。我並不是仁慈,只是希望生活中能有個人對我也如此手軟。
對面的樓盤還在施工,時時傳來工地上特有的敲打聲。我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倚著落地窗觀察著地面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們。指甲好久沒有修了,食指的指甲劈了,就那樣湊合著重新長成醜陋的樣子。上一次化妝還是去年過生日的時候。早上出門太匆忙,竟然絲毫沒有注意到襪子穿得根本不是一雙。
好好的生活怎麼就被我過成這樣了呢?我想發火,想遷怒,想推卸責任,想找一個替死鬼,狠狠地抽他,質問他,為什麼把我的生活弄成這樣。然而,連個可以怪罪的人都沒有。所以我只能和自己生氣。死了吧,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最近常常產生這樣的念頭。一向沒心沒肺的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死。自從我的人生變得不堪入目之後,這個原因似乎變得清晰了許多。
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或許這天的情緒太過低落,我竟然思考起這樣深邃的問題。開啟窗,冷風撲面而來,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一句該感嘆什麼呢?正這樣想著,我的背後突然傳來一股力量,整個身體便從窗子中折了出去。
身體摔在地上的時候,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向我襲來,汽車的鳴笛,紅綠燈轉換,人們的私語。我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聽到血液流淌的聲音。或許已是深夜的原因,路上行走的人不多,並沒有人注意到從高處突然跌落的我。視線中的霓虹燈光由模糊變得清晰。我躺在地上緩了一會兒,雙手支起身體,緩緩起身,這公寓大樓這麼多個燈火通明的窗子,哪一個是屬於我的那扇呢?
天空忽然飄起雪來,一大片一大片的,整個世界在街燈的映襯下竟有種童話般的色彩。
幾個大膽的年輕人看到坐在地上穿著睡衣的我,拿出手機大膽地拍了起來。我想要大聲制止,嗓子卻好像被什麼堵上,發不出聲音。或許是幾個小時沒有說話的緣故吧。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大難不死的另一個意思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