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罪難逃

永生 郭炸炸 第1頁,共2頁

我從十六層高樓上摔下來的時候,並沒有像書中寫的那樣,一生的往事如同電影一般在腦海中放映。老實說,自由落體的速度太快了,我在下落的時候根本來不及回憶我這短短的二十五年都幹過什麼,只覺得大地向我飛快地襲來,我穿過空氣的阻力重重地衝向下方,腦海裡只閃過一個問題——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在家,那麼那股推我摔下來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我叫初鋅,名字是我爸隨便取的,只因為得到我出生的訊息時他的目光正好落到了實驗臺上面的鋅粉上。那會兒他還是生命科學研究所的一名實驗員,老老實實,兢兢業業,打算把一生都壓在關於人類進化的研究上。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爸突然辭職做起了買賣。堅持了很久的夢想就那樣輕易地放棄了。

而我就這樣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中,普通地長大,和萬千個普通年輕人一樣。

最近我發現自己的性格和思想日漸極端。我知道自己在一點一點地變成我不喜歡的樣子,可怎麼也無法阻止。後來我想明白了,與其和自己做鬥爭還不如放縱和接納自己過得痛快。所以或許在他人眼裡我暴躁而乖戾,在我眼裡他們也一樣什麼都不是。

白天在研發中心的時候,我打了一個大股東的侄子,順便罵了前來勸架的研發主任。作為一個女孩子,我也知道這樣的言行舉止非常粗魯。可他們總是莫名其妙地向我挑釁,好像他們的工作就是為了激怒我一樣。

我就職於一家主要致力於延長人類壽命的研發中心。據說我們研發中心隸屬於big集團旗下,集團的幾個股東都是世界級的富豪。集團所涉及的產業種類繁多,高層人員的構成也極其複雜,而我們研發中心只是集團旗下一個毫不起眼的分支。作為科研類研發中心,領導們最常強調的就是倆字——保密。而這「保密」二字絕不限於實驗專案,就連人員組成、身份職位都不得互相透露。實驗組之間不能互通,也從不舉辦任何集體活動,所以常常會發生對面來人不相識的情況。總之就是,來上班以後,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都有專人培訓。其他的什麼也不能問,反正問了也沒人能告訴你。除了正常的勞務合同,單單保密協議就簽了十幾份。

看在非常優厚的待遇的分兒上,再加上我這種小人物也接觸不到什麼核心的機密,對於其他的那些我也沒什麼可好奇的。

而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觀察記錄實驗小白鼠的生理反應。但是我從來都不知道,我的小白鼠們到底吃了什麼,被注射了什麼。負責傳送藥物的工作人員所送來的試驗品上都只有程式碼。我無法知道那些程式碼到底代表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數小白鼠的死相都非常難看。

於是「延長人類壽命」這個看似很牛的主題,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實現的希望。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而我們公司所生產的保健品,也無非就是一種噱頭。活到九十歲,可以說是因為吃了我們公司的產品。活到五十歲就不幸去世,也可以說本來這人的陽壽其實只有三十歲。反正保健品這東西,只要吃不壞,好不好誰又真的知道呢?

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我們研發中心就是上層集團用來洗錢的。

儘管我自知自己是戴著有色眼鏡,完全主觀地評價我所工作的地方。但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公司的確擁有國內甚至是全世界最尖端的科學力量,包括人才,也包括那些價值幾個億的實驗裝置。

只不過,我向來只有仰望那些高大上的事物的分兒。我所在的實驗組一半以上的員工都有著與公司高層或者某個大股東不遠不近的關係。

當然,我也是其中一員。即使到了現在,我還可以清晰地記起我爸和領導們吃飯時卑躬屈膝的樣子。他一邊端著酒杯,迷離著雙眼,一邊把我託付給那些素不相識的「朋友」。那時的我總是不理解為什麼我爸那麼容易輕信別人,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相信,只是他為我的前程鋪路的無力與無奈,除了相信沒有其他的辦法。

老實說,那次飯局我如坐針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對除我以外的人低頭。要知道,前幾年買賣賠了所有的家底,我也沒有見過他如此低三下四地拜託別人。這也讓我第一次為自己這二十多年來的碌碌無為而感到羞愧。

我也曾經一度拒絕我爸幫我安排工作,可在我爸不斷地對我描述著江湖的險惡,什麼都不如穩定的工作之後,我就可恥地妥協了。我還記得他無限懷念地感嘆著如果當年沒有辭掉那份研究所的工作,或許現在也應該在某個知名大學裡面教書育人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想方設法地在債務上拆了東牆補西牆。我雖然不知道我爸當年到底是因為什麼而辭職,可我很確定,在研究所裡面穩穩當當地當一名生物學家是他一生的夢想。而作為他生命的延續,我有義務和責任彌補他的遺憾。這話是他說的,我雖然不同意,可想來我也沒什麼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莫不如混口飯吃順便讓我爸心安。

畢竟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早在上班之前,我便在網上做足了功課,比如「菜鳥新人如何玩轉辦公室」「職場中應注意的問題」「簡單三招,秒變辦公達人」這種,我幾乎可以倒背如流。可後來才知道,對我來說這些全是空中樓閣。畢竟,所有的同事都是極品這種事不是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的。而我也常常陷入到底是他們全是極品,還是我才是極品的混亂中,無法掙脫。

研發中心總共四層樓,一樓一進門就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廳,地面是一個五行八卦陣,直接面對的是幾尊神像,還有一個碩大的蒲團,左右兩邊是羅漢護法,各個橫眉冷目。左側有一個小人工水池,裡面幾條紅色小鯉魚在歡快地嬉戲,時不時地弄出水聲。每隔幾個月公司會請一些術士前來作法,而那幾天,公司會給我們這些底層員工放假,所以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作法的場景。

可能是那些邪神在作祟,每天經過大廳的時候,心中總會泛起涼意。比起這個,更多的是不屑。還有什麼比搞科研的地方供奉神像更加讓人覺得滑稽的嗎?

一樓除了大廳以外主要是行政、人事等辦公部門,二樓、三樓是各種實驗室。我們的工作方式是分組,每個組研究的內容不一樣,但合起來也是我們整個研發中心的主題——長生。

整個四樓就是他們領導待的地方了,三樓和四樓的樓梯中間有一道看起來很結實的防盜門,想進去除了打指紋外,還要知道密碼,傳說密碼會不定時更換,總之只有高層領導才有資格到四樓去,像我們這種底層員工始終是無緣窺探這「至高無上」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研發中心最大的特色除了那些神像,還有無處不在的監控。要不是待遇超出一般的好,我想是沒有人願意忍受這樣的工作環境吧。

「你即將去的是咱們研發中心最優秀的實驗小組。」還記得上班第一天,人事姐姐用毫無感情的語調和我介紹著。說完她突然停下,推開了那扇裡面時時爆發笑聲的門。於是我就這樣突兀地站到了未來同事們的面前。前一秒我還滿是期待與擔憂,下一秒馬上強迫自己用最自然、最友好的肢體語言和大家問好。

裡面的人停止了討論和嬉笑,紛紛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孔,故作認真地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留下我一個人端著剛領來的工作用品尷尬地不知進退。

「大家好,我叫初鋅,嘿嘿……」我努力地展現出元氣少女的形象,可無奈用力過猛,那幾聲「嘿嘿」到最後變得無比干癟。不過比這更尷尬的是根本沒人搭理我。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我艱難地邁開步子,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我把東西放在一張沒人用的辦公桌上,帶著對陌生人的客氣詢問著旁邊那個穿著白大褂的黑瘦子。

他似乎並沒有聽到,專心地擺弄著手機。

這時,門又開了,一個長得很白、細眉細眼的女孩走了進來,她全身上下的打扮都帶著韓國偶像劇的味道,讓我覺得很親近。

「你就是那個傳說中新來的吧。」她對我笑著,此時她一定不知道,她的這個登場對我來說如同天神下凡,完全把我從尷尬中拯救了出來。

「是啊,我叫初鋅。」我有些慌張,趕緊伸出手來表示我的友好,生怕她下一秒也變得冷漠起來。

「你叫我阿馳就行。我昨天來的,他們好像把我分錯實驗組了。今天早上我剛接到通知,把我調到基因組去了。」她和我簡單地握了一下手,便倚在辦公桌上聊開了,「他們人力資源的真是蠢到一定境界了,這點事還能弄錯,今天調崗還不提前通知我一聲。」

阿馳是在我前一天來報到的。到了我們實驗組,她和我一樣也受到了冷眼。不過比我幸運的是,第二天她就調走了。曾經我一度認為自己是解救阿馳於水火的英雄,犧牲自我,讓她免受這個實驗組裡面同事的精神虐待。很久很久以後,當真相大白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們只是把阿馳錯當成了我。我才是他們真正要精神凌遲的物件。

在並不熟悉的同事面前,阿馳很隨意地抱怨著。我在心裡打著鼓,網上的教程告訴我,辦公室最忌諱說他人閒話,最忌諱在大庭廣眾之下抱怨。她這完全「大逆不道」的話讓我不知如何接下去。

「這原來是我的位置,你坐這裡就行。」阿馳說著,開啟抽屜,把裡面的化妝品全捧在胸前繼續說道,「我得走了,對了,這個實驗組的人都是神經病,你小心點。」她故意大聲說著,臨轉身之前還衝我揚了一下眉毛。我苦笑了一下,仍然不知所措。

然而事實證明,這些人的確都是神經病。和他們比起來,阿馳簡單的幾句對話就已經贏得了我接下來一年的友情。

午休時間,坐在我旁邊的黑瘦子主要負責為大家採購午餐,後來我才知道他叫阿幹。他看起來是一個特別機靈的人,每天都會仔細詢問每一個人對當日午飯的要求,然後去採購。

「趙姐,你吃什麼?」阿幹拿出小本子飛快地做出記錄的架勢。

「咖哩飯。」

「趙行,你呢?」

「牛肉麵,多加蔥,多放肉。」

「行,老四,你是木須肉蓋飯吧。」

「嗯。」

「那我走了。」

我低著頭,紅著臉,既怕被人發現,又怕不被人發現。可是自始至終,從來沒有人問過我要吃什麼。

後來為了融入他們,我也做過很多努力。可多少次他們歡聲笑語時,我忘形地企圖混入其中,只是我稍微插一下嘴,他們便會立刻停止所有的熱鬧。每當他們聚集起來竊竊私語的時候,只有我一齣現,他們馬上就會變得一本正經。對於他們來說,我就是經常趴在小窗戶上偷窺他們的班主任。

於是我給自己起了兩個外號——「話題終結者」和「氣氛殺手」。

比起這些,趙行是後來唯一不會無視我的人。可我覺得他才是傻×之王,常常以各種理由佔我的便宜。後來被我在眾人面前扇了一耳光,行為上也不再那麼放肆了。可這傢伙竟然另闢蹊徑,開始和同事們有模有樣地捏造關於我的各種桃色新聞,主角有時是某個夜店的小哥,有時是哪個新來的同事。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訴趙行我不喜歡他這樣的玩笑,可他總是嬉皮笑臉地從來沒有過一絲改變。而周圍的同事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聽著趙行編造的幼稚的謠言,大聲放肆地配合著笑著。

他是我們這個實驗組的小組長,作為董事長的遠房表親,他那誇張的言行舉止絕對和為他開的後門之大成正比。聽說他初中沒畢業就一直在橫店跑龍套,可是這樣跑了十幾年仍然沒有什麼成就,家裡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強行把他安排到了我們公司。可這卻成了我的災難。老實說,我非常懷疑趙行的專業能力,當然他也從來沒有向我們展示過這一點,而他每天的工作無非就是看看熱鬧。

這些事情就好像是小時候壘得很高卻搖搖欲墜的積木,要想讓它倒塌只需要輕輕地一口氣。我覺得我隨時都要爆發。

這天我在小白鼠的籠子邊上看它們在特製的跑步機上鍛鍊,正琢磨著是不是也該報個健身課程。趙行悄悄走到我身後大吼了一聲,嚇得我扔掉了手中的實驗記錄。這是他慣有的問候方式,只是我從小就特別怕這種突如其來的響聲。

我知道,當時我的表情和動作一定很窘迫,不然站在身後的阿幹也不會笑得那麼放肆。或許他覺得我這只是小女生的惺惺作態。

「趙行,你別逗人家了。小姑娘不經嚇的。」實驗室裡年紀最大的趙姐終於說了一句公道話。

「什麼是小姑娘?趙姐,沒和人家睡過的才是小姑娘呢。」趙行仰起頭,淫蕩地笑著。趙姐也不再說話,用怪異的眼神飛速地掃了我一眼,竟低頭研究起實驗資料來。

我不知道趙行到底為什麼這樣詆譭我,這種莫明其妙的侮辱和大家信以為真的表情讓我不禁懷疑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