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話……」老人嚴厲地說,「到了這種時候,還這麼不懂事,我可沒這樣教過你……你呀……到那個國家以後……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不要求你做這做那的,只要你活下去……能活得久,就比什麼都強。有了喜歡的男人,就嫁給他。就像我說過好多次的那樣,生活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不過,花枝……我要給你說,不顧一切地活下去,可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女孩後來乾脆趴在榻榻米的地板上,她瘦削的肩頭抽動著,發出了嗚咽聲。看到壯年男子再次在門口探出頭,老人強硬地說:
「給她拿件換身衣服來。不是喇叭褲……那個叫……牛仔褲什麼的,那個好。」然後老人輕輕地咳了起來,「……淨給我找麻煩……」
「轟」的一聲,劇烈的地鳴傳來,房間晃動起來,猶如轉動的磨盤一般,吉村幾乎摔倒。房間的拉門倒了下來,灰塵被掀起來,在滿屋飛揚。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著什麼東西重重掉下去的聲音。鋼筋建成的房屋「咯吱咯吱」地可怕地響著,院子裡傳來了盆栽假石山倒塌的聲音。
「快點……」老人說,「道路要不通了……」
吉村蹣跚著離開了還在搖晃併發出聲音的屋子,老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花枝……」
「……」
女孩抬起了被淚水打溼的臉。
「能給我看看嗎?」
女孩白白的脖子動了動,吸了口氣。停頓了一小會兒後,女孩突然站了起來,她將衣帶鬆開,和服從肩上滑落了下去。細微的衣服摩擦聲響過後,在有些昏暗的荒涼的室內,一個發育得很好的、溜肩膀、身體的各處都柔和地透出豐滿的圓潤輪廓的雪白裸體,豔麗地佇立在那裡。
老人輕輕地向女孩的裸體投去一瞥後,便閉上了眼睛。「這是日本的……女人啊……」老人小聲嘆息道,「花枝……生兒育女……」
「說什麼?」
「你一定要生兒育女。以你的身體,一定能生出又大又健康的嬰兒……找一個好男人……不是日本人也行……找到好男人了……就生一大群兒女……」
拿著衣服回來的吉村,看到姑娘的裸體後,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老人看見他,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帶她走……」
吉村從女孩的背後為她披上雨衣,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吉村……花枝就拜託給你啦。」
「是的……」壯年男子靜靜地跪坐到榻榻米上,恭敬地鞠了一躬,「會長……再會了……」
「好了……」老人又閉上了眼睛,「快去吧……」
腳步聲和嗚咽聲遠去後,過了一陣,外面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然後,那個聲音也漸漸遠去了。山的模樣已完全改變了,關東山地不斷髮出噴火的轟隆聲,以及隨著大地的不斷搖晃而產生的房屋的「嘎吱」聲,房子垮掉的聲音充滿了四周。在房屋對面,飛過空中的颯颯的聲音越來越響,過了一會兒,從庭園通過窗戶已脫落的走廊邊,一團風一下子吹了進來。風吹散了屋裡堆積的灰,然後又讓帶進來的灰,重新積在了周圍。
走廊邊一個影子閃了進來,老人微微地動了一下眼睛。
「是田所嗎?」
老人嘶啞的聲音問道。
「好像颱風已經接近了……」走廊邊的影子,輕輕地拍打了一下順手拿過來的布坐墊上的灰,把它放在過道上坐了下來。「花枝他們,應該還來得及吧……」
「你……到底還是沒走啊……」老人又閉上了眼,痛苦地咳嗽著,「我估計你也許會這樣……」
田所博士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了,臉頰黑瘦得像被削去了一片一樣,眼圈發黑,看上去好像一下子老了一二十歲似的。甚至連他那結實而寬闊的肩膀,也幾乎能看見骨頭。他有些禿頂的頭上,周邊的頭髮變得白白的,但並不是因為沾上了火山灰。這位學者的風貌已經被徹底地改變了,幸長他們如果看到了他現在的模樣,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田所博士背向屋裡說:「如果有能開動的吉普的話……我本想爬上山去看看的……」
老人眼睛一睜一閉地說:「到了這種地步,恐怕爬不了啦……快要沉了……吧?還有多久……」
「兩個月左右吧……」田所博士輕輕地擦了一下眼,好像並不是進了灰,擦過後還是有幾行淚水,清晰地淌在他增加了許多皺紋的臉上。「人能夠生存的時間……已經只剩下半個月或三個星期了……」
老人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稍稍提高了聲音說:「田所……你多大年紀?」
「六十……五歲……」博士說,淌著淚的臉微笑了一下,「如果我老老實實地在大學裡教書的話,今年正好該退休,搞一次最後紀念授課儀式,然後就……」
老人低聲說:「六十五嗎?還年輕嘛……你為什麼要選擇死呢……」
田所博士低著頭小聲說:「不知道。太傷心了……也許是……因為傷心吧。我已經……一把年紀了,可做人卻還是很孩子氣……」
「因為傷心……嗯……」
田所博士突然激動地大聲說:「我本來是打算沉默不語的,當發現那個的時候……而且,很早以前,學術界就已經對我敬而遠之了……最初也只是在我的直覺中看到了它。對啦,第一次在賓館見到您時,您曾問過,對一個自然科學者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當時,我曾回答說是感覺。當我的直覺看見了那個時,我當然感覺到了全身都被凍僵了似的恐怖。但我又想:這件事反正無論告訴誰,我都沒法證明。也肯定不可能讓對方馬上理解……所以,還是把這件事藏在我自己的心裡吧……」
「可終究會被知道的呀……」
「但是,會晚許多。」田所博士的聲音,像在懺悔似的顫抖著。「……對策計劃的準備……最糟的是,因為對這場變故的認識晚了,所有的準備都晚了一年以上……不,應該是晚了兩年左右吧……在當今的學術體系中,就算已經禍到臨頭了,還是會因存在對立意見而爭論不休。因為科學這種東西,光憑直覺是得不到承認的,需要證明。需要由許多的語言、表格、數式、圖表等所充實的文章資料。僅僅是在敞開的心靈上所反映出來的異常現象,誰都不會理睬。何況我……又被學術界所厭惡……」
「如果晚了……那又怎麼樣?」老人饒有興趣地問道,「犧牲將會是現在的兩三倍嗎?準備……如果利用商社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著手安排,拖延兩年的話,恐怕就不能這樣安排周密地救出大量日本人了吧。所以……你才忍受著一切……最後甚至不惜背上瘋狂天才的罵名……而為大家粉身碎骨的吧……」
「那……倒也是……可是……本來……」田所博士的聲音沉重地堵在喉嚨處,「本來……我是想把我的那些直覺……我所看到的……以及,為了證實它們而拼命收集的情報和觀測結果……給藏起來的……那樣的話……就能夠延後……讓更多的人和日本……這個島嶼一道……一道滅亡……」
老人沒說話,只輕輕地咳嗽了一下。
「很可笑吧。說實話……我本來想對所有的日本人這樣呼籲的:諸位,日本——我們的這個島嶼、我們的國土——就要被破壞沉沒而滅亡了。所有日本人,都與我們所熱愛的這個島一起滅亡吧……我現在有時候都還在想,要是這樣做了就好了。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一想到……逃往海外的日本人……今後將要過辛酸的生活就……」
這時,一陣狂風,又猛烈地橫掃過庭院。
細細的灰撒落在田所博士的臉上,他的臉一半都被染白了。風又帶來了冷冷的溼氣。
也許是因為心理作用吧,似乎能感覺到馬上就要蔓延到附近的海水氣息。
「田所……你是單身嗎?」老人一邊咳嗽,一邊這樣問道。
「是……」
「難怪。那我懂了。你……是戀著日本列島的吧……」
「的確如此。」田所博士好像很高興終於說出了這件事,使勁地點了點頭,「是的……不只是愛慕,而是深深地迷戀……」
「在你無限熱愛的‘戀人’的身體裡,發現了不治之症的徵候……所以,悲傷之餘……」
「是的……」田所博士突然捂住臉,哭出聲來,「就像您所說的那樣……我……從發現那個的時刻開始……就已下定決心,要在這個島國滅亡時,和它同歸於盡……」
「就是一起殉情吧……」老人的喉中,發出了一點哼哼的聲音。不是咳嗽,倒像是老人覺得自己說的話可笑,而在笑著,「日本人……真是奇怪的民族……」
「可是,曾經有一陣子腦子發熱……覺得日本人一定都能理解,就想號召大家……」田所博士抽了一下鼻子低聲說,「不過……最終還是覺得,沒必要讓那麼多人和自己所鍾情的戀人一起殉情……」
「你不會是想一個人獨佔吧?要是你號召的話,也許會出乎意料地,有許多人都願意這樣做呢……」
「我想應該能得到理解的……」田所博士將滿是淚水的臉,向灰色的天空仰望,「日本人……並不僅僅是從某處移居到這個島上來的民族。後來再來到這裡的人,不久後也會被同化。……日本人,並不只是由人而構成的日本人,日本人……和這四個島、這裡的自然、這裡的山河、這裡的森林草木生物、這裡的村莊以及前人所留下來的古蹟是不可分的。日本人和富士山、日本阿爾卑斯山、利根川、足摺岬是不可分的。這個精緻的自然……島嶼……如果被破壞消失了的話……日本人就已經不再是日本人了……」
「咚!」什麼地方,又響起了爆炸聲。過了一口氣工夫,雷鳴般的炸裂聲在天空中迴響,似乎是哪裡又發生了地塊斷裂。
「我……自認為並不是太偏執狹隘的人……」田所博士繼續說道,「世界上我沒去過的地方,只有南極的內陸。年輕的時候,我周遊了天南海北的山川、大陸,觀察了那裡的土地和自然。當在地面上再也找不到地方可看之後,我又遍遊了海底。當然也看到了許多國家和那些國家的生活……那都是作為一種被特定的自然環繞、被承載於特定地塊上的東西來觀賞的。怎麼說呢,我確實喜歡地球。走過了千山萬水之後,我陷入了對日本列島的戀情。可能這裡面,也存在著對自己所出生的土地的偏心吧。可是,孕育出無論是氣候還是地形都這樣富於變化、如此精緻的自然,在上面生存的人們,又經歷瞭如此幸運的歷史。這樣的島嶼,恐怕在世界上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吧……對日本列島的迷戀,對我來說,和迷戀最具有日本韻味的日本女性,沒有什麼分別。……所以……我一生都迷戀著的女人如果死了的話……我已經……沒有什麼活下去的意義了……到了這個年紀,也不想再找後妻或去愛別的女人……無論如何……在這個島嶼滅亡時……我得陪伴在她身旁……如果我都不一直陪伴到最後的最後……到底還有誰會守護著她呢?……應該不會再有像我這樣專一、如我這樣痴愛著這個島嶼的人了吧。這個島消失的時候,如果不是我陪在這裡……還有誰呢……」
後面的話,被他的抽泣聲淹沒了。
老人的咳嗽,一陣子變得很激烈,過了一會兒止住後,他用嘶啞的聲音說:「日本人……是一個年輕的民族……」老人喘了口氣,「你說自己孩子氣……其實所有的日本人,到現在為止都是幸福的幼兒。在兩千年的歲月裡,被這四個既溫暖又慈祥的島嶼所環抱……到外面去遭到了什麼痛苦的事後,又逃回這四個島上。……和孩子在外面打輸了架,撲回到媽媽懷裡沒什麼兩樣……於是……就有了像你這樣的、迷戀母親般迷戀這個島國的人。可是……母親是免不了要死去的。」
老人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轉動著眼睛。
「我……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孤兒。明治三十一年,磐梯山噴火時,我同時失去了父母……當然在戶口上沒有記錄……我那時候七歲。那時有個女人把我這個孤兒領到身邊,像親生母親、親姐姐一樣仁慈地養大了我。她年輕,非常溫柔,特別有日本女人味兒。可是……那個女人又在明治二十七年的莊內大地震中死去了。很奇怪,我和地震、火山噴發等總是扯上關係。……她受了重傷……被抬到好像是寺廟的正殿之類的什麼地方……我趴在滿身鮮血的那個女人身上哭啊哭啊……那時候我真的想,要是她死了的話,我就一起去死。臨終時,她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在快要斷氣時,對我說:‘要活下去。不管有多難都要活下去。一定要長大成人……’那個女人死後,我趴在她的屍體上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田所博士一直低著頭聽著老人的話,就像一個徒弟在聆聽師父說話。
「日本人啊……以後可要吃苦嘍……只要這四個島嶼還存在……便還有可以回的‘家’,有故鄉,還不斷有弟妹出生,還有像曾經呵護過我一樣地寵著我們、養育著我們的母親。……可是,在這個世界上,能夠一直擁有這麼幸福溫暖的家園的民族並不多。在幾千年的歷史上,不得不長期過著流亡的生活、飽嘗辛酸、失去故鄉家園的民族太多了。你不一樣……沒辦法,因為你是那麼迷戀這位母親。可是活著逃出去的為數眾多的日本人,這以後將會面臨考驗。家沉沒了,橋被燒了……他們已經沒有了可回去的島嶼,必須渡過洶湧的波濤逃到外面的世界……這也許是日本民族別無選擇地必須長成大人的一個機會吧……這以後,失去了可以返回的家園的日本民族,要面對世界上其他長年累月吃盡苦頭、經歷了千山萬水的民族,或者什麼都不懂的矇昧民族。……日本民族是否會被外面的世界吞沒,以至於實質性地消失呢?(當然這樣的話也沒關係……)還是,會向著未來孕育出一個真正全新的‘成人民族’呢?日本民族的血液、語言、風俗和習慣,會留存下來的,肯定還會在什麼地方建立一個小小的‘國家’吧……或者,它是否會變成一個被辛酸擊垮,抱住過去的輝煌不放,沉溺於回憶的哀傷裡,感嘆自己的不幸,而只把抱怨和詛咒留給下一代的無恥的民族呢?這都在於今後怎麼做……這樣看來,田所,你守候自己所迷戀的女性到最後,當然也很好……不過,還是要為從燃燒的家裡逃出去的弟弟妹妹們的未來祝福吧。他們可能誰都不知道,大概在將來也不會察覺吧。可是田所,是你救了他們幾千萬人……我……承認這一點……我知道……這就夠了……」
「嗯……」田所博士點了點頭,「我明白……」
「好啊……」老人舒了口氣,「你能明白……那就太好啦……仔細想來……你……是我最後的牽掛……說實話,真不想讓你……帶著那種心情……去死。……這才是我丟不下的事……剛才聽了你的話,我似乎終於明白了,日本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日本人……對我來說,真有些弄不懂的地方……」
「為什麼?」
老人的話有些奇怪,田所博士就隨口問了一句。
忽然,老人短短地出了口氣。過了一小會兒,老人小聲說:
「我,並不是純粹的日本人……」喘了口氣後,老人又說,「我父親……是清朝的和尚……」
田所博士吃驚地回過頭。他看著老人,等著老人的下一句話,而老人卻再也不說話了。
「渡先生……」
田所博士猛醒過來,他這麼喊了一聲,跑到了走廊邊。他跪到老人的枕邊,仔細看著老人的臉,把花枝脫下來扔在旁邊的深紫色和服輕輕地蓋到他臉上。為了不讓越來越強的風吹走,他到院子裡,撿了兩塊石頭,壓在飄動著的和服衣袖上面。
然後,他坐到老人屍體的枕邊,孤獨地抱著雙臂。
就像要壓倒風聲一樣,尖厲的轟鳴聲又在四周瀰漫開來,大地開始猛烈地搖晃。鋼筋混凝土房屋,發出橫樑斷裂的聲音。
9月份是劫難最後的一幕。
9月下旬,由於救援隊的四組人員在火山爆發中死亡,救出最後幾百人的水陸兩棲艦受到颱風的襲擊而沉沒,在臺風的間隙還依然瘋狂進行的救援活動,終於完全終止了。
四國已經往南移動了一百公里,完全沉入了水面。九州分裂出來的南端,也同樣往西南偏南移動了幾十公里,被水淹沒了。中九州的阿蘇山和雲仙山的一部分,雖然還露在水面上,卻在不斷地噴發。在西部日本,琵琶湖一帶,像龍的頭被砍掉了一樣,東端向南、西端向北旋轉式地移動著,被切割成碎片後還在繼續下沉。東北的北上山地,也已經滑到了海面幾百米以下,奧羽山脈四分五裂並在持續地爆炸。據說,北海道大概只剩下大雪山還露在海面上了。
日本列島臨終前最後的故事,在誰都已經不能接近的中部山嶺、關東山脈繼續著。或許是由於移動的能量,為地下不斷地提供熱能的緣故,在這裡,海水侵入已經破碎的山中,並反覆發生爆炸。山被炸成粉末,四處飛濺,大陸斜坡整體地不斷向海底移去。
與此相反,有一陣子,日本海沿岸的地方,則發生了某種程度的隆升。然而,它就像轉動著要沉入海中的船,在即將沉沒前另一邊船舷會被高高地推出水面一樣,盲目巨人的力量,正在把這邊船舷使勁兒地往深海里推下去。
「春菜號」的軍官室,幾乎全部改裝成了d—1的房間。在波濤的顛簸和馬達的轟鳴中,中田日復一日地不斷處理著龐大的資料,可是,終於有一天,他意識到以後再也沒有工作要做了。他茫然若失,依然欲罷不能地一會兒翻翻資料,一會兒又去摸摸計算機終端。可是,已經沒有什麼可做了。各種資料曾經堆積如山,但是現在只需要在報告上面寫上「行動計劃結束」幾個字而已,再也沒有來自各地關於撤離計劃的新工作了。
猛地回過神來,中田才發現,經由通訊衛星與救援總部連線的顯示裝置上,出現了「end=x、x=09.30、0000j」的字樣。
中田雙手使勁地搓著油膩的臉和已經長到胸口的鬍子。接著,他拿起菸缸上不知是誰剛抽過兩口的香菸,想點火,卻四處找不到火柴。
門開了,幸長走了進來。黝黑的臉痩了一大圈,只有眼睛在滴溜溜地轉著,他的相貌完全改變了。
幸長驚訝地小聲說:「還在幹嗎?行動計劃已在昨晚半夜終止了,要說多少遍你才明白呢?你這人,根本不聽別人說的話……」
中田說:「借一下火。……那麼,日本沉沒了嗎?」
幸長把打火機遞過去,一邊說:「剛才電視上轉播了觀測機的影像。三十分鐘前,中部山塊發生了最後的大爆炸……還剩下一部分,但由於下沉和移動還在繼續……唉,剩下的部分,最終也會沉下去吧……」
「還沒完全沉沒嘛……定遠呢?」中田吐出了煙霧,「是嗎?行動計劃是在昨天晚上停止的……」
「都已經過去八個小時了……你沒事吧?」幸長靠在牆上,雙臂抱著肩頭說道,「結果有多少人獲救呢?」
「不知道。8月下旬的統計結果,還沒有出來……」幸長疲倦不堪地不住打著哈欠。
「接下來,電視上要播放聯合國秘書長對全世界的呼籲和日本首相的演說,你去看嗎?」
「不感興趣……」中田說,「聽了演說,又能怎麼樣?」
把菸頭扔進菸灰缸後,中田站了起來。
「結束了……結束了,停止行動。不去甲板上看看嗎?」
嘴裡吹著「看不見霧也不見雲」的曲調,中田邁著大步走過了通道。幸長吃驚地跟在他身後。
暴烈的陽光照在甲板上。拼命工作時,常常能在海面上看到的大量的小石子和灰不見了,海的顏色深得幾乎變成了黑色。風瑟瑟地吹著,「春菜號」以每小時二十八海里的速度在航行。
天空還是藍藍的。不過,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似乎深藍的天空深處混進了些許白濁。
「好熱啊……」在強烈的陽光下,中田因炫目的光而眯縫著眼說,「太陽都升這麼高啦,還是早上吧?」
幸長說:「按日本時間的話,我們從十四個小時前就改變方向了,現在正往夏威夷開去……」
「那麼,日本已經沒再冒煙了?」
中田用手遮著陽光,往西北方的水平線眺望。在那邊堆積著灰色的雲團,朦朦朧朧地飄忽不定。中田不知道「春菜號」所在的位置,也就弄不清楚那究竟是雲團,還是一直籠罩在日本列島上空的煙霧。
「還沒沉啊……」中田又用詼諧的口氣,這樣說道。
「休息一下吧。」幸長對同事的不嚴肅態度皺了皺眉,「你的腦子,好像有毛病了……」
「那麼,這就完蛋啦……」中田靠在欄杆上,露出牙這樣說道。
「日本列島……完蛋了。拜拜……給我支菸吧。」
「對,結束了……」幸長邊說邊把香菸遞過去,「我們的工作,也一樣……」
中田把煙叼在嘴上卻不點著,他注視著飛逝而去的海面,一直都沒要火點菸。
「說起工作來……」幸長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昨天晚上……我夢見小野寺了。我老覺得,他還在什麼地方活著……你說呢?」
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後,才聽見身邊的中田乾澀低沉的聲音:
「簡直……累死啦……」
幸長把視線從水平線收回來,轉眼朝旁邊看去。中田高大的身體無力地靠在欄杆上,香菸從他沒精打采地張著的嘴裡滑落了下來,掉在亂蓬蓬的鬍鬚上。
「喂,中田……」
幸長嚇了一跳,想要把手搭到肩上去扶住他,可中田的身體已從欄杆上滑落下來,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中田就那樣躺成「大」字形,開始大聲地打起呼嚕來。強烈的陽光,從他那大張著的嘴,一直照進咽喉的深處。
「好熱!」小野寺覺得自己喊了一聲。太熱了,空調……不,應該先來杯啤酒。
一睜開眼,昏暗中一張圓而秀氣的少女的臉,浮現在自己面前。少女大大的眼睛,正擔心地盯著他。
「疼嗎?」
少女問道。
「不,只是覺得熱。」小野寺的臉上纏滿了繃帶,只有嘴勉強地動了動,「已經快到亞熱帶了嗎……」
「是啊……」少女眼中帶著憂鬱說。
「中田、幸長那裡,有什麼訊息嗎?」
「還沒有……」
小野寺說:「是嗎?很快就會有的吧。反正到了塔希提島後,大家會會合的……塔希提可好啦……雖然比這兒更熱……」
少女的臉從小野寺的視野裡消失了。他剛要迷迷糊糊地睡去,卻感到有什麼涼悠悠的東西掉在了額頭上。
「啊……這個舒服……」小野寺小聲地說道,「這下涼快了……」
少女的臉又出現在了視野裡。她那大大的眼睛裡滿含著淚水。
臉涼快後,記憶有些恢復了。火山……噴火……直升機……玲子……積雪……地震……坍塌的山……又是噴火……降落下來的灼熱的灰和火山渣……熊熊燃燒著的東西……黏稠地從眼睛上面流淌下來的熔岩……
對啦!小野寺好像猛醒過來似的問道:
「日本已經沉沒了嗎?」
少女說:「不知道……」
「反正……是要沉的……」小野寺自言自語地說,「恐怕已經沉了吧……」
他閉上眼,似乎有什麼痛苦的回憶湧上了心頭,只見他眼裡滾出的淚水,順著臉頰往兩側流去。
「晚安……」少女輕輕伸出手擦掉他流到鬢角的淚水,說,「不睡可不行……」
「我會睡的……」小野寺像孩子一樣乖乖地說道,「可是,好熱,全身火辣辣的,受不了。而且,你是誰呢?」
「你忘了嗎?」少女有些哀怨地微笑了一下,「我是你的妻子呀……」
是妻子?小野寺發脹的大腦拼命回想著。奇怪……弄錯了吧。
我的妻子……應該被埋在火山灰裡死了呀……唉,管他的呢……
「睡不著嗎?」
「給我講點什麼好嗎?」小野寺像小孩似的央求著說,「就那個好……不是催眠曲,講故事好……我過去就是這樣入睡的……」
「講故事……」說著,少女為難地歪頭想著,「什麼樣的?」
「什麼樣的都行……傷感的也可以……」
「那怎麼行……」說著,少女輕輕地貼近了他,卻是小心翼翼地,儘量不要觸碰到他纏滿繃帶的身體。「我的祖母,出生在伊豆的八丈島上。雖然後來結婚到了東京,但孃家還在八丈島。……我祖母是一個手很巧的紡織能手,但卻和人私奔了……不過,祖母一生都懷念著島嶼,所以死後她的骨灰埋在了八丈島的墓裡。我小時候,也去過幾次八丈島上墳。這樣的故事,沒意思吧?」
「不……」小野寺說,「講下去……」
「在這個八丈島上,有一個丹那婆的故事,是一個既可怕又讓人傷心的傳說。在很久以前,八丈島遭受到了地震後的大海嘯襲擊,全體島民幾乎都死光了……只有一個叫丹那婆的姑娘抱著船槳得救了,她被衝進了島上的洞裡。那是在過去,當然沒有從外面到八丈島的船。……在全體島民死絕了的八丈島的洞穴裡,丹那婆姑娘必須得一個人活下去……可是,那個丹那婆姑娘懷孕了。……她的肚子漸漸長大,不久後,她獨自一人忍受著陣痛生下了嬰兒。那個嬰兒是一個男孩……然後,丹那婆就自己做了處理,給剛出生的男嬰餵奶,開始養育他……現在有了嬰兒,在島上的丹那婆的生活比過去更艱辛了……可是,丹那婆還是想辦法餵養著嬰兒。……不久,嬰兒長成了出色的少年。有一天晚上,母親丹那婆把兒子叫到跟前,對他講了這個島嶼的島民過去因海嘯而全部死掉,只有懷了孩子的丹那婆得救的往事,並說:‘我們兩人必須代替島上死去的人們,繁衍增加島上的人。我和你要交歡,你要在我的體內播下孩子的種子。然後我會為你生一個妹妹。等妹妹出生後,你就和妹妹交歡,不斷地生育孩子。’說完後她就和兒子交歡,後來生下了一個女孩。男孩和自己的妹妹結為夫婦,慢慢將子孫繁衍下去……據說那些後代,就是後來八丈島的島民……」
小野寺因為發燒而變得迷迷糊糊的腦子,開始恍惚地想象:丹那婆……八丈島……小笠原……那又冷又暗的海底……
「是個可怕的故事吧。我小時候聽到這個故事時,心裡很難受。丹那婆的墓現在依然還在,不,直到前不久,還留在八丈島的路邊。圓圓的石頭立放著,周圍堆著在八丈島海邊能撿到的玉石……上面長著青苔……好像什麼也沒寫。在明快的陽光照耀下,看上去挺可愛的,沒有一點兒陰暗之處。可是,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墳墓,在它的下面,卻埋藏著這麼悲慘可怕的故事……」
少女喘了口氣,歪了歪頭。
「我小時候聽過這故事,但是有好長時間忘記了。可是,在發生了那件事後,突然回憶起來了。那以後,我一直都在想著丹那婆的事,我覺得她真了不起。……雖然是一個既可怕又讓人傷心的故事,丹那婆的故事,卻從那以後一直在心底支撐著我。是啊,我也是身體裡流淌著那個島上血液的女孩兒。就算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會活下去的。然後,不管跟誰都行,我會在體內孕育胎兒,生下嬰兒後,一個人把他養大成人。如果那個孩子是男孩,丈夫又不知去向的話,我就會和那個男孩交歡,再生出更多的孩子……」
小野寺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少女聽到他的呼吸聲後,就輕輕地離開了他的身邊,從搖晃的床上下來。
當她放輕腳步,站到地板上時,小野寺忽然又說:
「在搖晃啊……」
「是……」少女吃驚地回過頭去,「疼嗎?」
「啊……我們正在野島崎的南邊橫渡黑潮,所以才這麼搖晃……」小野寺講話有些遲鈍,「到夏威夷,還要花很長時間吧……夏威夷,然後到塔希提島……」
「是……」少女哽咽著說道,「你忍著,休息一會兒……」
小野寺稍微安靜了一陣。
可是,接著他馬上又用很清楚很急迫的口氣問道:「日本已經沉沒了嗎?」
「不大清楚……」
「從那邊的舷窗,幫我看看好嗎?應該還能看見。」
少女猶豫著靠近窗子。
「看得見日本嗎?」
「不……」
「已經沉下去了嗎?看不見煙霧嗎?」
「什麼也看不見……」
過了一會兒,小野寺開始發出痛苦的呼吸聲。
少女摩耶子,條件反射地抬起右腕,用纏在她被切斷的手上的繃帶,輕輕地擦去了眼淚。
……
車窗外,西伯利亞漆黑的夜空,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在臨近初冬的寒冷夜色中,列車一路向前地往西邊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