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死

在佔據了北半球一半的歐亞大陸的東端,一條「龍」正在死去。

它以「戲珠」之姿態,大幅度地翻滾著身體,翹著尾巴的身體,各部位都在噴出火焰和煙霧。因為痙攣,它全身都在不停地顫動著。它那曾經巍然聳立在荊棘間、繁茂地生長著翠綠的樹木的堅硬後背,現在像網眼一樣千瘡百孔,熱氣騰騰的鮮血正從那些傷口源源不斷地流出來。自太古以來,溫暖的洋流黑潮,一直溫柔地愛撫著這條「龍」柔軟的下腹。可現在,冰冷的死亡之顏,從黑潮底浮出水面。它就像猙獰的鯊魚群一樣,不斷地翻滾身體,一片一片地噬咬著受傷之龍的腹部之肉,並將其吞入深不可測的海洋底部的「胃腹」之中。

中央結構線的南側,即九州、四國、紀伊半島的南半部,已經從這條龍的身體上被切割下來,大部分已被海水吞噬。同時,在關東和東北,房總半島也被寬闊的水面與本土分隔開,突出的部分已沉入海中十多米。陸中海岸,則在傾斜著沉入太平洋一側的同時,移動了二十多米。在北海道,苫小牧和小樽被海水侵蝕,根室和知床也與本土分離並被水淹沒。西南諸島及沖繩,從一年以前就開始發生了同樣的異常變化,有幾個島嶼已經消失了。

在這條「龍」的背後,有一個不見身影的「巨人」。

四億年前,當幼小的龍種被播撒在古老大陸的邊緣時,一位盲目的巨人,也在龍與大陸之間的地底之下誕生了。在漫長的歲月中,它一直在地底,慢慢地把這條龍推向大洋。隨著離開大陸母親的懷抱,開始向洶湧的大洋游去,龍逐漸長大。它的身軀高高地聳立在洶湧的波濤中,雄渾偉岸,漸漸地呈現出成年人的英姿。

然而,那個曾推動龍的巨人的盲目力量,如今卻突然變成了壓斷龍的背脊骨、翻轉它的身體並要將其埋葬於大海的暴虐。在大變故開始以後,僅兩三年的時間,日本列島整體往東南偏南的方位移動了幾十公里。來自日本海沿岸的推動力,在本州中央部,變得尤其強大。以大地溝帶為界,往東南方向,西側移動了三十公里,東側移動了二十公里以上。在渥美灣西浦的豐川河口和駿河海灣大並川河口之間的地帶,僅幾個月時間,東西方向拉開了達兩公里半的直線距離。被左右分裂開的遠州灘沿岸的大地已經支離破碎。豐橋、濱松、掛川的諸城市,已完全沉入海面之下。冒著泡沫的渾濁的海水,直接衝擊著南阿爾卑斯山和中央阿爾卑斯山山麓,逆流經過天龍市後,又傾瀉而入伊那盆地,幾乎要將那裡改變成一個細長的湖泊。

也許是由於從地底不斷噴出大量熱能的緣故,還不到6月份,日本列島就開始了長長的梅雨天氣,使太平洋沿岸的沖積平原幾乎全被水淹沒了。關東平原成為一片淺海,到高崎、館林、古河一帶,吃水五米的兩千噸級輪船都能航行了。濃尾平原到岐阜、大垣、豐田為止,大阪平原到京都南部一帶,築柴油平原的東部到福岡縣的佔井地帶,還有福岡和久留米、大牟田,都被水連成一片。在仙台平原,仙台灣的水侵入到了遙遠的北方一關以及平泉一帶。而在北海道,太平洋的海水則侵入到了帶廣以及釧路平原的標茶周圍,根釧臺地呈現出了破碎得千瘡百孔的里亞斯式海岸(又稱三角灣海岸)的模樣。

雖然龍在痛苦地掙扎,但它還是在繼續搏鬥,與背後推動著自己、從海洋底下拖拉住自己的大地底下的兇暴力量進行抗爭。6月初,它身體的五分之四還在水波上面,似乎正在竭盡全力要擺脫從萬丈海底伸出的冰冷的死亡之手。每當這條龍翻滾身體,咆哮著噴出火、煙霧,以及灼熱的鮮血時,長年累月一直居住在它後背和鱗片上的小生物們,便會不計其數地死亡,或者離開長達幾十萬年一直居住著的宿主的身體,東奔西跑地朝海面外逃遁。

特別是到了新生代第四紀後,兩隻腳的寄生生物急速增長,最近遽然興盛。它們踢打龍的背,穿孔吸它的血,龍的腹部、喉嚨和皮膚上,開始結成潰瘍和瘡疤。它們正拼命像蜘蛛繁衍子孫一樣,努力從正在死亡的宿主的身體逃離。在龍的身體的很多地方,形成了兩隻腳的寄生物的叢集,無數像羽蟲一樣的小東西,從這些地方飛向空中,肚子裡擠滿了寄生生物的幾萬艘大小船隻,正從海上向四處逃竄。

龍還活著。可是,從大洋底牽引它的力量,日漸增強。每當它滾動身體時,從空中和大海侵入的冰冷的水,和龍體內深處翻騰著的血液相遇後,激烈地沸騰而化作了高溫高壓的蒸汽,由張大的傷口,從內部將龍的身體破壞得傷痕累累。不久以後,當冰冷的死亡之手,觸控到其灼熱的身體時,也許龍的身體就會被撕裂得支離破碎,變成無數的碎片而虛無地向空中四處飛散吧。又暗又冷的海溝,將會毫無表情地吞噬它那已停止脈動、不再有巨大力氣抗爭的、殘存著奄奄一息的生命餘燼的遺體,把它埋葬到不見天日的海底吧。這樣的時刻已經臨近,這一點任何人都看得很清楚。龍的咆哮、痙攣,以及對天吐出的火與煙霧,都只能被認為是其臨終前的苟延殘喘。

大陸這位年邁的母親,曾經用自己的身體孕育出了龍。她似乎正用心疼的眼神,關注和守護著在痛苦地滾動著吐出體內之毒慢慢死去的龍。比陸地更古老也更加廣闊的大洋,對就要被侵吞到自己底部的犧牲品,一直保持著一種冷漠而超然的態度。自太古以來的數十億年中,海洋和陸地一直在這個星球的表面,進行著爭奪各自所佔地盤的較量。

從其體內產生了大陸,有時海水退去陸地現出,有時海水又吞沒陸地。陸地在這個星球的表面,向著各種方向漂移,變化成各種形狀,有時分裂成幾塊而沉入海中。在這永無休止的歷史長河中,與從海中誕生又沉入海底的無數大陸相比,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和姆大陸,簡直不值一提。現在陸地要歸還給海洋的這麼一小塊土地,即便在它上面生活著從海洋中誕生的生物,而且他們擁有足以讓自己感到驕傲的「繁榮」,那又能怎麼樣?大海似乎在這樣吼叫著……有時候,大海偶爾好像也對這片即將死亡的陸地,表現出冷淡的、看熱鬧似的好奇心。每當這時,若無其事的、沉重而冰冷的海水,便會越過暫定的大陸與海洋之間的界線,侵入到陸地的裡面,對陸地上的一切不加區別地無情踐踏,席捲而去。

全世界都關注著,在遠東大洋的一角,現在正在發生的「龍之死」。裝有彩色攝像機的幾十架觀測飛機,在噴發著火和煙霧而逐漸下沉的列島上飛來飛去。美國的「哥倫比亞廣播網」、「國際廣播公司」和「美國廣播公司」這三大網路,歐廣聯、蘇聯東歐圈的電視網,甚至連亞洲廣播聯合會以及南美的lam廣聯會等,都通過太平洋上的通訊衛星,在進行轉播。它們每週一次,以固定節目,播放這個巨大島嶼的「彌留之際」。其面積曾達到三十七萬平方公里,上面有許多海拔超過三千米的高山。在全世界超過七億臺的電視機前,四十億人類中的相當一部分,都一直注視著這樣的畫面。

對全世界的「人類」來說,雖然那些畫面很殘酷並令人同情,但同時也是能帶來興奮的一大奇觀。在非現實的傳說中被講述的虛構的亞特蘭蒂斯大陸滅亡的故事,如今成了現實,並正在同一時代同一個地球上的一角,被展現出來。不,就算亞特蘭蒂斯曾經是一個大陸,上面的古代文明以古代的尺度來衡量是如何繁榮,都遠遠不能和如今正在下沉的遠東那個島上的居民,在那裡所積累的財富和建立的繁榮相比。他們創造了近一兆美元的社會資產,以及以此為基礎而每年列居世界第二的三千五百億美元的gnp。被認為在二十一世紀,其經濟必將成為世界第一位的這一億一千萬居民……在亞洲國家中唯一早早地實現了現代化,並在把它建設成大產業國家的同時,又保持著「日本式」的獨特文化。這個島國,就要連同它所積累的巨大財富和富於變化的美麗國土,被來自這個星球深處的肉眼看不見的巨大力量撕裂、衝散,揉捏成粉末,而沉入海底。

全世界的媒體,把這種興奮煽動得更加火熱。美國第七艦隊的「福萊斯特號」航空母艦、英國遠東艦隊的「堡壘號」航空母艦和澳大利亞海軍的「墨爾本號」航空母艦,當然是因為它們有救援活動而游弋在日本近海。但是,這三艘艦艇同時又成了全世界媒體的採訪中心,被稱為「太平洋新聞電視中心」。瞄準其應時性而在美國出版的《亞特蘭蒂斯以及日本》這本平裝書,可以說是地道的即時創作的應時作品,瞬間賣掉了七百萬冊。各種關於地球變動的占星術師和預言家的書也出現了,併成為非常流行的暢銷書籍。

不用說,在全世界的人中,被捲入特別激烈,幾乎是神魂顛倒的興奮的旋渦中的,還是全世界的地質學者和地球物理學者。

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為此設立了專門的調查委員會,他們被允許使用美國、蘇聯、英國和法國的七顆大地測量和氣象衛星,並且可以通過聯合國救助委員會的觀測調查機構,進行各種觀測和調查。此外,由於美國、蘇聯、中國、印度尼西亞、澳大利亞、英國、法國、聯邦德國、挪威等國,都成立了各自的軍事方面或國家方面的專門調查機構,所以全世界與地球科學有關的專家,甚至連這個專業的學生,轉眼間就被搶奪一空了。對科學工作者來說,這無疑是個千載難逢的大變化。如果僅僅是島嶼噴火併沉沒的話,儘管其巨大規模是不曾有過的,但也並不能讓專業學者們如此興奮。造成這種狀況的主要原因是,它是一種「稀有現象」。這一點很清楚,因為它為近年來終於被奠定了基礎的形態地球學提供了價值難以估量的課題。地幔下降點的突然移動(雖然在理論上模型已經被提出來了),以及伴隨著它的海溝最底部的速度驚人的移動,短短幾年間,在堅硬的地下發生的由地裂性的流動現象所帶來的急劇的平衡變化,隨之而在地殼上發生的爆炸效能量釋放……這類現象,究竟屬於哪一種呢?是現在依然在陸地板塊中留有痕跡,現代無法想象的曾經非常激烈的造山運動中也曾發生過的嗎?又或者,是在地球這個星球進化的漫長曆史中,過去從來不曾出現過的嶄新的現象,它是標誌著這個星球的進化正踏入一個「新階段」的前兆之一呢?

對這些問題的解答,有待於以後的長期論證和檢驗。但無論如何,這樣的現象,在最近這一個世紀左右開始的、近期才終於具有名副其實的「地球性規模」的、對地球這一星球所進行的科學探查和觀測歷史中,一次都不曾觀測到和想象過。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在這樣的興奮狀態下,作為古代人的空想和神話,過去幾乎從未被認真考慮過的亞特蘭蒂斯的急劇破壞和沉沒,開始成為一部分學者認真討論的物件。由於氣象學者對地質學是外行的緣故,而曾經一度被埋葬的魏格納的「大陸漂移說」,因為戰後古地磁學的發展,而被重新提出來並完全復活了。正像曾經有過的這樣的先例一樣,曾被視為偽科學的「沉沒的亞特蘭蒂斯」,現在至少有了「日本沉沒」這個旁證了,這才是出現地質學熱潮的真正內因。在印度和澳大利亞的一部分學術界中,甚至出現了認為應該重新審視卡其瓦多的姆大陸神話的風潮,它比亞特蘭蒂斯傳說更為荒誕無稽。

全世界各個階層的持各種立場的人,正帶著各種各樣複雜的心情,凝視著正時刻逼近的「龍之死」。「龍」的消亡,對這個行星上的陸地總面積,只會帶來不到百分之零點三的損失而已。可是,在思考作為「人類的土地」的這一地域的消亡時,其影響對世界整體來說,則是非常巨大和複雜的。在這塊土地上,居住著世界總人口的百分之二點六,他們過著人年均支出超過三千美元的世界最高水平的生活。在這塊土地上,每年生產著接近世界總產量百分之七的商品,世界總貿易量的百分之十四以上,在這個島國與世界之間進行。特別是日本作為「亞洲的工廠」,在成為石油、煤炭、鐵礦石、銅、鋁礦、鈾、矽砂,以及原棉、羊毛、飼料、食品、水果等發展中地區的一次性產品的大市場。同時,又是向世界市場提供鋼鐵、機械、船舶、汽車、電子產品、家電、纖維製品、雜貨、名牌產品等工業產品的重要供給國。而且這幾年來,它又是世界資本市場的重要成員。對發展中國家來說,它還作為長期信用的提供國,正急速受到重視。日本在世界經濟中所發揮的作用,已經非常巨大。如今,它那些巨大的積累將會消失,組織會遭受重大的打擊,國民的生活將突然成為剩下的世界各國的巨大負擔……而且,這場變動所帶來的危害,估計還會擴大到日本海域附近非常廣的範圍。

全世界的人,通過電視機、新聞電影、報紙畫報雜誌的版面,正聚精會神地關注著往空中噴出濃烈的火與煙霧的同時,又不斷下沉的這條龍的身影。

雖然「拯救日本」的呼聲,已經成為國際機構、各國政府以各種團體的宣傳口號而響遍世界,各國的街頭也舉行了募捐和集會,但大部分人的心中,卻對遙遠的遠東一角正在發生的悲劇性奇觀充滿了第三者的好奇心。內心深處各種心情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慶幸他們的災難未在「自己的土地」上,對異常「繁榮」的國家的滅亡,感到些微的幸災樂禍,對自己國家不得不大量地接受這些難以理解的工作狂式的國民而不安,等等。

確切地說,真正拼命去面對這個問題的,只有悲劇的當事人他們自己。日本的救援組織,似乎對這場災難也要創造「日本的奇蹟」似的,夜以繼日地連續工作著。隨著最後時刻的逼近,日本救援組織本身的犧牲也直線上升。在各國救援隊中,美國海軍的規模最大,它與日本配合得最密切而且取得的成績也最大,並已出現了超過兩百人的犧牲。救援作戰司令格蘭德准將,在接受電視採訪時,吃驚地這樣說道:「日本的救援組織、官、民、軍人都令人吃驚地勇敢。連經歷過幾次實戰、久經沙場而經驗豐富的海軍士兵都會猶豫不前的危險地帶,他們都能勇敢地衝上去。為了挽救同胞的生命,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便如此,我們有時也會議論,他們不會是因為國土行將消亡,而悲哀得發瘋了吧……」

儘管在播放時這一段被刪除了,但准將在這段話之後又補充說:

「我認為他們從本質上來看,是神風國民。或者也許可以說,他們個個都是勇敢的軍人。即便是‘過於柔弱’的年輕一代,在組織中也同樣如此……」

面對步步逼近的最後時刻,日本不斷地進行著殊死的搏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這一點已經做到了。在那年7月以前,六千五百萬人在地震、噴火和海嘯中,最終逃離了日本的本土。這可是月平均達一千六百萬人的高速度。在維持如此奇蹟般的高效率方面,世界上赫赫有名的日本綜合商社,在大變故開始前便接受密令,全面展開活動,在情報處理、組織運作上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然而,隨著損壞和下陷的加劇,因為列島內的交通隔斷,港灣和機場遭到破壞,救助進入了艱難的階段,主要採取把各地區少數零散、孤立的人們逐漸集中的形式。

到7月初為止,日本國內能夠使用的國際機場,僅剩下北海道的千歲機場,而它的關閉也是遲早的事。剩下的就只有像青森機場那種地勢較高的地方機場、軍用機場了。當然,處於陸地中心區域的乾燥、平坦的草原,也還可以用來進行航空運輸。

救援的主力,現在已經由國際航線客機和客船,逐漸轉變為直升機,具有不規範著陸效能和短距離起降功能的軍用運輸機,以及登陸用的艦艇了。在這方面,蘇聯陸軍大型運輸機的效能令人瞠目結舌。速度自不必說,其著陸裝置尤其堅固,在裝載返程燃料而內載重量非常大的情況下,它依然能夠輕輕鬆鬆地,在雜草相當深的草原和凹凸不平的地方著陸。

日本的援救委員會,在國際救援隊的幫助下,不斷地苦戰奮鬥,希望在7月份能夠使被救人數提高到七千萬。變故開始後產生的死亡者和失蹤者的數字,包括第二次關東大震災在內的話,已經超過了一千二百萬人——其中還包括好不容易已坐上飛機和船隻,卻在事故和海難中遇難的人。救援隊的犧牲人數,也即將達到五千人。在不斷振動、碎裂,並逐漸下沉的島上,還有超過三千萬人,或被孤立在盆地內,或臨時藏身於海岸附近的丘陵。他們在恐懼中,顫抖著等待被營救。為了把三千萬人全部救出去,日本政府的軍、官、民聯合援救組織三百萬人,在夜以繼日地拼命做最後的努力。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援救的成功率眼看著不斷下降,救援隊和難民的犧牲數字,也殘酷地在實實在在上升。救援組織中,還開始出現了有人因過度勞累而倒下死亡的情況。火山灰從早到晚都飄落著,它掩埋了街道、田地和高山,侵入到屋裡的地面和桌子上,最後甚至灌進了臥具、餐具及人們的口中。空氣裡總是瀰漫著噴出的煙霧和飄浮著的灰塵,陰沉地散發著硫黃味兒。救援人員在小小的、不間斷的、偶爾還非常激烈地振動著的大地上,東奔西跑,時而對通話機喊叫,時而又與同事互相吼叫。他們傾聽群眾的哀訴、感嘆、責罵、慘叫;他們在日漸擴大的犧牲、接連出現的混亂起來的指令、不斷發生的計劃變更中忍受煎熬;不洗澡,沒法刮鬍子,有時甚至顧不上吃飯喝水;他們一天睡兩三個小時,而且,那也幾乎都只是在搖晃的交通工具上、硬邦邦的椅子上,或者在到處是石子的大地上,打個盹兒而已。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這樣的日子,援救委的全體成員逐漸筋疲力盡,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正在挑戰一種完全不可能的事。在狂暴而巨大的自然力量和不知所措的混亂之中,無論做什麼,無論如何努力,結果也可能都是徒勞的。最終,他們自己也會和那些遺留在四處的人們一道,被火山灰埋葬,被昏暗兇暴的海洋吞噬。隊員們的心中,充滿了這種悲哀和絕望的情緒……

在茨城縣水戶市西以北海拔二百米左右的朝房山東麓,有個名字很怪的地方叫木葉下。當片岡和二三十人一起等待營救船的到來時,一直有股莫名的悲哀在他的心裡湧動。水戶市已被水完全淹沒,鉛色的海水將各處丘陵的山脊變成了海角,白色的海浪在直接吞噬著樹林的枝葉。在遭到鹿島灘地震和海嘯的襲擊後,水戶市中心地帶生存下來的市民,全部逃到背後的山上去了。片岡他們和這些在這裡一籌莫展的人,偶然相遇了。那珂川上游和鬼怒川上游在市貝一帶與海面連線,筑波山地已完全變成了島嶼。

片岡他們一行三人,並不是為了救援到這裡來的。東海村的核發電站、研究所以及核燃料公用公司——已經沉沒到海面幾十米以下了——那一帶,雖然在沉入海底前,是用幾萬噸的水泥將其密封后才廢棄的,但不知是反應爐還是燃料再處理裝置發生了洩漏。有情報報告,似乎有高放射的核分裂生成物,即有相當於核燃料「灰」一類的東西,流出並汙染了海水,於是他們便乘坐在附近巡邏的p2j來這裡調查。會器械潛水的片岡,和其他乘務員一起從飛機上下來,坐上橡皮筏加入了調查。汙染似乎並不嚴重,並沒有大量的洩漏,只是殘留在管道或某處的東西在下沉後融入了海水中。可是,他們在結束調查坐上橡皮筏子時,遇到了海嘯。

待在海面上的p2j機組人員,很快發現海嘯要來,正準備要暫時離開水域時,誰知道過度使用的左發動機不幸出現了故障。飛機停止運轉,只是在水面上打轉。在掙扎的過程中,飛機受到側面海浪的衝擊而傾覆了。片岡乘坐的橡皮筏也像在衝浪一樣,在海嘯的浪峰上被衝到了好幾裡外的內陸,直到被卡在沒入水中的森林樹梢上,才終於停了下來。這時候,一名隊員被衝來的浪頭捲走了。倖存下來的他們,拖著精疲力竭的身體,在黃昏時分才勉強走到附近的陸地,也就是朝房山的山麓。

正在木葉下這個地方休息的疲憊不堪的難民們,看到片岡一行的身影,還以為是救援隊員來了,全都歡呼著跑了過來。然而,當得知這一行人是遇難到了這裡時,他們非常沮喪,臉上表現出來的絕望更加強烈了。

「你們有通訊電話嗎?」一個六十出頭的木訥老人,像是難民的領頭人,帶著求助依賴的眼神這樣問道,「我們一直燒著火,在用烽火發訊號……也許是因為火山灰的關係很難看清吧,一直沒有飛機發現我們。」

「通訊電話倒是有……不過快沒電了,被撞了好幾次,又被泡水了……」片岡無力地坐在岩石上,耷拉著肩膀說,「反正我盡力試一試吧。」

「拜託了。我在這裡求你們啦……」一位老太太,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上淌著淚水,合掌向片岡他們拜了一拜,「我們已經這樣在山上走了十多天了,一個小孩生病了,救救他吧。老頭老太婆怎麼樣都沒關係,想辦法救救年輕人和婦女兒童吧……」

「別提太過分的要求……」領頭人似的老人,拍拍老太太的肩膀說,「他們也遭遇了今天早上的海嘯,已經很累了……」

「試著呼叫一下……」片岡回頭對旁邊的同事說,「能接通嗎?」

「很難說,從早上開關一直開啟著,可能電池消耗得差不多了。」那位同事一邊拿起行動式通訊電話,一邊這樣說,「在近海有船隻嗎?」

「不知道。今天早上在空中看到下面有一兩艘,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另外一人說,「就算收到了呼救訊號,船和飛機也不會直接來的。繞道來這裡要很長的時間……而且……這個地方,從四五天前就結束了救援,應該已經成封鎖地區了。」

「翻過山,到山那邊去不行嗎?」擺弄著通訊電話的同伴說道,「那邊的話,船隻和直升機還有可能來。」

「就算要到那邊去,現在立刻行動也不大可能。」片岡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人,不少婦女兒童夾雜其中。他們疲憊不堪、一聲不響地坐在路邊,嬰兒有氣無力的哭聲傳了過來,「我們恐怕也走不動了吧。不管怎麼說,先用呼救頻率呼叫一下,試試看吧。」

「咚咚咚」的聲音,不斷地從西北方向傳來,山坡也猛烈地搖晃著。也許是那須火山帶的男體山和釋迦之嶽噴火的聲音吧,片岡有些恍惚地這樣想。在這裡,細細的火山灰也不停地降落下來,頭上肩上都落滿了灰。每隔兩三分鐘,就會發生一次輕度地震。大地在微微晃動,可是大家連臉都不抬一下。

「道路被坍塌下來的懸崖堵住了,我們在晚上摸黑往前趕的途中,村裡的女人和孩子迷路,走進了山裡……」老人皺著被陽光曬黑的臉,低聲這樣說道,「哎呀,當時可把大家給急壞了。原來他們走錯了路,進了雞足山。我們找他們花了好多時間,指定的上船地點沉到了水裡……我們在四周轉悠到處找尋,可已經沒有人了。好在各村和町的人都是帶著糧食和鋪蓋捲逃出來的,吃的東西沒有問題,也沒睡在地上。總之,連山的對岸,也差不多都被水淹沒了。」

老人指了一下眼底下的海水,激起的泡沫上面,浮著許多灰和小石子。

「這邊又擔心海嘯……今天早上的海嘯,瞧,都到那裡了。海嘯停了以後,水面還在慢慢上漲。我待在這裡才兩天,它就升高了兩米左右。」

「這一帶正不斷往下沉。」片岡回答道,「而且,整個八溝山地,已從北關東山地原來的基礎上,往東移動了十八到二十公里……」

「那麼,筑波山會沉入鹿島灘嗎?」

是的……片岡在口中這樣低語道,而且還會沉入日本海溝。

一直在擺弄行動式通訊電話的同事,反覆在試著呼叫,他突然咂嘴說:「不行!電源越來越弱,用來裝備用電池的箱子又被水沖走了……」

「還有幾個手電筒用的乾電池……」一個瘦瘦的中年男子在背後說道,「不能用嗎?」

片岡說:「試試看吧,要是這個不行,就到附近還沒沉到水裡的雜貨店找找,說不定會有。」

那個老人說:「不用到那兒去。從這裡退回去兩公里的地方,好像有自衛隊的卡車扔在那裡,那個蓄電池不能用嗎?」

「嗯,也許電池已經被取出了吧?」

「可以試試……」片岡勉強拖著像鉛一樣沉重而無力的身體,「在哪兒?」

「等一下,我找人帶你去……」老人回頭看著蹲在離片岡他們稍微有一段距離的人們,「天黑了,可別迷了路。在路邊山谷裡一個奇怪的地方,不太好找。」

時間還不到晚上七點,可週圍已開始變暗了。西邊的天空被厚重的火山煙和灰籠罩著,所以天黑的時間和通常的8月份不一樣,要早許多。火山煙就像墨汁流過一樣遮住了上空,在東方的水平線上方,很難得地出現了細小的一片褪色的藍天。如果徹底天黑了的話,不斷爆發的火山的火焰,應該能夠在西邊的空中微弱地反射過來。山上冰涼的風開始呼呼地吹過。這個夏天,人們沒能在天上看到發出耀眼光芒的盛夏的太陽,只是透過茶灰色的天空,望見了一個血一樣鮮紅的若隱若現的圓盤。儘管偶爾可以看到月亮,但幾乎都是接近茶色的,而星星卻始終沒能在視野裡出現。氣溫要比常年低六攝氏度左右的冷夏,像死亡的陰影一樣,偷偷地來到了厚厚地覆蓋在日本列島上的火山灰雲層中。被吹到平流層附近的幾萬噸細碎的灰粒,不久便會在北半球的上空盤旋撒落,兩三年後,全世界將會遭遇冷夏和糧食歉收吧。

也許是不放心別人去,老人下了決心似的站了起來。

「船!」

就在這時候,那邊響起一聲近乎狂叫的喊聲。

片岡忘記了全身的疼痛,不由自主地踮起腳尖往海上望去。他發現黑色的船橋和桅杆,滑過水平線上殘留的白光,在意外靠近這裡的地方移動。不知為什麼,它既沒有亮船舷燈,也沒有懸掛照明燈。

「喂……」人們站起來,揮著手,齊聲喊叫著,「我們在這兒,救救我們……」

片岡叫道:「快點火!然後,留下兩個光最強的手電筒,其餘的全借給我們。」

老人大聲嚷著什麼,中年男子飛快地朝人群所在的地方奔去。周圍響起了折斷順手抓到的樹枝的聲音,以及投扔可燃物品的聲音。

「把能使用的乾電池都利用起來。」片岡一個接一個地試著集中起來手電筒,同時把亮度最強的扔給拿通訊電話的同事,「用這個來發呼救訊號,沒問題,只有四五公里的距離。」

那位同事藉著另一束光亮,用帶插座的軟線把還裝在手電筒裡的乾電池與通訊電話連線起來了。他開啟開關,剛一轉動調音鍵,便叫了起來。

「糟糕,對方正在通話。」

片岡說:「硬插進去。是自衛隊嗎?」

「不,好像是美國的船。」

這時候,比這裡的通訊訊號更強的聲音,從通訊電話裡傳了出來。

「喂,」操作通訊電話的男子抬起頭來,「在離這裡很近的地方,出現了非常強的電波。」

「也就是說,在這兒附近,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嗎?」片岡不由得環顧了一下已經變得漆黑的周圍,「裡面在說什麼?」

「不知道。有時雖然夾著英語,但全是用英語編成的暗語在對話……」

「別管它,硬插進去。」

「我在努力,可是還沒有迴音。」

在背後,鮮紅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背對著火焰,男女老少揮著手拼命地叫喊著。

「沒有反應啊。」用光發出呼救訊號的男子說,「為什麼那條船要燈火管制呢?」

「片岡……」負責通訊電話的男子仰起臉,「在陸地和船之間,還有另外一處也在發出電波,他們進行的是二元通話。」

片岡急忙向黑暗的海面仔細望過去。在快要融入黑暗中的海面,船影與岸上之間,能隱隱地看見白色的浪頭。那些白色波浪,拖著尾巴慢慢朝這邊靠近。這時,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突然響起了發動機的聲音。從因山的起伏而反射過來的聲音來判斷,是三個發動機的聲音。在彎曲的山路的對面,像前燈一樣的光亮在山裡若隱若現地移動著。

「大家注意!」片岡叫道,「快點!登陸艇馬上就要到岸邊了!」

「他們通訊斷了……」那位同事離開了通訊電話,小聲說道,「它根本不理睬我們……」

要在黑暗中尋找登陸艇的登陸地點,費了不少周折。但是,以一公里外水邊的汽車前燈集中的地方為目標,被岩石和樹枝弄傷了身體,順著斜坡滑下去,大家最終還是到達了登陸艇的靠岸地點。那裡是一片小塊的田地,是用石頭堆積在山的斜坡上壘成的,海水已經漲到石牆邊兒了。小型的lc登陸艇,接近岸邊後正在放下跳板。三輛大型的美軍卡車,尾部對著登陸艇停在那裡。他們使用跳板,卸下了好幾個套著帆布、看上去很結實的箱子,然後又用木板和木棒,把箱子裝進登陸艇。

「站住!」

黑暗中,一個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兩支槍對準了片岡。

「請帶上我們!有女人和孩子!」片岡舉起手,用英語喊道。一個身材高大、臉上帶著點孩子氣的軍官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很困惑的表情。

「是一般老百姓嗎?」

「我們三個人不是,是救援隊觀測組的隊員。但其他人是老百姓……」

「這一地區已經援助完畢,應該被封鎖了……我們所得到的情報是這樣的。」

「他們因為迷路,錯過了逃離的時機。」

「有多少人?」

「二三十人。」

士兵們聽到這邊的對話時,停下了手裡的工作,長官回頭看見吼道:

「快點。」

那軍官把頭盔往上推了推,用帶著同情但卻很冷淡的口氣說:

「我很同情你們。但我們是為了最高上級部門下達的絕密特殊任務,冒著危險來到這裡的。援救不是我們的任務。」

「你們對那些母親、兒童和老人見死不救嗎?他們已經在這山裡流浪了十多天了。」

「很遺憾,我沒有辦法。即便願意帶他們走,那條船非常小,也裝不了。裝上貨物後,我們也只能勉強坐上去。」

「我不知道那是些怎樣重要的東西,但它能換取人的生命嗎?」

「真的深表同情。可我是軍人,任務要求我要嚴格執行命令。現在這樣和你們講話,其實已經違反命令了。不能讓你們上船……東西裝完後,船馬上就出發。」

「那麼,至少請和你們的上司聯絡一下,呼叫他們馬上來救援!」片岡幾乎是哀求似的說道,「這一地區一天沉降三米多,而且每天都在加速。海水離最高處,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離了。如果發生海嘯,那就太危險了。」

「沒徵求上司的意見,我也不能向你許諾什麼。到安全地域為止,通訊被封鎖了……」

「媽的!見鬼!」在旁邊聽著兩人對話的片岡的同事,用日語嚷道。

「你們……這樣還是人嗎!」

「等等,斯科特中尉……」

從卡車的背後,出來了一個身材矮小的人物。他用不太純正的英語說道:

「要是留下一個貨箱,可以坐幾個人?」

「那……不行。」紅臉中尉表情生硬地叫道,「這是違反命令的。」

「你認為命令到底是從哪裡發出的呢?這項工作的責任,最終由我承擔。你回答,能坐幾個人?」

「五六個人……」

「那就只上婦女和兒童。」

「最多八九個人,再多不行。」

「那樣的話……我很難辦。」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給我紙和筆……」

那位身材矮小的人物,拿到紙和筆後馬上飛快地寫了起來,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有幾個婦女和孩子?」那位人物,依然用帶口音的英語詢問片岡。

「六個女的,三個孩子……」

「派一個男人跟著一道走,最好是懂英語的,哪怕會一點點也行。」

「剩下的貨物……您打算怎麼辦?」

「我負責想辦法。把倒數第二個箱子留下,裡面裝的東西我最清楚……」

「快點!」中尉對士兵吼道,「你們也抓緊點吧,超過時間了。」

片岡他們把那些一個勁兒放聲大哭的婦女推進了船艇。她們正在和自己的丈夫道別。

「不要緊的!你們一定還會見面的!快上船。剩下的事由我負責。」那位身材矮小的人物,突然用日語說道。

片岡吃驚地回過頭去看那位人物,可他的臉在暗處沒能看清。一個踏上跳板的年輕女子,抱著嬰兒喊著:「我不上去!我要留下來!我不要和丈夫分開。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智子!」被留下的男人群裡,傳來了一聲近乎哭聲的喊叫,「智子!智子!」

穿軍服的小個子人物,攔住了要跑過去的男人:「沒關係!一定還會在美國重逢的。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再見面的……」

跳板被收上去,在越來越響的馬達聲中,傳來了婦女們的哭聲和喊叫聲。留在陸地上的男人們,喊叫著自己妻子和孩子的名字。然而,那艘船發出響亮的聲音往黑暗中後退而去,很快從排列在田地上的卡車前的燈光裡消失了。

馬達的嗡嗡聲在黑暗中遠去,剩下的只有卡車的燈光,幽暗地照著擊打海岸的波浪。夜晚吹過岸邊的風聲,突然變得很清晰。這一切,似乎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被留下的男人們,一直茫然地站在田地裡。

沒被運走而被留下的箱子旁的小個子人物,慢慢地摘下頭盔回頭望著大家。

「你……」片岡一看到他的臉,不由得大叫了起來。

「我們居然在這樣一個奇怪的地方見面了……」邦枝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雖然國家的官僚為了國家有時候不得不變得無情,但在這種場合,我卻很難做到,真沒出息。原來負責這項工作的人因地震去世了,我代理了一個月左右……」

「你就一直跟著這些貨箱嗎?」

「從筑波把它們運到水戶,在水戶下沉之前,又運到這山裡……」邦枝非常疲憊地打了一個強忍回去的哈欠,慢慢地小聲說道,「一項很奇怪的任務。本來還以為要去美國,和老婆團聚的……」

「貨箱裡是什麼?」

「這個,現在還不能說。恐怕從我的嘴裡,一生都不能說出來吧……就這麼回事。當官這玩意兒……」邦枝呆呆地盯著拿在手裡的頭盔,這樣說道。

說完,他把有神的目光,轉向圍著箱子站在那邊的男人們。

「我真想把那些箱子全卸下來,讓你們都能坐上去。可是,我不能做到那種程度。請你們理解。我並不是不為你們考慮。但是,我所處的身份,必須為已經逃到國外,而且這以後不得不在海外生存下去的幾千萬同胞的將來著想。那些箱子,關乎到那些人的未來。而且……」說到這裡,邦枝用無力的動作,慢騰騰地爬上了卡車的駕駛室,「我們也並不是就沒有希望了。我悄悄要求駕駛員,把供野戰使用的強力通訊電話留下來了……」

周邊的田地又轟響著晃盪起來。人們帶著疲憊的神情,爬上了邦枝發動了馬達的卡車的駕駛室和車廂。

8月中旬,在南方海上馬里亞納群島附近發生了超大型颱風。其中心氣壓達到九百一十百帕。它時時刻刻地往北逼近,正不斷接近已下沉了一半多的日本列島。接著,第二次、第三次大型颱風,也已在海上生成。聽到颱風接近的訊息,各國救援艦艇,很多都離開日本國土而去避難了,其中有的船艦一去就再沒返回。

因為火山大噴發而帶來的熱對流,日本近海的氣象狀況,和往年的夏天完全不同。如果颱風直接襲擊到日本本土的話,日本將會在火、水和地殼變動的情況下,再受到「風」的打擊。

8月以後,d—1撤離了陸地,轉移到了海上自衛隊擁有的最大護衛艦——四千七百噸的「春菜號」上。中田和幸長依然埋頭在情報之中,過著不眠不休熬紅雙眼的日子。他們甚至連「春菜號」為了躲避颱風,正以全速離開本土往東方海上行駛都不知道。

皇室成員於5月秘密轉移到了瑞士,日本政府機構也於7月在巴黎購置了臨時住所。

撤離計劃委更名為救援對策總部,搬遷到了火奴魯魯島上。「日本國」的大部分中樞機構,都已經離開了那個非常熟悉的遠東一角而轉移到——或者說散亂地分散到——逐漸沉沒的列島之外。在那裡,還沒有形成新「統籌管理」的任何徵兆。但在六千五百萬人的海外避難處,生活卻已開始出現問題。在由露天帳篷搭成的難民營、臨時木板房,以及與拘留所沒什麼分別的剛挖出來的營房裡,正慢慢開始出現吃飯、行動自由及其他一些問題。

那些人幾乎是只穿著身上的衣服逃出來的。即便是這樣,他們也依然很慶幸,自己能在「不震動的大地」、「不下沉的乾燥陸地」上落腳,而終於放下心來。在這些人的身後,還有近三千萬人留在日本。在最後的痛苦中狂暴地掙扎的許多島嶼上,他們還在等待著援救之手的到來。6月和7月中救出的人,達四百五十萬,終於快要接近七千萬人的總數了。可是,在同一時間,被判明死亡或者說確定其死亡事實的人數,卻在三百萬以上。其中,也有因極度絕望或受到打擊,而精神失常以至於自殺身亡的人。

在剩下來的兩千萬人裡,也包括許多把被救出的機會讓給他人,自己主動留下來的人。其中,七十歲以上的老人佔多數。在這些日本老人裡,有不少人半夜留下張字條,便獨自離開家人從集結地失蹤了。他們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有的說自己已經活得夠長了,要把未來寄託給青壯年;有的說自己不願成為累贅;有的說因為自己不願離開日本;有的說要永遠失去如此美麗和熟悉親切的國土,自己已沒有什麼活下去的意義了。而且,這些老人中,以男性居多。

一個特別高齡的老人在府中街上一所豪宅的房間裡躺著。豪宅的周圍樹木繁茂,而屋頂則被髮紅的灰厚厚地覆蓋著。鋼筋水泥建成的結實的府邸,經歷了多次地震,卻依然幾乎儲存完好。可是,鍍金的走廊、室內以及所用的被褥上都撒滿了不斷飄進來的塵埃。從縫隙鑽進來的灰,像給死去的人上妝一樣,甚至在佈滿皺紋變得如骷髏般的老人的臉上,也抹上了薄薄的一層。

「是嗎……」老人口中含混不清地說,「邦枝這個笨蛋……卸下一個箱子,而把婦女兒童難民裝上了船嗎……」

老人的嗓子發出了「嗬嗬」的響聲——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咳嗽。

「那麼……他本人怎麼樣?跟著那些箱子嗎?」

「不……」端坐在老人旁邊的光頭壯年男子,把眼睛轉到了長長的英文電報上。

「上面說他留在那裡了……」老人乾癟的嘴唇,咕噥地動了動。他黯淡的眸子裡,什麼表情也沒有。

「那傻瓜……年紀也不小了,卻還沒個人樣……」老人似乎並不怎麼生氣地小聲說道,「那麼……上面是否有寫他留下了哪隻箱子呢?」

「有……說邦枝自己指定了箱子b……」

枕頭邊傳來了「哈哈」的奇怪聲音。壯年男子吃驚地抬起頭,發現老人沒牙的嘴,大大地張開著,他正喜笑顏開地滑稽地笑著。

老人喘著氣說:「他原來知道啊……那傢伙可夠鬼的。可他什麼時候發現的呢?那傢伙自己是沒有這樣的鑑定眼光的,一定是在哪裡發現的……照這樣的話,那傢伙肯定會好好地活下去的……你明白嗎?吉村……」

「什麼?」

「箱子b裡的東西……幾乎都是假的……是我……乾的。在很久以前……誰都不知道……我早該……對波士頓美術館奧肯內爾這傢伙,敲他竹槓的……算了……見到奧肯內爾的話,向他問好。就說老人最後的惡作劇……因為有一個嗅覺靈敏的部下而泡湯了……對啦,迎接的來了嗎?」

「是的,據說在降了這麼多火山灰的情況下,直升機的引擎裡會吸進菸灰,很危險。所以來的是大型吉普車。快到調布的時候,還要用水陸兩用車……」

「好……你們走吧……花枝在幹什麼?」

「應該已準備好了吧……」

「早點帶她走……」

叫吉村的壯年男子,踩著榻榻米地板匆忙地跑出了屋子,正好遇上躲在拉門後的身材高挑的年輕姑娘。

「怎麼啦……」老人動了動眼睛,望了一下女孩,「你打算這身打扮去坐吉普車嗎?」

女孩身穿傳統染色的深紫色和服,繫著印有古樸的牽牛花圖案的綾羅腰帶。女孩心緒複雜地注視著躺在那裡的老人。突然,她優雅地踮著穿著布襪子的腳尖,走近老人身邊,跪下來,俯下肩膀用手矇住了臉。

女孩蒙著臉,用顫抖著的聲音激動地說:「我……不走,我就這樣……一直待在您身邊……」

「不行……」老人不假思索地搖頭,「你……還年輕……不能讓你和我這樣的老頭子一起死……」

「不!不……我……如果要離開您的話,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