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各國已經開始向遠東各自集風結雲地佈局,另一方的歐洲也急忙採取了一連串措施。4月以來一直被推遲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大演習,最後決定在5月初舉行。同時,在莫斯科、華沙、巴黎、日內瓦還舉行了各種磋商。當今的課題是,圍繞日本列島沉沒,一切軍事行動都要暫時地被凍結。關於這一點,東西方之間必須達成共識。如果擁有巨大經濟和技術力量以及潛在戰鬥力的一億一千萬人口的日本,這一存在消失了的話,圍繞著美中蘇的遠東戰略態勢,將如何變化和如何穩定的問題備受關注。各國在盯住對自己有利點的同時,又對對方心懷畏懼。於是,便利用手中的棋子,在認為各自的設想會達到某種均衡的時候,企圖在各當事國之間就新體制的架構達成默契。

面臨艱難選擇的,是美國的北太平洋戰略。如果從西南向西北,包括琉球弧線在內、長達三千公里以上的、以「包圍」歐亞大陸的形式而排列的日本列島消失了的話,美國必須以臺灣島為防衛線西邊的據點,以中途島為北限,在廣闊的北太平洋,與蘇聯遠東西伯利亞的海岸直接對峙。對蘇聯來說,情況也一樣。針對遠東西伯利亞的防衛線,日本列島起到了相應的緩衝地帶的作用。因為巨大的弧狀列島,在作為攻擊基地對蘇聯形成壓力的同時,由於居住在這一地區的人口眾多,它又是非常容易被攻擊的脆弱地帶。若是亞洲大陸東部長長的海岸線沒有緩衝地帶的話,就形成兩個龐大的國家直接對峙的局面了。開啟遠東、北部太平洋地區的地圖看看,就可以知道,如果用手指把連線歐亞大陸東部邊緣的列島弧遮蓋起來,便會發現在那裡出現了一條裸露的海岸線。從朝鮮半島到蘇聯沿海的各州,亞洲大陸完全處於太平洋潮流的直接衝擊之下。如果設身處地,站在蘇聯遠東地區防衛負責人或美國太平洋防衛負責人的立場上的話,就不難理解這條新的毫無遮擋的海岸線上的防衛和均衡問題了。

……在蘇聯的航空母艦進入海參崴港一週後,中國突然在內蒙古自治區的達裡湖北方沙漠地帶,進行了戰術性小型核武器實驗。三天之後,蘇聯發表了向印度提供新的中程導彈的訊息。而且,就在當天,在科隆坡舉行的由印度、中國、蘇聯和美國四國的副部長級別參加的會談也結束了。會談公告說:關於「遠東問題」,有可能會在近期內舉行相關諸國的「首腦會談」。

日本問題的影響,正出乎意料地波及地球的另一半——在巴西,日本移民中殘存的「好戰者」們,乘機在日本人中間散佈謠言,說日本的「軍隊」很快要進駐巴西。此外,餘波甚至還對非洲大陸的西南部也產生了影響。

在特別委員會連續數日,每天安排八次會議的稠密日程中,恩比委員長抽空會見了尚比亞代表團的克託瓦參贊。兩人曾經因商議坦贊鐵路建設問題有過會晤,為了非洲統一運動也經常交換意見。

「看樣子,事態會變得比較麻煩……」克託瓦參贊在聯合國大樓休息廳的一角,環視了一下四周後,皺著濃眉這樣說,「有情報說,南非已向奈米比亞派駐了為數相當多的秘密部隊,儘管還未得到證實……」

「是設想方案洩露了嗎?」恩比委員長閉緊厚厚的嘴唇,將臉湊過來。

「不可能。因為奈米比亞理事會現在甚至還未進入事前準備工作階段……應該說,是南非政府在由聯合國大會決議成立特別對策委時,預料到了這種可能性吧。」

在德國佔領時,曾被稱為「西南非洲」的奈米比亞,位於非洲大陸的西南部,其北邊與葡萄牙佔領下的安哥拉,東邊與尚比亞和波札那,南邊與南非共和國分別相鄰接壤。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1920年經國際聯盟同意,「西南非洲」成為南非共和國的託管領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非洲殖民地獨立解放運動中,擴大到此地區的南非種族歧視政策受到指責,加之衣索比亞和利比亞又提出了控訴,聯合國大會決定1968年西南非洲獨立。但是,南非對此強烈反對。1968年,聯合國設立了解決此問題的理事會,並將其作為聯合國大會的下屬機構。從此時起,這一被稱為「西南非洲」的區域便更名為奈米比亞。雖然在聯合國大會上,決定了理事會由尚比亞、智利、印度尼西亞和南斯拉夫等十一國組成,取消南非的統治權而由聯合國直接管轄。但是,南非卻反對此決議,不承認聯合國的管轄,並採取縮小本地區的自治權等手段,反而加強了對它的支配。儘管海牙國際法庭在1971年6月,判決南非不從奈米比亞撤退是違法行為,但南非的軍隊依然為了既得權益而繼續留在奈米比亞領土上。

可是,另一方面,聯合國已按照決議,由奈米比亞理事會任命了高階專員,由此導致了雙重統治局面的出現。

曾為南部非洲民族主義運動的一大據點,甚至狂熱到為南邊的羅得西亞黑人游擊隊提供基地的尚比亞,與鄰國的坦尚尼亞一起秘密研究著這樣一個計劃——依照聯合國大會的決議,將大量的日本難民在「有護衛護送」的情況下,遷移到名義上為「聯合國直轄地」的奈米比亞。想一想坦贊鐵路是在中國的援助下建成這一點便能知道,在東部非洲,雖然排斥被叫作「亞洲人」的印度、巴基斯坦系的居民,但對遠東人種的親近感卻比較強。往奈米比亞大量遷入技術力量較強的日本難民,既為人道主義之舉,也可說是一箭雙鵰甚至三雕的辦法……

「如果南非開始那種行動的話,這個問題還是早點在你們的理事會提出來比較好……」恩比委員長邊站起來邊說,「在這邊的委員會,我們也馬上著手準備提出議題。總之,關於這一點,應該和秘書長商量一下……」

這時,休息廳裡突然嘈雜起來,人們吵吵嚷嚷地開始向出口處移動。

恩比問路過的職員:「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個職員稍微停了一下腳步回頭說:「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六點鐘開始實況轉播,好像是實況播放日本西部發生的地殼變動。聽說爾多·霍金斯去了當地,規模好像非同一般。」

職員說完,便匆匆離去了。

「去看看嗎?」

克託瓦參贊朝大家去的方向走了一兩步。

「等一下,」恩比委員長用寬大的手掌,用力地抓住參贊的手腕,「你看那邊……」

在委員長悄悄用眼神示意的休息廳的一角,靜靜地站著一位身材矮小、頭髮斑白的東洋紳士。他完全不理會像退潮般往出口處湧去的人流,而是轉頭望著從窗子能看見的、像鮮血一樣紅得刺眼的紐約的落日。他那瘦削的肩頭,彷彿被什麼擊中了似的下垂著,在他們兩人站立的地方,就能看見他手上的眼鏡腿在微微地抖動。老紳士拿出手絹,輕輕地擦著在夕陽映照下刻滿深深皺紋的面頰和眼窩。

恩比委員長用美國人特有的渾厚聲音低沉地說:「他是作為特別成員進入特別委的、來自日本的野崎先生……站在他的角度想想看,現在,他的祖國就要沉沒了。國土……他的祖先們代代居住、祖先們的靈魂安眠的日本的山、水、森林、草原等,連同家禽、鳥獸一起,就要從地球上消亡了。家園、村落、東京、先祖的墳墓……還有連猴子與河馬都會……」

克託瓦參贊小聲問:「日本也有猴子和河馬嗎?」

他的語氣裡不但沒有絲毫的玩笑和揶揄,甚至還流露出一種深深的同情。

恩比委員長把手放在參贊的肩上說道:「那位老人很傷心,這是很自然的事。想到他的悲哀,還有在亞洲的一角遭受災難,而在恐懼中東奔西竄逃命的一億多日本人——尤其是想到害怕地在哭泣著的孩子,以及保護著孩子而拼命往安全處逃跑的母親們……就再也不想在遠離那裡的如此安全舒適的大樓,通過插入廣告之類的電視畫面,來看熱鬧似的觀看那樣的場景了。你不這樣覺得嗎?」

「深有同感……」克託瓦參贊深深地點了點頭,「電視這個東西,純粹是一個娛樂用的匣子。電影或喜劇等還說得過去,新聞這樣的欄目,本來就不該播放。在我的祖國,也正因為電視播放了總統的講話而議論紛紛。有人批評說:‘一國元首本是傾注了自己的靈魂來傳達資訊的,這麼一個電匣子能傳遞靈魂嗎……’」

「我們去他那邊吧……」看到野崎老人將擦過眼窩的手絹收進胸前衣袋裡,恩比委員長拍了拍參贊的肩說道,「別安慰他。畢竟他也是一條‘漢子’。我們去就剛才的問題,在內部聽聽他的意見吧。」向站在窗邊的老人走去時,兩人的背後傳來了正穿過走廊的人們的對話。

——什麼地方開始下沉了?

——不大清楚,好像聽說是「四國」。畫面還沒被傳送過來,只是從現場傳來了播音員爾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