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是呀,也不知道山崎和安川怎麼樣了。」幸長說道。

「他倆平安逃生了吧……」

經歷了毀滅、火災、海嘯和黑雨蹂躪的這個夜晚終於過去了。天亮了,雨也停了,放晴的天空下只剩下慘不忍睹、滿是殘垣斷壁的城市。海岸地帶的大火仍在持續燃燒,黑煙像巨龍一般低沉地飄在海面上,然後往四周擴散開去。

田所博士、幸長和小野寺一起乘坐從橫須賀起飛的直升機趕赴總理府。小野寺坐在窗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地面上的悽慘景象。橫濱、川崎和東京市內都還瀰漫著火災過後留下的薄煙。地震過後,天氣變得晴朗起來,碧空中飄著白雲。可是,晴空下這片集中了日本總人口近百分之二十的廣袤地區,卻出奇地寂靜。如果拋開還在燃燒的海岸地帶,坐在機艙的座位上乍一看,會發現市內各區都還有許多樓房和高塔佇立著,以至於會產生一切如常的錯覺。但是,如果探出身子往外看看的話,就會立刻明白這次災難帶來的破壞是多麼嚴重,簡直可以用「滿目瘡痍」來形容。

鱗次櫛比的房屋有的坍塌了一半,有的徹底倒塌,隨處可見醜陋發黑的焦痕。在街道和高速公路上,到處擱置著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汽車殘骸,殘骸周邊是一片片黑黑的煙跡……隧道的牆壁也被燒得漆黑。路面的瀝青熔化後變成了泛著黑光的塊狀物,從裡面還冒出陣陣輕煙。因為足柄附近的地方發生了斷層,東京——名古屋的高速公路全線封閉,昨晚的新聞已經報道了這一訊息。

大型工廠的部分建築物在地震後大都儲存了下來。但是,石油聯合企業的很多精餾塔和輸油管要麼被燒燬,要麼發生了爆炸,只剩下一小部分。此外,海嘯之後,有很多地方都浸泡在了水裡。海邊的駁船不可思議地擱淺在民居的屋頂上——房屋因此被毀壞。再看看街上,已經是人頭攢動。東京都和自衛隊的供水車越過倒塌的電線杆和瓦礫,傾斜著駛進受災後的居民區。等著取水的人們已經拎著水桶排起了長長的佇列。

燒燬的dc—8型飛機殘骸依然躺在羽田機場的a跑道上。靠海一側的跑道浸泡在水裡。燃料罐的大火已經被撲滅了,但是要恢復機場的功能,看來還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直升機剛過羽田機場,令人揪心的場景便多了起來。和平島、大森及附近海面上的人工填築地猶如泥海一般,泛著黯淡的光。幾艘中型貨輪和駁船撞到了單軌電車和高速公路的橋墩上,高速公路好幾個帶著瀝青的橋桁掉了下去。另外,用於人工填築的翻斗車和從運貨站衝出來的卡車掛在一起,堵在了橋桁中間。單軌電車道上有一輛電車脫軌後,懸掛在半空中。小野寺從飛機上俯視著這輛電車,暗暗地擔心:車上的乘客會怎麼樣呢?

飛機飛到了浜離宮一帶上空。海水和柴油流進了浜離宮,正「噗噗」地冒著煙。這一地區的倉庫和大樓,或是佈滿了裂縫,或是微微傾斜著矗立在地面上。高層酒店、貿易中心大樓、東京鐵塔和霞關大廈等地方也……

「千代田區還算儲存得比較完整了……」小野寺高聲說道,「京浜第二道路上有汽車在跑著。」

晴朗的秋空下,東京開始動了起來——推土機在清理倒塌的房屋;大型卡車滿載著救濟物資,從周邊地區向災區疾馳而來,與擠滿返家人員的自衛隊卡車和大巴擦肩而過、背道而馳。小野寺看見這一情景,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熱淚,他在心中暗自思量:日本人面對災難,已經習以為常了。德川幕府末期,一個逗留在日本的德國人曾經親眼看見了江戶的大火。他極為驚愕地記錄下了火災當時的情景:房屋被燒燬了,而人們絲毫沒有灰心喪氣,依然笑臉盈盈;雖然濃煙瀰漫,但已經可以聽到人們振奮精神、重建家園的錘音……

然而,這次災害的規模實在是太大了。如果弄清這次地震所造成的災害,如果直面災後所出現的巨大問題並給予處置,那麼,這種面對災害,一時的「傳統性」的振作精神……究竟又能持續多久呢?但是,也許說不定……

「政府發表了災情報告,」正在收聽廣播的幸長說道,「死者估計已經超過了二百萬人……損失的總額可能已達到十兆日元以上……」

「那是什麼?」小野寺小聲嘀咕道。他發現高層建築的窗戶時不時有一閃一閃的發光物體掉下去。

「是窗戶玻璃。即使是地震結束後,由於某些慣性作用,窗戶玻璃還是會繼續掉落的……」田所博士看著大樓的正面說道,「秘魯大地震的時候,就有人被墜落的玻璃切掉腦袋,地震結束很久後,還有很多人因此而喪生……」

小野寺他們乘坐的直升機降低了飛行高度。在他們的下方,安川正拖著沉重的腳步走著。他半邊臉上的血已經凝固了,衣服破破爛爛,褲子裂開,臉和裸露出來的手臂上沾滿了煤灰。因為頭被掉落下來的什麼東西強烈擊打過,他一直感覺到陣陣疼痛。

前天晚上,安川終於從原宿的大樓裡逃了出來,為了尋找山崎,他逆人流而行,迎面而來的人一邊喊叫著一邊跑。在漆黑的大街上,他跌跌撞撞、漫無目的地走著。他不知是被電線杆還是什麼東西絆倒在地,人流從他的身上踩了過去……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神宮參拜大道,而是在青山墓地裡。在大量墓碑倒塌的墓地中,每當餘震來時,都有很多拖家帶口的人發出恐懼的叫聲。在那裡,他感到身體異常難受,隨後便失去了知覺。當他被雨淋醒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幾乎都沒有人了,好像沒有人注意到他。

在雨中,他哆嗦著前進。

「冷啊……」安川自言自語說,「好冷啊……」

安川走到一個建築物的房簷下,哭了起來。

「受傷了嗎?」旁邊有個年輕的女士問道,說著,她點燃了打火機,「要去哪兒?」

「不知道……」安川答道,「我覺得好難受。」

「青山大道那邊有救護隊,」打火機的火滅了,聲音飄遠了,「去治療一下吧。」

他是在第二次清醒過來的時候,才想起那些話的。天已經亮了,但是,他感到身體很燙,非常難受。青山大道?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開始向前走去——青山大道,到底在哪裡?

他沿著青山大道來到了赤坂,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處。一木大道已經全燒燬了,留池附近已經變成了噩夢般的景象:倒塌的房屋、倒下的電線杆、墜落的霓虹燈,還有橫臥在地鐵入口的死屍。然而,這一切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種很模糊的、不明緣由的難過。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該去哪兒呢?

到底……我是誰?

「行了……」安川搖搖晃晃地邊走邊嘟噥道,「怎麼都行……我什麼也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