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克貝特和斯托姆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低聲說著話。從弗勒無意間聽到的一些片段來看,他們正在談論「重生日」那天彼此的經歷。弗勒和他的夥伴也經常圍坐在篝火旁分享彼此的故事。他想起了黛西,想她蜷起雙腿抵著下巴的樣子,想她說起醒來發現自己、另外二十個小孩,還有一個成年男人擠在一間教室裡的情景時那嚴肅的表情。
天哪,他很想她。
佩妮坐在角落裡冥想,她閉著眼睛,雙手做成杯狀,放在腹部前方。
梅麗莎坐在其中一張床上,雙腿盤進髒兮兮的白色連衣裙裡,仰頭向後。
「你在你的世界上演的那個是什麼故事啊?」弗勒問,「就我看到的片段來看,比我在我的世界上見過的任何事都有意思。」
這個問題把梅麗莎逗樂了。她答道:「這是莎士比亞寫的一部關於私生子的戲劇。從前我一直想當一名演員,所以當時我就覺得我的機會來了,因為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記得戲劇。在一個所有人都被抹去記憶的世界上,你只能靠剽竊莎士比亞的作品僥倖逃脫了。」
儘管奧基德們提供了舒適的床墊,但他們還是在日出前就醒了,可能是因為太餓了。
「梅麗莎,」斯內克貝特問道,「在掉下來之前你認識我嗎?」
梅麗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抱歉,不認識,以前的世界很大。」
斯內克貝特聳聳肩:「我就問問。應該對我們在那個世界上的身份沒什麼影響。」
「鑑於你身上的傷疤和戰鬥力,你的身份毫無疑問,你是名軍人,可能還屬於精英部隊。」
「顯然你還是位大廚,」弗勒補充道,「我永遠都忘不了你在佩妮的公寓為我們做的燕麥燉火腿。」
斯內克貝特笑了:「你現在肯定很想吃。」
「等等,」梅麗莎說,「斯內克貝特,失憶之後你在口袋裡發現過錢包嗎?這也許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
斯內克貝特從背包裡翻出了那個破舊的黑色錢包,扔給梅麗莎。梅麗莎抽出一張覆膜卡片,端詳起來。
「你住在馬里蘭州的貝塞斯達。那是一個軍事重鎮,你的孩子可能就在那裡。」她從錢包中間的隔層裡又抽出一些卡片和一張摺疊著的黃紙,「哇,有了,」她把紙平鋪在床上,「你的名字叫羅伯特·哈喬,那個時候你請了假去看望臨終的母親。」梅麗莎從紙上抬起頭,「我敢打賭這就是你在那個鎮上的原因,你的母親住在那裡。」
斯內克貝特饒有趣味地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馬里蘭州,貝塞斯達。這是我故事的開始,謝謝你!」他轉身問佩妮:「佩妮,你呢?‘重生日’那天你有在口袋裡發現什麼嗎?可以讓梅麗莎看一下。」
佩妮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搖了搖頭:「我當時穿著一件連衣裙,沒有口袋。」
門上的鎖咔嗒一聲開啟了。一群奧基德示意他們出去。他們被帶去的地方曾經是一座華麗的建築,外面的噴泉已經乾涸,地板上鋪著的紫紅色地毯也發黴了,只剩下兩堵殘缺的牆壁和一根光禿禿的支撐梁。在較為乾淨空曠的地方放著幾個破爛不堪的輪盤和幾張桌子,還有一些五顏六色、四四方方的機器。
「賭場。」弗勒咕噥著。
兩根繩子從支撐樑上垂下來,已經系成了絞索。一個囚犯一看到絞索便大喊大叫,拼命掙扎;另一個囚犯則無聲地凝視著前方。
兩個囚犯被帶到一張桌子跟前,桌上的碗裡放著一個輪盤。另外一百個奧基德把他們圍得水洩不通,試圖看個究竟。
「輪盤賭。」斯內克貝特自言自語道。弗勒和他的想法一致。
一個奧基德——據她的徽章可知,她叫布萊克·伯德——指著她左邊較為鎮定的那個囚犯說:「你選幾號?」
「28。」她用顫抖的聲音答道。
布萊克·伯德指著另一個囚犯,她只是搖了搖頭。
「這至少是個機會,」布萊克·伯德說,「你寧願一點兒機會都不要?」
「我做不了選擇。」那個女人被嚇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做不到。」
「行,」布萊克·伯德說,「我來給你選,就選0。」
她抓住輪盤,讓它旋轉起來,接著朝著相反的方向將鋼球沿著碗壁擲進碗裡。
在眾人無聲、著迷的注視下,鋼球漸漸放慢速度掉到輪盤上,一陣咔嗒咔嗒的響聲之後,卡在了數字「3」上面的洞裡。再有兩格就到數字「0」了。
所有人立刻嘰嘰喳喳討論起來。
「嗯……」在喧鬧聲中,布萊克·伯德竭力提高音量讓大家聽見她說的話,「運氣真不好。」她指著臨時搭建的絞刑架說,「把她們吊起來。」
三個奧基德不得不把那個嚇破了膽的囚犯拖到絞索下,而另一個囚犯則自己走了過去。
絞索緊緊地套在她們細長的脖子上。站成一排的奧基德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儀式,她們撿起每根繩子鬆弛的一端,拉著繩子從絞刑架邊走開。
兩個囚犯被猛地拉到空中,雙腿亂蹬,臉色一點點變紫。奧基德們把她們一直拉到距離賭場地板十幾英尺高的地方才停下,然後將繩子系在一根從吧檯底部伸出來的黃銅管上。
先是左邊的女人不再動彈了,又過了一小會兒,右邊的女人也停止了掙扎。她們眼球突出,軟塌塌的身體懸在空中,在繩子另一頭輕輕地搖晃著,不知怎的卻和地面呈現出細微的角度。
弗勒的同伴,包括斯內克貝特,都移開了目光。忽然間弗勒感到十分羞愧,因為儘管自己不喜歡,可他依然盯著死去的兩個人。最後,他看向別處。
簡直不可理喻,這些明明都是生活在天空另一端的一個女人的副本,卻在這裡毫無緣由地互相殘殺。
弗勒抬起頭看著那兩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奇怪的是,懸在空中的她們和地面呈現出某種角度,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拉扯著。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紛紛開始竊竊私語。
弗勒動了動雙腳,他感到身體有些不穩,並且很不舒服。
「怎麼回事?」斯托姆問道,「你看到了嗎?她們就像被什麼東西拉著一樣。」
在弗勒右邊,佩妮正抓著斯內克貝特的前臂,好像是為了穩住自己。那兩個被絞死的女人和地面的角度是不是更大了?這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但看起來似乎是真的。
弗勒看向左邊,並且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地面似乎是傾斜的。好像傾斜的並不是被吊著的女人,而是地面。
「弗勒,斯內克貝特,」布萊克·伯德說道,「選擇一個數字。」
恐懼像一把利刃刺穿了弗勒的身體,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們什麼也沒做。」
布萊克·伯德聳聳肩:「你是個危險分子,不可信賴。選一個數字。」
弗勒身側的一個奧基德在他朋友的抗議聲中,用手槍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選數字,弗勒!」布萊克·伯德環顧四周,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了微微傾斜的地面。
壓在弗勒太陽穴上的槍管又加大了力道。他看看桌子,又看看桌子後面那兩個死去的女人,歪曲傾斜的角度令他十分不安。「28。」
「斯內克貝特呢?」布萊克·伯德問。
「都給老子滾!」斯內克貝特答道,語氣中的敵意一如往常。
「行,」布萊克·伯德厲聲道,「弗勒的數字是‘28’,斯內克貝特的數字是‘都給老子滾’。」
說完她轉動輪盤,然後讓鋼球在碗沿飛速轉動。最終它彈起來,落在了數字「3」上。與「28」隔了三個卡槽。
「真倒霉啊。」布萊克·伯德說道,聲音蓋過了越來越大的、困惑的嘀咕聲。
輪盤賭桌上的鋼球突然從卡槽中彈出來,越過「35」和「12」,在數字「28」那裡停了下來。
人群中的一個奧基德喊道:「怎麼回事?」
現在可以確定了:賭場的地板正在傾斜。人群也並非垂直立於地面,每個人都在向絞刑架傾斜。
「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嗎?」斯內克貝特低聲問道,「梅麗莎,你知道嗎?」
「不知道。」
一切看起來都在傾斜。是不是比剛剛更嚴重了?奧基德們一邊跌跌撞撞地離開,一邊盡力抓住任何可以抓的東西,以便穩住她們的身體。三個奧基德手拉著手,一面慌慌張張地從他們面前跑過,一面低聲催促著彼此。
在大街上,一輛裝滿磚頭的貨車滾了過去,沒人去拉它,結果它撞到了馬路牙子,翻了個底朝天,車上的磚塊撒得滿地都是。
街對面傳來一陣令人不安的呻吟(尖叫)。那兩個被絞死的女人似乎在空中飄起來了。
「我們得離開這兒,」斯內克貝特說,「趁她們所有人手忙腳亂的時候,趕快去找到我們的背包。」
街對面的一幢建築轟然倒塌,磚塊如雪崩般湧進街道。空氣中塵土滾滾,碎石亂飛。弗勒聽到了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轟隆隆的聲響。如果地面繼續傾斜下去,沒有建築能夠倖免。
奧基德們朝著不同的方向逃竄。一個奧基德匆匆經過,大喊著方向,看起來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斯內克貝特抓住她的手臂問道:「我們的背包在哪兒?」
她試圖把手臂從斯內克貝特的手中掙脫開,但沒有成功。當她轉而去拔手槍的時候,斯托姆搶先一步奪過手槍並拿它指著她的頭。
這個奧基德大聲呼救。一瞬間,有十多支槍瞄準了斯托姆和斯內克貝特。斯托姆放下手槍,斯內克貝特也鬆開了奧基德的手臂。
「把他們帶回監獄去。」弗勒看了看說話的人的徽章:上面有棵黃色的樹。
幾個街區之外,又有一棟建築倒塌了。
拿槍指著斯內克貝特的一個奧基德跨出一步,放下手槍,然後匆匆跑開了。其他人見狀也跟著撤走了。不一會兒,拿槍指他們的人都不見了,賭場裡空蕩蕩的,奧基德們在四散奔逃。
「哦,天哪,」梅麗莎說,「他們找到了地圖,現在烏戈有了奇點,這些都是他搞的鬼。」
「做什麼?」弗勒問,「讓整個世界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