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勒試圖掩飾自己內心的刺痛,他原以為他們會因為那張照片以及兩人共有的秘密一直在一起。「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
「跟你帶我下來無關。」
「好吧。」弗勒意識到自己沉默了太久,於是說道,「不過我們回頭再談吧。」
斯托姆點點頭:「好主意。」
她回到雙胞胎身邊,和她們一起朝她們的家走去。身邊少了斯托姆,弗勒感覺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整個人都洩了氣。
他看了看天空,發現已是傍晚時分。一想到自己要四處遊蕩,直到找到一座廢棄的房子,然後獨自睡在積滿灰塵的被單下,弗勒就感到十分沮喪。
在半路上,他看見了斯內克貝特,便喊道:「斯內克貝特?」
這個大個子男人等著從後面追上來的弗勒。
「我現在無處可去了。」他停頓了一下,希望斯內克貝特能夠向他發出邀請,但斯內克貝特只是等著。「我能去你那兒住嗎?」
斯內克貝特點了點頭:「來吧。」
他們一路走著,誰都沒有說話。而弗勒卻很感激這種沉默,他需要時間來思考。
他想弄清楚關於布魯斯的事。一個成年人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弗勒的出現嚇了布魯斯一大跳,就像見了鬼一樣。
會不會是這個世界上有弗勒的雙身,而布魯斯正好目睹了他的死亡?實際上,這一點能夠解釋清楚許多事情。不提到早期的事情,布魯斯根本說不清楚他當時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所以無奈之下,他只好否認自己認識弗勒這件事。
又或者,會不會是布魯斯在早期殺了弗勒的雙身?如果是這樣,便能解釋他臉上赤裸裸的震驚了。和被自己親手殺死的人面對面,那場面想想都刺激。
「你在笑什麼?」斯內克貝特問道。
弗勒沒意識到自己在笑。「我在想布魯斯看到我的時候為什麼會那麼驚訝。」他說。
「如果這樣的事你都能笑,那你肯定是個快樂的人。」
弗勒大笑起來,搖了搖頭:「我只是有一些瘋狂的想法。」
他們拐到大街上,從商店的簷篷下走過,傍晚時分的陽光和藍色的陰影交相輝映。儘管外牆的油漆已經脫落了,但這些商店各有各的美,顏色和麵貌各不相同。
「布魯斯是個重要人物,」斯內克貝特說,「他之所以能有現在的地位,是因為他在早些日子發現了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
「比如?」
斯內克貝特聳聳肩:「比如說如何從地下抽水、如何使農作物生長,以及一些藥物的療效。」
「他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我不知道,他想出來的。」
「你喜歡他嗎?」弗勒問。
斯內克貝特看著他,顯然對這個問題很惱火:「我不喜歡任何人,我寧願住在世界另一端的樹林裡。」
「那你為什麼不去?」
「因為我喜歡吃。」h6* * */h6斯內克貝特住在邊緣的一家商店樓上,公寓裡有一些小房間和狹窄的門廳。他讓弗勒在兩個空房間中挑一間(弗勒選擇了帶窗的房間,可以俯瞰世界邊緣),接著,令弗勒又驚又喜的是,斯內克貝特請他吃了一頓飯。
廚房位於一樓,在商店後面,並且和商店一樣,裡面堆滿了壞掉的東西。斯內克貝特解釋說他靠修東西——鞋子、椅子、刷子、腳踏車,以及別人帶過來的其他任何東西他都可以修——換取食物。
「你是怎麼學會修理這些東西的?」弗勒問道,並且眼看著斯內克貝特從櫥櫃的鉤子上拿下一隻兔子。他的心開始怦怦跳,期待得口流涎水。
斯內克貝特被弗勒問得一臉茫然。「我沒有學,我研究每樣東西的原本構造,然後就搞清楚該怎麼做了。」他把兔子放在砧板上,「常識而已。」
「我想你接受了你們世界對於過去的不安,接受程度比你所意識到的還要深一些。」
斯內克貝特似乎被弗勒的話嚇了一跳:「為什麼這麼說?」
「在我的世界上,我無數次目睹有人一拿起笛子或織補針,他們的手指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即使他們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弗勒舉起一隻手,「可惜我的手指不會吹笛子。」
斯內克貝特一隻手抓著兔子,另一隻手拿著菜刀,他想了一下說:「你是說我在‘重生日’之前就學會了修東西?」
「對,我就想說這個。‘重生日’的時候,你是在這間屋子裡醒來的嗎?周圍的這些工具什麼的都在?」
斯內克貝特沿著兔子背部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然後放下刀,雙手抓住兔子,往兩邊剝下兔子皮。「不,我是在墓地裡,就在剛剛開會的那座教堂後面。醒來的時候,我背靠一塊墓碑坐著。」
弗勒點了點頭。斯內克貝特和他一樣,醒來時就無家可歸。弗勒嫉妒自己世界上的這一類人——「重生日」的時候,他們在房子裡面醒來,周圍還有其他人,附近的照片還能夠讓他們想起在「重生日」之前彼此之間的關係。
斯內克貝特抬眼看著弗勒:「你覺得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但我想等到了最下面我就會知道了。」弗勒掏出地圖,攤在桌子上讓斯內克貝特看,「這是‘重生日’前我用自己的血畫出的圖案。」h6* * */h6弗勒的臥室裡亂七八糟地堆著「重生日」時就有的東西,都沒什麼用,好像斯內克貝特從來沒想過要把這裡整理一下。房間的牆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海報:一張上面有一個骷髏頭,三個男人透過骷髏的眼睛和鼻孔向外窺探著;另一張海報上有一個長著翅膀、渾身鮮紅的女人,那種豔麗明亮的紅色讓弗勒感到眼睛難受得像被灼傷了一樣。架子上陳列著汽車、飛機和輪船的塑膠模型,床頭櫃上放著一摞漫畫書。
弗勒抱起那摞書,坐在床邊翻了起來。它們大多是動物漫畫,不是弗勒喜歡的型別。在他的世界上時,他偶爾會看些漫畫書。最終,他意識到這些圖畫不是隨意排列的,跟畫廊裡的那些不一樣;如果按照正確的順序——一般都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來看,你會發現它們在講故事。
快看到最下面一本的時候,弗勒看到一本不是動物漫畫的書。一把它抽出來,他便開心地大笑起來,因為他見過這本漫畫,他在自己的世界上看過同一本。封面上的男人身穿一件藍黃相間的衣服,這讓弗勒想起了自己的跳傘服。也許這就是弗勒服裝的靈感來源,雖然他在選擇服裝時並沒有想起這本漫畫。弗勒又將漫畫書翻閱了一遍,就像與自己的老朋友敘舊一般。其實,在這個世界裡找到一本完全一樣的漫畫,弗勒並不覺得驚訝。有很多一樣的車,甚至還有一樣的人,那為什麼不能有一樣的漫畫呢?
回憶完往事之後,弗勒把床拖到敞開的窗戶下面。他平躺在床上,腦袋枕著雙手,望著天空上的像旋渦一樣的耀眼星河,一陣涼風從他身上拂過。弗勒納悶兒到底有多少個這樣的世界散落在那片無垠的星空之中。
他從口袋裡掏出地圖,數著上面的橢圓。從他的地圖來看,有七個世界。也許只有七個,但如果有一千個,他也沒有足夠的紙或者血把它們全部畫下來,所以這張地圖可能不具有代表性。就他所知,下面會有上百萬個世界。
不僅下面,左右兩邊也會有這麼多世界嗎?或許更重要的是,那裡有沒有人能告訴他為什麼事情似乎是從中間開始的,為什麼不同世界上到處都有一樣的人?某個地方的某個人一定知道答案。弗勒盯著最下面的那個世界上方的「x」,他敢肯定答案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