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X章

山頂的教堂映入眼簾。彼得將目光移開,希望離它還有百米、千米遠。伊莎貝拉和梅麗莎的叔叔沃爾特、嬸嬸羅斯分別穿著黑色西裝和黑色連衣裙,他們走在前方的人行道上,朝大大的前門走去。

他在這裡一刻也待不了。他可以裝病,把梅麗莎送來之後自己回家睡覺。他甚至不必裝病——一想到要走進教堂,面對烏戈、伊莎貝拉的家人和朋友,他就感到噁心、冒冷汗、肚子裡翻江倒海般地難受。

梅麗莎走在他身邊,因為睡眠不足而眼窩深陷,鼻翼也因為不住地擤鼻涕而透著紅。

他應該告訴她的。如果梅麗莎知道這一切,並且願意在葬禮上一直站在他身邊,彼得覺得他便能挺過去。但每次想開口的時候,他總覺得如鯁在喉。推著貝拉進實驗室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要做的是一件高尚的事情,而現在卻覺得五味雜陳、難以名狀。

梅麗莎把車停在教堂後面。發動機熄火,陷入了沉寂,他們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注視著教堂後面,看到前來悼念的人在教堂的前門口靜靜地排起長龍,他們都低著頭,其中有許多穿著制服的新兵。

最終梅麗莎開啟車門,彼得別無選擇,只能開門下車,跟著她走向教堂。梅麗莎伸手牽起彼得的手,他忍不住哭了起來。梅麗莎捏了捏他的手,以為他只是為伊莎貝拉的離世而落淚,他確實是因為伊莎貝拉的離世而落淚的,但事實卻遠不止如此。

烏戈就站在門口——破天荒地沒有戴帽子——接受來賓的哀悼。梅麗莎陷進他懷裡,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烏戈雙眼緊閉,太陽穴上青筋突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梅麗莎和烏戈終於分開了。彼得走到烏戈身前,他的雙腿抖得厲害,讓他覺得下一秒他便要癱倒在地了。

他伸出手,勉強擠出一句話來:「節哀。」

烏戈轉向隊伍中下一位前來悼念的人,就像沒看到彼得一樣。彼得收回手,轉身走開了。

梅麗莎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天,他直接忽略了你。烏戈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可能沒看到我,他似乎在發呆。」

「他看到你了。還是因為諾貝爾獎的事嗎?但是他肯定不會因為那樣的事而對家人不理不睬的,更不會在這種時候這麼做。」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邊說著謊話,一邊思緒又回到了實驗室下面,他和哈利抬著伊莎貝拉的副本穿過陰冷漆黑的舊工廠。他像個罪犯一樣把伊莎貝拉的屍體藏了起來。

一隻手碰了碰彼得的背,如夢初醒的他不禁畏縮了一下。是哈利。

「還好吧?」h6* * */h6他在烏戈家樓下的衛生間裡待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覺得必須出去為止。一齣衛生間門,比爾和奧德麗·德尼羅就圍了上來。

「節哀順變。」奧德麗的臉貼向彼得的臉的時候,一股洗面霜的味道撲鼻而來。

「謝謝。」

烏戈出現在拐角處,他等在那裡,看著比爾和彼得兩人握手。

待他們走後,大廳裡只剩下彼得和烏戈兩人。

「我知道你來這裡是別無選擇……」

「無論如何我都會來,我愛伊莎貝拉,就像愛我親妹妹一樣……」

烏戈舉起一根手指打斷了彼得的話。他靠近彼得:「別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如果按照我的意思,你這段時間都別再和我說話,離我遠一點兒。如果我們非得待在一個房間的話,你就去房間的另一邊。明白了嗎?」

彼得點點頭。他不想和烏戈在一起,就像烏戈不想和他在一起一樣。如果不是因為家庭和工作的關係和烏戈有交集,彼得會想盡一切辦法遠離他。如今伊莎貝拉的葬禮已經過去了,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工作,忘掉那個夜晚,全身心地去幫助那些身受這種該死的基因工程疾病折磨的患者。他希望所做的事情足夠讓自己的心裡平衡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