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穆恩拉克選擇了一棟廢棄的六層建築。這棟建築與他的轄區隔了幾個街區,形似馬蹄鐵,內院散落著一些車輛。儘管在弗勒所處的世界裡廢棄的建築有很多,但這個世界裡的似乎更多。

「四下看一看,有人的話就清走。」穆恩拉克向一個手下吩咐道,這時弗勒已經開始沿著太平梯向上爬了,「在我們弄清楚情況之前,不允許任何目擊者在場。」

屋頂上,弗勒將傘繩連到降落傘的鎖釦上,然後每個都試拉了六七次。他放下傘繩,盯著鎖釦看了一會兒,好像它們會自動彈開一樣。

做著這些準備的時候,他想起口袋裡的那張照片——他和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上的女人的合影。而唯一可能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曾經知道如何操作那些機器,並且在兩個世界間來回穿梭。

確信降落傘安全狀況良好之後,弗勒把它收到背包裡,來到屋頂邊緣,準備跳傘。有了跳下高聳入雲的塔樓、落下世界邊緣的經歷之後,六層樓的高度對於弗勒來說似乎已經是可以不用降落傘的距離了。斯托姆與穆恩拉克和他的手下都站在院子的另一邊,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紙袋。弗勒真心希望那袋子裡裝的是食物。

為了給樓下的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弗勒向他們揮了揮手,接著退後三步,舉起雙手,希望能引起大家的注意。他低下頭,閉上眼睛,裝作全神貫注的樣子,儘管脖子因此而疼痛。

他抬起頭,快速起跑,接著一躍而下。數到三之後,弗勒開啟了降落傘。降落傘乾脆利索地從背包裡衝了出來,突如其來的顛簸使他脆弱的脖子一陣刺痛,隨後弗勒便開始向下飄落,短暫而愉悅。

弗勒降落的地方離觀眾大概有十一米遠,他小跑到一邊以免洩了氣的降落傘蓋在自己身上。鞠躬致意似乎可以為自己的表演畫上完美的句號,於是弗勒便對著觀眾鞠了一躬。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他對上了斯托姆的目光,從她複雜的神情來看,弗勒懷疑她現在幾乎已經相信了自己,而她過去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正在崩塌。弗勒很瞭解這種感覺。

弗勒在解揹帶的時候,穆恩拉克踱步到他身旁。他把手伸進背心口袋,這個動作嚇了弗勒一跳,然而只見他掏出一包香菸,抖出一根遞給弗勒。

「如果你的身份有假——我這麼說沒有冒犯的意思,如果你騙人,並且你是個間諜,你總會露出馬腳的,到時候我定會將你開膛破肚,丟到大街上示眾。」

弗勒笑著接過香菸:「如果我騙人,那麼我會跳過沒吃沒喝墜落四天的經歷,直接告訴你我是在一頓豐盛的早餐之後才掉下來的。」看到斯托姆和穆恩拉克的手下躊躇不前的樣子,弗勒感到心痛不已。

穆恩拉克吐出一縷輕煙:「我不是很明白。」他抓住弗勒的肩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所以你是真的知道怎麼操作那些機器嗎?」

「不知道——等等——我並不知道怎麼操作那些機器。」

穆恩拉克端詳著他的臉:「你知道怎麼操作降落傘,你也知道我們在這裡,否則你是不會跳下來的。現在你卻說你不是打造這一切的人?」

「我不是跳下來的,而是掉下來的。我想從一棟摩天大樓上跳下來,結果卻從我的世界的邊緣掉了下來。」

穆恩拉克熟練地划著火柴,為弗勒點燃香菸:「你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香甜的煙霧充盈了弗勒的雙肺,在他臉旁繚繞升騰。真是令人身心愉悅啊!他對著空氣吐出一大股煙:「和這裡很像。」

穆恩拉克朝弗勒剛剛站過的屋頂望去:「和這裡很像。你是指建築、道路、標誌,但沒人知道它們在說明什麼?」

「沒錯。」

正說著,一張黃色的糖果包裝紙被風吹到了穆恩拉克的小腿上,他想都沒想就把包裝紙踢開。「也許你是被派來教我們如何操作這些機器的,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

弗勒以為穆恩拉克在開玩笑,聽罷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他發現穆恩拉克一臉嚴肅,隨即便打住,微笑著說:「你可別說笑了。我和你說過我對機器一竅不通。我什麼都不知道——」

「也許你不知道自己是被派來的。這樣的話,你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就說得通了。」

弗勒沮喪地舉起閒著的那隻手:「但我不是被派來的……我是掉下來的。」

「就不能順著我說嗎?」穆恩拉克揚起下巴朝院子角落的一堆破銅爛鐵走過去,能夠看得出來那是一輛卡車,「來吧。」

弗勒跟著他,驚恐地喘著氣,但不敢拒絕。

穆恩拉克拉開卡車門,對著弗勒向裡面揮揮手。車裡有一股齧齒動物潮溼的皮毛的味道,而且座套已經破成一條一條的了。斯托姆和穆恩拉克的手下悄悄靠近卡車,饒有興趣地看著。

「別閒著啊,」穆恩拉克說著向控制裝置揮了揮手,「去試試。」

弗勒覺得自己就像個大傻瓜,他把香菸放到副駕駛座邊上,雙手握住方向盤,左右轉動。他記得早些時候在他的世界上還有幾輛車可以開,你需要插上鑰匙並轉動它來發動汽車。他四下看了看,發現卡車裡並沒有鑰匙。

弗勒搖下大腿旁的把手。「換擋。」這時他的腦海中有聲音說道。行,那就換擋。話雖然這麼說,但像「換擋」這種空話沒有任何意義。

弗勒用拳頭猛擊面前的儀表盤,撥開收音機的按鈕。他忽然靈光一閃,連自己都被這個想法嚇到了:收音機應該要發出聲音的。儘管他說不出為什麼,也不知道會是誰的聲音,但他確信自己想得沒錯。他又撥弄了幾個按鈕,然後看著穆恩拉克聳聳肩:「滿意了嗎?」

穆恩拉克笑了,承認了自己剛剛做的傻事:「好吧,我們還是回家吃大餐吧。」

「吃大餐」只是一種輕描淡寫的說法,實際上他們吃了醃製的鴿子肉和土豆。該死的醃製食品!主餐過後,哈默端來了甜點:三顆美麗耀眼的紅球。他在弗勒面前放了一顆。弗勒目瞪口呆地盯著它:在弗勒知曉名字的神秘事物中,它便是其一;他在博物館、在圖畫書裡見過,卻並未見過實物。而在這個世界上,它真實地存在著。蘋果。弗勒的心怦怦直跳,他把它拿起來嗅了嗅,看到穆恩拉克和斯托姆手裡攥著蘋果,從側面咬了一口。他試探著讓牙齒緩緩陷進蘋果,一大塊果肉入口的時候,他高興得咯咯直笑。這是他從未品嚐過的全新味道,突如其來的味覺衝擊讓弗勒覺得腦袋都要炸開了花。

弗勒對蘋果的反應似乎讓穆恩拉克很高興。「弗勒,那麼在你的世界上最初的日子是什麼樣的?」他邊咬蘋果邊問。

「很糟糕。人很多,但是沒有足夠的食物。‘重生日’那天,每個人似乎都吃得很飽,但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吃飽的,也不知道如何才能一直吃飽飯。大概過了三十天,事情到了緊要關頭,世界陷入一片混亂:人們開始互相殘殺。槍擊事件,持刀殺人……黑幫挨家挨戶地殺人,並搶走他們的食物。」

他停下來咬了一口蘋果,試圖掩飾湧上心頭的悲傷。他不喜歡談論最初那些日子的事。他甚至不願意再想起那段日子,但無論他是否願意,回憶卻時常突然降臨。

「很多人都病死了,最後人越來越少,局面終於穩定了下來。現在大部分人能夠和睦相處,至少那些倖存下來的人是這樣。」穆恩拉克和斯托姆似乎對他的話並不覺得驚訝,「我們有很多部落,有上百個。無數聯盟、不完全聯盟、封地……你們這兒呢?」

「差不多一樣。」穆恩拉克說,「更有序些。早期形成的一些團伙我們叫‘氏族部落’,最開始有十五個左右。在早期的鬥爭中有一些氏族部落被消滅了,還有一些被合併了,現在還剩下七個,也就是七個區。」他掰著手指數數,「上城區、河谷區、邊城區、卡特維爾區、遠角區、綠城區,還有我們門戶區。我們控制著中心區域,這個世界上任意兩邊的貿易流通都必須經過我們。」他兩手的食指杵著自己的胸膛說道。

在應該明確用「我」的時候,穆恩拉克卻用了「我們」,這點讓弗勒覺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