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弗勒醒來時天還亮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下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又軟又長,房間似乎向一邊傾斜著。他的脖子僵硬無比,只要一轉頭,背部和肩膀就會被劇痛侵襲。

他從放在床頭櫃上的水壺裡倒了兩杯水,喝完後環顧四周,想找個小解的容器,最後他瞥見了床頭櫃上的牛奶瓶。方便的時候,弗勒感到下體疼痛,不過撒進牛奶瓶中的尿足有七八釐米那麼高,這讓他相信自己確實睡了很長時間。

弗勒拉開窗簾,透過窗戶向遠處眺望,越過一簇簇灌木叢,視線落在葳蕤樹木掩映下的草叢上,再遠一點兒的地方有一排高高的鐵柵欄。

他立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另一個世界,腦袋裡一團亂麻。所有他自以為已經知曉的東西到頭來都是錯誤的,這讓他困惑不已,就像「重生日」剛醒來的那天一樣。穆恩拉克所說的話不停地攪擾著他的心緒:我認為很有可能存在其他一些世界。

一些世界,而不是一個世界。穆恩拉克說這句話的時候弗勒已經累得無法思考,但他現在想來,這似乎是他聽過的最有力的一句話。現在已經有兩個世界了,為什麼不能有十個、一百個呢?有那麼多呈現各種地方的圖畫,況且天空又那麼遼闊,完全有這樣的可能。

弗勒鬆開窗簾,急切地四下張望,想看看這裡能否找到一些能夠解釋自己疑問的線索,他這個見過其他世界的外來人用得上的線索。在他的世界,他已經花了非常多的時間在空蕩蕩的公寓裡翻箱倒櫃,留意過去留下的蛛絲馬跡。功夫不負有心人,或許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終會獲得回報吧。

梳妝檯上放著嶄新的黑色長褲和套頭運動衫,弗勒穿上衣服,拿著瓶子走進大廳,尋找出口去外面丟掉剛剛撒的尿。他經過一扇又一扇門——都關著,又拐了一個彎,聽見喧鬧的人聲。聲音是從大廳那頭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裡傳來的。

弗勒透過門縫悄悄地向高頂屋子裡面窺探,看到十幾個人——其中大多是婦女和小孩——正在圍觀另外兩個人表演。觀眾們的眼睛炯炯有神,看來不缺吃喝,坐在破舊卻又整潔的沙發或者椅子上。表演者——一男一女——在假裝賽跑。只見兩個人在原地慢跑,一會兒男人領先,一會兒女人領先。他們始終在一個由白色塑膠管拼成的大長方形後面慢跑,誰都沒有跑出這個方框,讓人不禁覺得這個長方形就像一扇窗,通往演員所想象出來的世界。原本奇怪的場景在弗勒看來沒有任何異樣。在他的世界上,表演無所不在,就好像觀眾和演員在同一個世界上一樣,但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在房間裡的人注意到他之前,弗勒就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非常大。他路過一間敞開著門的屋子,停下腳步欣賞迄今為止他所見過的最長的餐桌。

「你來了。」穆恩拉克從門口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整潔的藏青色套裝,夾克口袋裡放著一塊亮白色手帕。他瞥了一眼弗勒手裡的牛奶瓶,指指大廳對面的一個房間:「就放那兒吧,會有人來收拾的。」

等弗勒放下瓶子回來,穆恩拉克一隻手攬著弗勒的肩膀,帶他一路穿過大廳,邁向巍然聳立的前門,走進明媚的陽光中。「一起走走吧。」所有憤怒、不耐煩的跡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在他們沿著磚道漫步時,穆恩拉克看上去親切友好,悠閒自在。

兩名西裝革履的男子走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腰間都彆著手槍,十分醒目。穆恩拉克領著弗勒走出前門,不遠處的一棵樹旁站著一名配有突擊步槍的警衛,穆恩拉克朝他點頭致意。弗勒想知道他們是真的荷槍實彈,還是單純為了炫耀。

他們向弗勒昨天看到的那堵牆走去,經過前幾個街區的時候誰都沒有說話。

「這個你以前見過嗎?」穆恩拉克指著商店林立的街道問弗勒。

「我見過類似的街道,但完全一樣的沒有。」

他們左轉,穿過一個空蕩蕩的公園進入一片擠滿公寓樓的區域。街道上方掛滿了晾衣繩,垃圾堆了一層又一層,上面佈滿了嗡嗡作響的蒼蠅。弗勒越走越累,但依然繼續向前走,不讓自己露出一絲疲態。

路邊的人開始注意到他們,有幾個人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一邊好奇地張望,一邊竊竊私語。穆恩拉克好像對此已經習以為常,直接選擇無視。

「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穆恩拉克用商量的語氣對弗勒說,「等我們到了目的地,我會向你展示各式各樣的機器,到時候我希望你能夠表現出一副瞭如指掌的樣子,仔細地檢查每一臺機器。過程中要頻頻點頭,觸控那些控制裝置,就像你知道它們的功能一樣。然後我會問你能不能操作,你要說:‘當然了,沒問題。’回答的聲音要洪亮,但也不能太大聲。你能做到嗎?」

弗勒點點頭:「當然了,沒問題。」弗勒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納悶兒穆恩拉克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如果自己當真不會操作那些機器,那麼讓自己不懂裝懂對穆恩拉克又有什麼好處呢?

「到時候上城區的人會在一旁看著。」穆恩拉克看了他一眼,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會有人認出你嗎?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上城區的人?或者是別的區的?」

「我說了,除了發現我的人,這裡不會有人認識我。」

穆恩拉克咯咯地笑了起來:「既然你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定要堅持下去啊,朋友。」

腳下的這條路不禁讓弗勒想起了先前通向塔樓的路。穆恩拉克和弗勒一路向前,身後跟著的人群不斷壯大,彷彿是一場盛大的遊行。現在路變得越來越坎坷,跟隨的人也越來越少。

他們路過另一個商業區,那裡的店鋪早已被洗劫一空。

「我們走吧。」向著弗勒來時見過的那堵牆,穆恩拉克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弗勒心想,這堵牆一定是這裡和上城區的分界線了。

當他們走到牆跟前時,弗勒忽然間就明白了穆恩拉克的計劃。只見一些駭人的巨型機器沿著牆呈「一」字排開,離他最近的機器像一隻巨大的蜻蜓。「鷂式戰鬥機」,弗勒總能想出最貼切的詞語。接下來的像一隻五腳鋼甲蟲,旋轉頭上裝了兩個炮塔——這是一輛無人駕駛坦克。和其他人一樣,弗勒可以為任何東西想出一個名字,即使他對它們只有模糊的概念或者壓根兒就一無所知。

穆恩拉克把弗勒帶到鷂式戰鬥機跟前,接著問他:「你能操作它嗎?」

弗勒開啟戰鬥機艙門,走進逼仄的控制室,裝出一副精通的樣子觸碰他覺得是控制裝置的部件。他點了點頭:「沒問題。」在弗勒所處的世界,一個人如果過於引人注目,等待他的往往就是死亡,最好保持低調,裝成胃口小的人。現在看來,穆恩拉克似乎想把他塑造成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鑑於自己別無選擇,弗勒只能配合,但這樣做卻讓他感到非常不安。

「我想啟用它應該需要某些材料,你可以告訴我你需要的東西,是嗎?」

「當然,」弗勒說,「確實是這樣,沒問題。」

他們走過一臺又一臺機器,人群逐漸安靜了下來。還有很多人從牆的另一邊費力地探著腦袋觀望。弗勒看到牆後的一棟三層建築上有人正拿著雙筒望遠鏡觀察自己。

參觀完這一排機器之後,穆恩拉克領著弗勒向人群走去:他攬著弗勒的胳膊,想給人一種熱情且關懷備至的印象。兩人在人群面前停下腳步站住,穆恩拉克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弗勒,他是天降之人,是前來幫助我們的。五十多個人親眼看到他從天而降,其中一些人現在就在我們中間。」穆恩拉克指指人群前面的二十多個人。弗勒看到其中有發現他的孩子,還有當天推著他去見穆恩拉克的幾個人。孩子們非常激動,嘰嘰喳喳地便和身邊的人聊起來,小女孩指著天空說道:「有弗勒做我們的守護者,那些想傷害我們的人恐怕腸子都要悔青了吧。」

弗勒笑了笑,接著突然意識到這不是現在的他該有的表情,便眺望遠方,以此表現出一種神秘感。

「你是從哪裡來的?」人群中的一個男人問道,他的雙臂緊緊地交叉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