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向他揮手致意。
「這是哪項實驗?」烏戈彎下腰,一邊檢查其中一副肝臟一邊問道,鼻子用力地呼吸著。
「‘偽裝者’系列的一部分,沒有成功,」他帶著烏戈朝哈利的實驗臺走去,「更重要的是,」彼得停頓了一下,想要引起烏戈的注意,「我們有一個完全沒有感染tb-8的複製肺。」
烏戈發出一聲不尋常的大笑:「健康的?」
「絕對健康。」
烏戈仔細檢查完彼得所說的複製肺之後,又在顯微鏡下觀察了肺切片。看到滿意的結果後,他抬起頭輕聲說:「我們做到了。」
彼得舉手想要與他擊掌,烏戈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呈握手狀。
彼得最終跟烏戈握了握手:「哈利和我剛剛還在說今晚要慶祝一下。你和伊莎貝拉有空嗎?」
烏戈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我得跟伊莎貝拉確認一下。」他拍拍彼得的肩膀,「出去走走?」
還沒等彼得回答,烏戈便連蹦帶跳地跑回他的辦公室取手電筒。彼得跟在烏戈後面,但心情卻不像他那麼雀躍。顯然,步行是他們在塞爾維亞主要的消遣方式,但彼得還是寧願在大清早的時候開車兜風。
烏戈將一隻手電筒遞給彼得,帶著他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前走。烏戈走路很快,步子邁得也大,彼得要費好大勁才能跟上。他一度懷疑那些技術員都會開他和烏戈的玩笑,與其說他們是兩位科學家,不如說是一個喜劇團隊,因為烏戈長得又高又壯,而他則又矮又瘦。
事實上,就內涵而言,他們也沒有什麼共同點。烏戈的養父是一位退役軍官,而彼得的父親曾是一名校車司機,並且製作冰毒,後來有一天製毒的時候不小心把他們家炸翻了天。烏戈收藏珍貴罕見的紅酒,打高爾夫,還是一位優質巧克力鑑賞家,同時他還聽絃樂四重奏,戴巴拿馬帽,系勃艮第領結。反觀彼得,他愛聽死亡金屬音樂,穿t恤衫,是一個狂熱的雲彩觀察者。
他們開啟手電筒,推開鋼質門,廢舊工廠裡面一片漆黑,蜿蜒曲折,似乎看不到盡頭。這些舊工廠大多建在地下,用來抵禦空襲。
正是這種折中的方式讓彼得覺得每日的步行還有幾分愜意:如果要去散步,他希望能在工廠內漆黑的走廊裡探索,而不是在工廠外圍的小路上繞圈子。這座工廠總能帶給人無限的驚喜——今天找到一個地下室,明天又發現一段從未注意到的樓梯。他們下面幾層是工廠的主廠房:裡面的鐵質機器和機車一樣大,巨大的輪子從地板上伸出來,銀色的管道沿著牆壁蜿蜒而上,最終消失在天花板中。它如同被人遺忘的、過時的東西一般美麗。
「現在我們必須控制住彼得森-揚茲朊病毒,」烏戈一邊說一邊迅速走進他們常走的那個通向樓梯井底部的更衣室,進入工廠,「我想,我快要弄明白伍爾科夫病毒抑制朊病毒的同時影響記憶力的原因了。」
彼得激動得叫出聲。影響記憶?這種病毒會徹底抹去受試者的個人記憶,同時一併摧毀其語義記憶,使它們基本上喪失作用。沒錯,彼得森-揚茲朊病毒是被強行控制住了,卻付出了驚人的代價。朊病毒是一種存在於中樞神經細胞中的蛋白質侵染因子,因此它們會攻擊人腦,使得彼得的複製器起不了任何作用。畢竟,人類無法移植大腦。
「我想我可以再用六個月解決這個問題。」烏戈繼續說道。
走廊通向工廠車間:裡面錯綜複雜,堆著傳送帶、掛鉤,到處都是油漬,還有一些狹窄的小道。一摞摞紙箱在牆邊排成排,裡面裝滿了迫於形勢轉入緊急封鎖狀態時用來應急的物資。
身處這樣的地方總會讓人有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曾經的工廠到處都是雙手佈滿粗繭的工人,他們夜以繼日地在這裡揮灑汗水,和著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不辭辛苦地勞作。彼得很喜歡這股韌勁兒。以彼得現在的成就,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為自己閃閃發光的新裝置弄來大量資金,但他逐漸愛上了這個地方,這裡有來自不同領域的最優秀、最聰明的人物,他喜歡與他們待在一起時的感覺。
一陣低沉的耳語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那是什麼?」彼得用手電筒照著牆壁。在林立的紙箱之間,有兩個人從毯子下面探出頭來,滿臉侷促不安。
「對不起,這裡真不是你們待的地方——」彼得原以為他們是流浪漢,誤打誤撞溜了進來,然而他話沒說完便發現這兩個人是門衛傑克·拉格和保安維多利亞·里維拉,「哦,天哪,不好意思。」彼得舉起胳膊擋住臉,一邊急匆匆地轉身離開,一邊拼命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烏戈向兩人直衝過來。「把衣服給我穿好!」他雙手叉腰,厲聲說道,「你們兩個都被開除了。」
「不不不,不要開除他們。」兩個年過六旬的人還有興致偷偷溜出來吃「快餐」,一想到此,彼得就想大笑,可他一直竭力忍著。傑克在十年前離了婚,維姬是個寡婦,所以他們的行為並沒有傷害到誰。「算了吧,烏戈,你看我臉都紅了,我想這裡肯定不止我一個人這樣吧。」
「不,這種事根本沒法接受。」烏戈說,「我要開除他們。」
「別那麼渾蛋行嗎?他們人都很好,工作也很賣力。」
烏戈怒氣衝衝地對彼得說:「渾蛋?你剛剛罵我渾蛋?」
「我沒有罵你渾蛋,我只是在請求你不要犯渾,這兩者區別可大了。」彼得還是忍不住想笑。一定是喝了太多功能飲料又缺少睡眠的緣故。
烏戈離彼得很近,近得彼得都能聞到他早餐吃的香腸的味道。「我是麻省理工學院的高階研究員,也是迄今為止最年輕的生物科技傳承獎得主。別再跟我這麼說話!」
彼得舉手表示投降:「對不起,我只是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嘛。」接著他轉向那對情侶,「我們這就走,你倆好好待著吧。」
「真的很抱歉,桑多瓦爾博士。」維姬蒙著毯子說道,聽起來就像一個被發現早戀的青春期少女一樣。彼得只得用手捂住嘴巴,忍住不笑。
「維姬,你是不是又把我的名字忘了?」彼得平復了下情緒,說道,「看來我得不停地做自我介紹才行。」
「對不起,彼得,我們以後不會了。」
「沒事,沒事,這種事只要你們願意就行,只不過最好不要在上班的時間,明白嗎?」
「您說得是,」傑克說,「謝謝您。」
說完他們回去了,只留下鞋子在骯髒的水泥地上踏過的聲音。
彼得是不會為了剛才那句「渾蛋」道歉的。他和梅麗莎在高中和大學期間做過無數份雜活兒,他很清楚被別人當作狗屎一樣對待是什麼感覺,可能僅僅是因為你係了一條白色圍裙,或是戴了一個寫著「溫迪」並且上面有個橘發小女孩的姓名牌。這些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他不止一次地想他和烏戈怎麼會成為朋友。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擁有過一段不幸的童年。直到被人收養,從波斯尼亞的一家集中營似的孤兒院離開,烏戈的不幸生活才告一段落。戰爭結束後,烏戈被塞爾維亞人收養,從此過上了優渥的生活。顯然這是他們表達和解的一種方式。彼得的童年遠不像烏戈的童年那樣可怕,然而那些不幸對他的惡劣影響卻曠日持久。
在斯坦福上學時,主動交朋友的人其實是烏戈,不是他。在某一次研討會上,烏戈主動向他介紹自己,並提議一起喝一杯。彼得常常禁不住懷疑,烏戈接近他是不是因為自己前途可期。後來,烏戈遇到了伊莎貝拉,她那時正好到鎮上看望梅麗莎。再然後,烏戈和他就成了一家人,他也只能接受和烏戈做朋友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