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待會兒見。」他說。

他看得到樓底下的人群,像是色彩斑駁的一個個小點一樣點綴著街道和人行道,他們在那兒等待著、注視著。

弗勒試探著坐上一個低矮的平臺,伸出雙腿,凌空晃盪了一下。他拼命抑制住自己想逃回後方安全地帶的衝動,彷彿光這一個動作就耗盡了他全部的意志力。

狂風忽起忽落,在耳邊不斷咆哮。會不會他還沒來得及開啟降落傘,就被一陣風颳到了大樓的另一側?自己開啟降落傘的動作一定要迅速,然後利用衣服上的帶子使自己遠離牆面。

這樣他便可以在風中自由飄蕩,頭頂的降落傘也成了一層保護他的屏障。想到這兒,弗勒怦怦直跳的心臟逐漸平靜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飄過的幾朵雲,碩大、明亮,令人難以置信。弗勒強迫自己不向下看,而是看向遠方,並將傘兵玩具塞進口袋中,然後收回雙腿,整個人蹲在平臺上。

他深吸了幾口氣,接著伸開雙臂在空中保持平衡,慢慢地站了起來。

狂風迎面吹來,巨大的力量使弗勒後退了幾步,他用力傾身向前才得以重新站穩腳跟。風忽地停了,弗勒不覺向前一個踉蹌,差一點兒便從樓頂上摔下去,他的心跳驟然加速。想到自己竟是如此恐懼,他不禁咧嘴一笑。墜落才是關鍵。

「跳吧!」他大聲喊道,「來吧,該死的!跳啊!」

弗勒將身體蜷起來、繃緊,望了一眼腳下的街道。

太瘋狂了,這地方實在是太高了,如果他還有一絲理智,就絕不會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

他從平臺上爬了下來。見狀,蹲在他身後十幾英尺處的奧基德站起身子,對他揚了揚眉。

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這次他都必死無疑了。如果從這兒跳下去,他不可能生還,而如果不跳,即便貝特不殺他,他也會餓死。

「該死!」他罵了一句,重新爬到平臺上。如果說無論如何他都難逃一死,那何不死得酷一點兒呢?

他沒再多想便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弗勒將身體的每個部位都緊縮在一起,他雙手握拳,下巴收緊,在空中向前翻滾。他向下望去,遠處的街道一覽無餘。他在空中不停翻滾,直到最終頭朝下極速下墜。塔樓的玻璃外牆隨之顛倒過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弗勒墜落的速度太快了,比他所能想象的還要快。他的跳傘服劇烈地擺動著,就像是被扇了無數個力道十足的巴掌。

翻回頭朝上的直立姿勢時,弗勒才想起了降落傘。他向背後伸出手,猛地拉開了背包蓋上的尼龍繩釦,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降落傘從背包中飛了出來,緊接著是六根傘繩。他緊緊地閉著雙眼,準備迎接揹帶被拉緊的那一刻。彼時的拉力可能會大到足以把他的脖子折斷。

果然,他感到一股拉力,自己降落的速度也因此放慢,然而一瞬間的工夫過後,又繼續往下掉。他頭頂的降落傘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弗勒睜開一隻眼睛,瞥了一眼降落傘,立刻尖叫起來。

只有四根傘繩連著傘身,另外兩根互相纏繞在一起,完全不起作用。未能完全開啟的降落傘絲毫沒有減緩弗勒向下墜落的速度。

他開始瘋狂地把所有東西都往自己身前拉,想要在墜地前重新把脫落的兩根傘繩與傘身連線起來,但是腦海中僅存的一點兒理智告訴他,這麼做只是徒勞。一切都結束了,他死定了。他會砰的一聲狠狠摔在人行道上,陷入無盡的黑暗。他們會為他舉辦一場葬禮,接著將他的屍體扔下世界邊緣,讓它永遠墜落下去。

突然,弗勒正在拉傘繩的手猛地一頓,一絲希望的微光衝出巨大的恐懼,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可以飛往世界邊緣的方向。他見過鳥兒在風中展翅滑翔,那麼他自己也能像鳥兒那樣飛翔嗎?弗勒鬆開傘繩,將四肢伸展成「x」形,預估了一下自己與世界邊緣的距離。

這個方法奏效了,他離塔樓越來越遠。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就算成功了,他仍然難逃一死,最好還是快點兒了結這一切吧。

弗勒依然伸展著四肢,儘量讓身體在肆虐的狂風中水平滑翔。但這並不容易,巨大的風力幾乎將他整個吹翻,他不時向左、向右傾斜身體,掙扎著讓手臂保持平衡。整個城市在他身下滑過,彷彿上升一般逐漸向他靠近,眼下的一切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他的跳傘服被風吹起,在空中劇烈地飄動著。風聲震耳欲聾——一股從上方吹過的颶風碰到了弗勒,他又開始在空中翻滾顛簸起來。

這太可怕了!相比飛入虛無,可能死來得更為容易。恐怕等不到渴死,他可能早就瘋掉了。但他還是不能放棄,不能就這樣讓自己的軀幹蜷成一枚炮彈砸向人行道。

手臂上的張力讓弗勒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弗勒伸展著雙臂,十指全開,如同展露利爪,像是要為自己抓出一條通向世界邊緣的路一樣。

高空之下,街道上的人群顯得格外渺小,只見幾個身影衝出人群,沿著他前行的軌跡向世界邊緣奔去。當弗勒意識到前往世界邊緣的方向還矗立著另一棟摩天大樓時,已經太遲了,他正朝著大樓的玻璃外牆衝去。眼看便要撞到大樓,他立即扭轉身體,以一個傾斜的角度從大樓旁滑過,與原本的飛行軌跡錯開了十幾英尺,朝一排黑色的屋頂——那是懸在邊緣之上的一排房屋——落去。

有那麼一瞬間,弗勒看見地上的人群衝進一片空地,他們伸長脖子不停地張望,追尋著他的身影。

弗勒離屋頂越來越近,他使勁拉著揹帶,想要讓自己一點點垂直下降。眼下的一切也越發明朗,他能清晰地看見裝在屋頂上的衛星天線和一座木製水塔。眼看他就要撞上最後一片髒兮兮的屋頂了,千鈞一髮之際,他不禁雙手捂著頭,把身體縮成一團,驚恐地大叫起來。

他的腳打到了屋簷,接著一陣鑽心的劇痛襲來。這使得他整個人失去了重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翻跟頭。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視野中一會兒出現紅磚,一會兒出現藍天,一會兒又看見黑色的岩石。最終還是靠他拼命轉動手臂,身體才平穩了下來。

只是,他仍在墜落。

整個世界在他身邊一閃而過,弗勒的心跳驟然加速,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