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叫阿娜蒂門黛薩好了。別管哪個了,接著說剛剛的話題吧。’
「‘剛剛的話題?’那個小孩好像忘得乾乾淨淨了,‘啊,是說堯古索托豪托夫啊。去堯古索托豪托夫的家裡,等堯古索托豪托夫出來,就說請幫忙修理……你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這一段你剛剛已經說過了,接下來怎麼做?’
「‘接下來,堯古索托豪托夫就會把玩具拿過去先仔細看一遍,看完之後,堯古索托豪托夫就會問你想把這個玩具修成什麼樣子……道雄肚子裡怎麼有青蛙叫一樣的聲音啊,沒事吧?……然後你就對他說,要修成原來的樣子啦、能動的樣子啦、會發光的樣子啦、能連在電視上打遊戲的樣子啦、能插到電子遊戲機裡打遊戲的樣子啦……小娃娃好像尿尿了哦……然後堯古索托豪托夫就會再把玩具仔細看一遍,接著就會突然叫喊起來,把玩具放在榻榻米上敲,有時候玩具也會被完全敲壞……你們倆的耳朵怎麼都有牛奶一樣的東西往外淌啊……然後堯古索托豪托夫會從抽屜裡拿出各種各樣的工具,把玩具拆開,比如說,如果是玩具汽車就會用起子,如果是洋娃娃就會用剪刀,拆的時候嘴裡一直會嘟嘟囔囔的,大家都說是在唸咒,可我覺得是在唱歌。另外,如果前面也有人拿玩具過來修,好多東西都會散擺在榻榻米上,堯古索托豪托夫就會一邊唱著怪怪的歌,一邊把各個部分全都混合到一起去,之後,堯古索托豪托夫就又大叫一聲,然後把所有的部分組合起來。他組合的時候速度快得驚人,叫聲剛一停下來,所有的部分就弄好了……怎麼小娃娃左邊和右邊胳膊的長度不一樣啊?……弄完了之後,玩具就修好了。洋娃娃會恢復原來的樣子,玩具車也能動起來了,燈泡能亮起來,電子遊戲機也能打遊戲了,遊戲卡也……到底怎麼了?這麼熱的天氣,你好像還在哆嗦啊?’
「她說得沒錯,我確實覺得很冷,而且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在抽筋一樣,怎麼都停不下來。
「‘沒關係,我在哄道雄呢。那個,堯古索托豪托夫的家是往這邊走嗎?’
「‘說什麼呀,才不是呢。堯古索托豪托夫的家是在那邊,’那個小孩朝我來的方向指著,‘往這個方向走,大概要三十分鐘的時間。’
「我謝過那個孩子,揹著死了的道雄,加快腳步往堯古索托豪托夫的家那邊走。
「好不容易走到玩具修理者的小屋,已經是傍晚的時候了。籠罩在夕陽下的小屋,看上去灰撲撲的,不仔細看,簡直會把它當成墳墓。進去的門看起來又大又重,可是隻要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房間裡有個玄關一樣的地方,但是並沒有放鞋的櫃子。從玄關走進來就是放榻榻米的房間。房間很大,差不多可以放四到六疊榻榻米的樣子。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從我剛剛開啟的門那邊射進來的光線,還有就是天花板上掛著一隻光禿禿的電燈泡。榻榻米看上去黏黏糊糊的,還有股奇怪的味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拿出去曬過了。牆上到處都有剝落的地方,露出黑黑黃黃的斑點。天花板上有無數像是人臉一樣的圖案,看了讓人害怕。玄關對面有一塊簾子擋起來的地方,裡面好像還有一個房間。
「我倒在榻榻米上,勉強用抽筋的舌頭喊,‘堯古索托豪托夫!!’
「可是玩具修理者並沒有出來。
「我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動彈了,只能癱在榻榻米上呻吟著。汁液從我和死掉的道雄身上淌下來,和榻榻米上原來就有的黏黏糊糊的東西混在一起,聚成一個個小水窪,然後又慢慢擴散開來。
「大概過了三十多分鐘,布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有一隻眼睛從裡面往外看,但是這隻眼睛又不像是向我這裡看的樣子,而是朝著一個很奇怪的角度。接著簾子完全掀開來,玩具修理者終於出現在我面前,但就像剛剛一樣,他好像完全沒有看到我的樣子,只是一直不停地東張西望。他的嘴角帶著冷冷的微笑,紅色的舌頭從茶色的牙齒縫裡探出來,似乎像一隻眼睛在看著我。他的皮膚和小屋一樣,帶著灰灰的顏色。
「我想看看簾子後面房間的樣子,可是太暗了,什麼都看不見。
「這時候,玩具修理者走到我們旁邊,把道雄拿過去舉起來,但是因為還有一根帶子綁在我身上,所以連我都被一起吊了起來。
「‘真——煩——人……這個——打算——怎麼——修理?想要——修成——什麼——樣子?……真——煩——人——’
「玩具修理者那麼說。他的聲音似乎很粗,又似乎很細,聽起來像是各種各樣高高低低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堯古索托豪托夫!!’我又一次想要死命大叫,可是隻能發出輕得像蚊子一樣的聲音,‘請把這個修好!修成原來的樣子、能動的樣子、能說話的樣子、能吃飯的樣子、能喝水的樣子、能淌汗的樣子、能大哭的樣子、能撒尿的樣子、能大便的樣子、能看的樣子、能聽的樣子、能聞的樣子、能嘗的樣子、能感覺的樣子、能思考的樣子!’
「玩具修理者又把道雄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遍,然後這樣子叫起來:‘吐哇噫嗌噫吐咧噫吐嚇呔——噗!!還沒好嗎?!’
「然後就把我和道雄一起丟回到榻榻米上。
「我痛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而這時候玩具修理者又回到裡面的房間裡,拿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刀子出來,然後用刀把帶子割斷,再把道雄放到榻榻米上面。
「玩具修理者先把道雄的衣服脫掉,全部脫完以後,就把衣服、尿布什麼的仔細地攤開放在榻榻米上,然後把衣服上的扣子取下來,但並不是把釦子上的線割斷,而是把釦子和線一起同樣很仔細地放到榻榻米上,又把衣服上縫的線仔細地抽出來,這樣衣服就變成一塊一塊的布了。接著玩具修理者又拿出了放大鏡一樣的東西,用針把布頭裡面的線一根一根挑出來,全都拉直了,整齊地放在榻榻米上。這些做完之後,又開始仔細檢視紙尿布,把紙一張一張地剝下來,剝到最後的時候,有些像果凍一樣的噁心東西溢位來,玩具修理者摳起一塊聞了聞,臉上露出怪笑,開始唱起歌來。
「‘嚦——噠噫唾吡,咭——唾唄噫咕咕……’
「衣服和尿布都拆完以後,玩具修理者又從裡面的房間裡拿出一把玩具手槍,一邊叫著,一邊扔到榻榻米上,開始拆它。我猜那可能是別的小孩兒拿過來的,說不定玩具修理者就是打算蒐集很多玩具之後才開始一起修理。反正玩具修理者用快得驚人的速度把螺絲卸下來,又把膠水粘著的部分也拆開——不行的時候就用一下刀子——把玩具手槍也拆成一塊一塊的。然後又開始拆一臺小孩子用的打字機,把那個也同樣拆成一塊一塊的,還把電子線路板上的零件也一個一個拆下來,整齊地放在榻榻米上。
「這時候榻榻米上已經有無數東西了:玩具手槍的零件呀、衣服的纖維呀、紐扣呀、紙呀、果凍樣的東西呀,全都堆在榻榻米上,根本分不出哪個零件原本屬於哪個東西。接下來,玩具修理者就在死了的道雄旁邊坐下來,開始一根一根地拔他身上的毛髮,拔的時候常常會有汁液濺到玩具修理者的臉上,可他好像一點兒也不在意的樣子,一邊拔一邊很開心地唱他自己的怪歌。
「‘嘶嘿——嘮吡——吆呦——咦咦——噯呋,啊咦嘜咦嘎咦呢——哚嚦——咪嚕……’
「把毛髮都拔完以後,他開始拔手腳上的指甲——拔的時候當然還是會有汁液濺出來——然後開始用刀從頭頂往下一直切到肛門,很小心地把皮膚剝下來,於是下面就露出黃黃白白的脂肪塊,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底下的肌肉。玩具修理者很小心地把脂肪從肉上剝離開來,然後道雄就變得像理科實驗室裡的人體模型一樣。玩具修理者又把肌肉纖維一絲一絲剝下來放到榻榻米上,等到剝完以後,就剩下骨骼、大腦、神經、血管、內臟和眼球了。
「玩具修理者先把眼球挖出來,然後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弄開了頭蓋骨,把大腦從裡面取出來。道雄的大腦在那時候的我眼裡看起來就像是草莓奶昔一樣,又有點像是泡在番茄汁裡的豆腐,軟綿綿的。玩具修理者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先把左腦和右腦分開,接著把腦幹、小腦、延髓、腦垂體什麼的都很精細地一份一份分解下來——當然那些部位的名稱都是我長大以後才知道的,當時的我並不明白那些都是什麼東西。
「接著,玩具修理者從脊椎骨裡小心地抽出脊髓,把它連同全身的神經一起仔細地放到榻榻米上,然後又把內臟和血管取下來,從中間剖開放血,再分解成單獨的部分。特別是解剖消化系統的時候,可恐怖了:消化系統比我想象的要長很多,像道雄那麼一個小孩子都不知道有多少米長。在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道雄肚子裡,有食道啊、胃啊、十二指腸啊、小腸啊、大腸啊、結腸啊、盲腸啊、直腸啊、肛門啊,還有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器官像海水一樣往外流,滿滿地鋪開在整個房間裡。玩具修理者用刀把它們都切開,把裡面的東西滴滴答答地拿出來。
「在食道和胃裡,沒消化的牛奶和胃液混在一起,黃黃的,還有一股臭味,從腸子中間開始就變成半固體的東西,越往下變得越濃,最後變成綠色的大便。玩具修理者把消化道里的東西用手攏到一起,觀察了一會兒它們的顏色,然後又用鑷子把各個骨頭和軟骨拾起來,按照大小順序放在榻榻米上面。
「道雄這邊都弄完之後,玩具修理者又把死貓拿了出來,開始拔它的毛,接著又像對道雄做過的那樣對死貓再做一遍,只是貓的胃裡不是牛奶而是魚肉。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漸漸快要昏過去了,最後終於什麼都看不到了。
「為什麼我會昏過去呢?是因為看到解剖道雄的過程,還是因為受傷和勞累的緣故?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不過如果真的不是因為看到解剖過程而昏過去的話,我這個做姐姐的大概也是太冷漠了吧。
「快昏過去的時候我又聽到玩具修理者的叫喊聲,也說不定是夢吧。
「‘吐哇噫嗌噫吐咧噫吐嚇呔——噗!!還沒好嗎?!’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道雄和貓都已經修好了。貓咪正在梳理自己的毛,道雄則是睡著了的樣子,緩緩地呼吸著,明顯是已經活過來了。玩具修理者正在組合那臺打字機,榻榻米上可以看見打字機和玩具手槍的零件都混在一起,還有一些殘留的內臟呀、血管呀、肌肉纖維呀、大腦什麼的。我分不出那些到底是道雄的還是貓的。玩具修理者好像是把生物組織和電子製品一起組合到打字機裡去了。
「打字機用了生物體的一部分,那麼道雄和貓的身體裡也用了玩具手槍和打字機的一部分嗎?
「我帶著這個疑問去看貓的臉——不仔細看真的很難發現,原來貓的眼睛就是玩具手槍的子彈呢!」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終於停了下來。
「那後來怎麼樣了呢?」
「回家了呀。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爸媽都非常生氣,但我堅決沒有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他們。」
「那麼說,」我端起已經變得比較熱乎的咖啡——冰塊都已經化光了——一口氣喝了個乾乾淨淨,然後接著說,「你是在做夢,是中暑昏倒的時候做的夢吧?」
「不是夢啦。」
「那我問你,後來你有沒有見過那個阿姨,就是去玩具修理者那邊的時候遇到的那個阿姨?」
「那次以後還遇到過幾回,不過每次她都好像故意躲著我,所以一次都沒跟她說過話。」
「是嗎?那麼,你遇到的那個拖著死貓的小女孩,後來還遇到過嗎?」
「唔唔,差不多每天都遇到啊,就像平時那樣子一起說話一起玩啊。」
「可是你們不是應該說起那隻死貓的事嗎?」我有些得意地說,「還像平時那樣子說話的話,不就有點兒奇怪了嗎?」
「你說得也沒錯啊,但是她的貓死掉的事情是個秘密啦,從來都不說的。」
「不對哦,」我蠻有把握地說,「其實那一天你們根本就沒見過面,也沒說過話;而且你也沒碰到過那個阿姨,不然你當時受傷那麼嚴重,阿姨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所以全都是夢啦。」
「跟你說了不是夢!!」她激動的身子都開始顫抖起來,「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
「不,肯定是夢,全都是。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到玩具修理者的小屋去看看好了。我猜那裡只是一個喜歡小孩的怪人住的地方罷了。」
「我去看過的啊。」
「呃?」
「玩具修理者修理過道雄之後,起先的一段時間裡一切都還很正常,可是大概在一個多月之後,媽媽突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了。有一天從早上開始媽媽就大叫著,‘奇怪呀!奇怪呀!這事情太怪異啦!’
「爸爸看見媽媽的樣子就問,‘怎麼了?什麼事情怪異啊?’
「‘是道雄啊!’
「媽媽歇斯底里地大叫著,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什麼?!道雄怎麼了?!’
「‘道雄他……’
「‘道雄他?’
「‘完全不會長大啊!他的生長完全停止了!’
「生長停止是我的失誤。我只拜託玩具修理者去修理道雄,卻忘記讓他把道雄修理成可以生長的樣子了。玩具修理者完全按照我的要求去修理,我說要什麼樣子他就修成什麼樣子,而我沒說的東西——哪怕是最一般的常識,他也不會去做的,就好像他完全沒有常識一樣。
「道雄被爸爸帶去了醫院。他們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去偷聽了爸爸和媽媽的談話。爸爸說,醫院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根據血液檢查的結果,好像是道雄身體裡缺少一種生長激素;然後醫院又給道雄做了ct,想要檢查他大腦的狀態,但是計算機無法處理資料,說得不到大腦的影像——我猜這肯定是道雄大腦裡有什麼電子部件造成的影響——然後醫生就說,暫時沒辦法做什麼治療,只能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媽媽聽了之後,就緊緊抱住道雄,哭了起來。
「從那以後,媽媽總把道雄帶在身邊形影不離,所以我根本得不到機會把他重新拿去修理。本來想就這麼算了,不想再冒險了;但是我又擔心,萬一哪一天被爸媽發現是我的原因導致道雄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會遭受到什麼樣的懲罰。我思來想去,終於決定還是耐心等待一個媽媽不注意的機會,把道雄偷偷帶出去重新修理一下。幸好,從那以後過了幾個星期,機會終於來了。
「有一天,媽媽因為連續好多日子整日整夜不睡覺地守著道雄,就像神經質一樣,最後終於堅持不住,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來。我就趁著這個機會,趕緊偷偷搶過道雄,帶著他飛奔到玩具修理者那裡,對玩具修理者說:‘把這個孩子修理一下!修成可以正常生長的樣子!’」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於是我問,「那麼玩具修理者又像你前面說的那樣開始解剖了?」
「大概吧。」
「大概?‘大概’是什麼意思啊?你沒親眼看見嗎?」
「嗯,我後來就回家了。」
我找到她話裡前後矛盾的地方了。第一次的時候她堅持把整個解剖過程都看完了,可是第二次的時候卻自己一個人先回家,這不是很奇怪嗎?抓住這一點追問下去,說不定就可以打破她的妄想。
「為什麼你會回家?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吧,認認真真地想一想!」
「沒必要認真想啊,原因我記得很清楚:我是因為受不了道雄哭才回去的。」
「呃?」
「道雄在哭啊,刀子切開皮膚的時候哭的聲音很大的。不管怎麼說,我這個做姐姐的總不忍心一直盯著弟弟又哭又叫啊。」
「難——難道,」我張口結舌地望著她,全身的冷汗又開始往外冒,頭也暈沉沉的,像是整個咖啡店都在旋轉一樣,「難道說,玩具修理者是在對人做活體解剖?」
「是的。」
「可——可是,那不是犯了殺人罪嗎?」
「什麼呀!如果在分解的時候就逮捕玩具修理者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說他犯了殺人罪,可是等到玩具修理者把人重新組裝起來的時候,殺人罪就不成立了啊。被殺的人現在既然還活著,又怎麼能算是殺人罪呢?」
「那就是殺人未遂。」
「那也不對。玩具修理者根本不是要殺人。他是要修理——換句話說,是為了治療才那麼做的。如果玩具修理者是殺人未遂,那麼所有的外科醫生都犯了傷害罪了。」
我有點糊塗了,她說的話聽上去好像有些道理,但又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只是我一下子想不出來。於是我只好繼續問,「那麼,在玩具修理者修理過之後,道雄又變成什麼樣子了?」
「道雄確實開始生長了——關於這件事情醫生也覺得很奇怪,不過反正治好了,也就沒有深入追查原因,大家反正都很高興。可是,大概又過了一個月左右,媽媽又發現了奇怪的事情。當然這一回不像上次那麼驚慌失措,發現之後爸爸直接又把道雄抱到醫院去了。」
「這回又怎麼了?」
「道雄的身體雖然開始生長了,但是頭髮和指甲卻都不會長。當然了,這一回醫院同樣找不出原因,還是要靠我把道雄帶到玩具修理者那邊去才行。」
「第二次?第二次讓他被殺掉?」
我差點兒想把剛剛喝的咖啡全部吐出來。
等一下。讓我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到底什麼地方不對勁呢?對了,她的話完全不合常理,我應該可以反駁她。「我明白了,全都是做夢吧。不然的話,死了的人怎麼可能生還呢?」
她看了看我,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指了指我的手腕說,「那個手錶,以前你說過它壞掉了。」
「啊,現在好了,修理過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是,這個手錶不是活的啊。」
「那麼它是死的嘍?」
「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啊,說它是死的也行,反正就是沒有生命的意思啦。」
「你憑什麼說手錶沒有生命,而人是有生命的呢?說不定是手錶有生命,而人反而是沒有生命的呢。」
「你說的根本就不像話嘛,這種事情連小孩子都知道的。」
「那麼,你告訴我啊。所謂‘生命’,到底是什麼東西?所謂‘活著’,又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個就是——就是說——唔……這麼難的問題,還是去問生物老師比較好啦。」
「難?不對啊,應該一點都不難吧,你剛剛不是說,生物和非生物的區別連小孩子都很清楚嗎?那我再問一次,你明白生物和非生物有什麼不同嗎?」
「這個我當然明白啊。人是生物,貓也是生物;咖啡是非生物,水也是非生物;青蛙是生物,蛇也是生物;杯子是非生物,花是生物……」
「可你到底是在依據什麼來判斷呢?」
「呃?」
「既然你剛剛列舉了那麼多生物和非生物,那麼你應該有一種什麼標準來判斷它們吧?」
「那當然啦。」
動的是生物,不動的是非生物。可這明顯不對。汽車就是非生物……必須依靠自己的意志行動的才是生物,可植物不會動啊……那麼會生長的才是生物,不會生長的就是非生物?可那樣的話,鐘乳石也可以算做生物了……會繁殖的是生物,可有些腐殖質也會增長,而且如果將來出現可以自我繁殖的機器人的話,是不是也該算作生物呢?
哎呀,就給個最簡單的回答吧。
「生物就是動物和植物。」
「這種回答根本沒有意義,就像說‘人類就是男人和女人’一樣。我問你,動物是什麼,植物又是什麼?」
「動物就是……」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了?
「連動物是什麼都不知道啊,還是我告訴你吧:動物就是必須以其他生物為食的生物;植物就是不需要吃其他生物也能生存的生物。剛剛你說生物就是動物和植物,這其實就是說,生物就是以其他生物為食的生物和不以其他生物為食的生物,這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話嗎?如果我說,日本人就是好的日本人和不好的日本人,這種說法有意義嗎?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同義反復罷了。」
「照你這麼說,你又明白生物和非生物的區別嗎?」
「其實沒有區別的,」她鮮紅的嘴唇閃亮著,「生物和非生物根本就沒有區別。機器如果繼續向越來越精密、越來越複雜的方向前進,很快就會變得像生物一樣了。到那個時候,根本就不會再有什麼生物和非生物的說法了。」
「不對!我就很清楚生物和非生物之間的區別!」
「那只是你自己那麼想罷了。從你剛有記憶力的時候開始,就從大人那裡接受知識,但也只是一個接一個地把東西都記下來罷了。人是活的,貓是活的,石頭不是活的,等等等等。所以你只是記下來,但是並不知道這麼區分的原因。我問你,你聽說過‘地球是活的’這種說法嗎?」
「‘地球是活的’這句話,只是個比喻的說法呀。」
不過這其實是個藉口。我知道世界上確實有人主張地球是活的。他們經常和那些主張地球非生命的人辯論,但是兩邊誰也說服不了誰,雙方的說法都缺乏根據。也就是說,主張地球生命說的人僅僅是自己認為地球有生命;而主張地球非生命說的人也僅僅是自己認為地球無生命。判斷一樣東西到底是生物還是非生物,並沒有一個確定的標準,他們都是根據自己的看法來判斷。
不行,我被捲到她的邏輯裡去了。我應該好好想想,好像有什麼地方是很奇怪的,可到底是什麼呢?好像是她的話裡漏掉了一點兒什麼……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開始相信我說的了?」
我想到了。
「你怎麼一直都沒有說戴墨鏡的原因呢?為什麼不說呢?這難道不奇怪嗎?本來就是為了找到你戴墨鏡的原因,才聽你說了那麼多話。」
「啊,難道我沒說嗎?我從天橋上摔下來的時候臉上少了一大塊呀。」
「難——難道……」
「是啊,我也請玩具修理者修理我自己,就是在後來昏過去的那段時間裡。為了不引起人們的注意,我特意讓玩具修理者幫我做了一隻偽裝用的隱形眼睛,但是那個幾年前就壞了,從那以後我白天就不得不戴墨鏡了……對了,你看,」她把頭髮撥開,站起身子,用眼睛對準天花板上電燈發出的光線,「這樣你就相信了吧!我左邊的瞳孔遇到強光的時候會變細……因為那是貓的眼睛啊。」
我揪著自己的頭髮,害怕得不敢正視對面的她,只好垂下目光,盯著桌子大叫,「姐姐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道雄你又到底是不是人呢?」
我怎麼也無法直視姐姐的左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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