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步男 小林泰三 第2頁,共2頁

「奇怪啊?!」你猛然看到了自己的手,把手握成拳頭再張開,連著做了幾次。「小竹田,你有手錶嗎?」

你抓住我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盯著我手腕上的手錶看了半天。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變化?!」

你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到桌子旁邊。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當前的時間。你呆呆地看著上面的數字,過了一會兒,雙手捂住臉,慢慢滑倒在椅子上。

「什麼地方弄錯了,不應該這樣的。」你神經質似地扯著自己的頭髮,「不行,就算這一次失敗了,我還是不能放棄。」

「還是放棄了好,」我安慰著你,「對大腦內部動手術,能夠平安結束就足夠謝天謝地了。況且你自己對自己的大腦處理過了,現在再想做什麼都做不成了。」

確實,你能安然無恙地從處理室裡出來,已經很讓我驚訝了。從你進去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擔心你會死在裡面,或者最少也會被變成一個廢人。現在看你的身體似乎沒有任何不妥,我也稍稍安心了一點。

「你!」你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但身子晃了一下,幸好及時扶住了桌子,「你就一直光想著你自己!」

我吃了一驚。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難道你就真的不是隻考慮你自己嗎?

「……算了,你這樣也沒什麼不對。只是目前看起來,我預想的計劃確實失敗了,我的意識確實沒有從時間的流變中解放出來……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對了!」你把汗津津的手掌按在我肩上,「小竹田,你剛才一直在看電腦螢幕,看到什麼了?程式是不是正常執行了?」

「……我不知道,」我有些膽怯地說,「我沒看電腦螢幕,因為,剛剛的聲音實在……」

你突然放開我,轉回頭去看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的螢幕,一邊看一邊自言自語。

「程式裡應該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所以對大腦的處理失敗了……早知道還是不應該依靠電腦……可是,我的大腦已經處理過了,而且還是錯誤的處理……」你忽然抬起頭,轉身盯住了我的臉,「此刻就是你贖罪的時刻了。」

啊,你終於說出這句可怕的話了。你終於要對我的大腦動手了。為什麼我就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我知道我應該斷然拒絕你。但是最終,從我的口中卻說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好的。那麼就請你操作吧。」

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至今我自己也沒有明白。難道說我當時真的是被你催眠了嗎?或者是因為看到你安然無恙,所以我對整件事情的看法也變樂觀了嗎?呀,說不定在我內心深處,其實是在盼望著能接受這樣的處理吧。把我自己的性命交到你的手裡,這總可以向你證明我不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了吧?你應該也相信我確實是想洗刷自己對手兒奈犯下的罪責了吧?

我學著前面你的樣子,自己躺到了處理室裡。剛剛把頭用皮帶固定好,你的聲音就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怎麼樣?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吧。」

一開始只有涼涼的感覺,然後漸漸變得麻痺起來。麻痺的感覺從我頭腦的中心開始向四周擴散,慢慢地擴散到整個頭部,然後又向下蔓延到頸部、胸部、腹部、四肢,一直擴散到全身的每一個部位。這種麻痺的感覺像是水面上的巨大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激盪開來。當每一道漣漪經過的時候,全身的感覺都彷彿被同時調動起來了一樣,一層層疊加在一起,衝擊著我的神經,最後匯聚成一種無法形容的麻痺感。

我的眼前也閃爍著各種色彩的光芒——不,那些光芒應該是從大腦的後部開始,逐漸向中間擴散的——赤色、橙色、黃色、綠色、青色、藍色、紫色,還有其他一切人類所能感覺到的光線全都匯聚在一起,構成讓人幾乎無法忍受的炫目光芒,無邊無際地充斥在整個視野之中。而且它們並不是簡單地混合成一種顏色,相反,我可以清晰地辨認出其中的每一種光芒。

此外,聲音也充斥在我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裡。我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皮膚也隨著那些聲音在顫動,而且彷彿那些聲音要將我的皮膚撕破,直接從我的身體內激盪出去一樣。

還有各種各樣的味覺、各種各樣的嗅覺、各種各樣的觸覺、各種各樣的內臟感覺、各種各樣的情感,全都匯聚在一起,猶如大海的波浪一般,一波一波地衝刷著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我無法抵抗也無力抵抗這樣的衝擊,唯一能做的,只有像是完全沒有感覺的木頭人一樣聽任這一切感覺的擺佈。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突然之間,那些龐雜紛繁的感覺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了,彷彿我在一瞬間轉移到了一處巨大的山谷,四周只剩下無窮的黑暗和無限的寂靜。那種感覺就像在豔陽高照的夏天裡突然闖進陰暗的房間,又像剛剛參加過搖滾音樂會之後的低聲耳語。簡而言之,那就像是一種失去了一切感官的感覺一樣。

再接著,幻覺出現了。但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幻覺。它不僅僅是聽覺或者視覺意義上的幻覺,而是包含了所有感覺的幻覺,就好像是我親身體驗著的感覺一樣的幻覺。

我是在夏日裡捉知了的小學生。在離家很近的小山裡,在密密的小樹林間,偶爾也有巨大的樹木生長著。山上有很多陡峭的斷面,斷面上露著黃黃的泥土。站在斷面的邊上往下看,在遠遠近近的樹木間隙裡,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我家所在的那條街道。太陽雖然高高地掛在天上,樹林裡卻涼風習習,清爽怡人。我的肩上斜挎著蟲籠,從早上開始到現在,捉到的知了差不多已經把籠子給塞滿了,可我還是繼續不斷地去捉知了,不斷地把它們往籠子裡塞。籠子裡的知了連身子都動不了,只能時不時發出一點吱吱聲。我毫不理會,繼續往裡面塞著,直到籠子裡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籠子也被撐得鼓了起來,知了的體液飛濺出來,沾在我的t恤衫上,這時候我才注意到,籠子裡有個不是知了的東西。那是一隻沒有頭的麻雀。

我是縮在操場的一角遠遠躲著那個少女卻又用炙熱的目光追隨她身影的中學生。那個少女胸前校服的飄帶飛揚著,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靈,讓我忘卻了其他女生的胸前也有著同樣質地、同樣顏色、同樣形狀的飄帶。那少女猶如初春絢麗的陽光一樣,在操場上輕盈地跳躍著。我從沒有和她說過話,是的,連做夢都不敢和她說話。忽然間,那個少女向我這裡看過來,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碰撞到一起。雖然彼此隔著一個操場,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目光相遇了。然後我終於忍不住低下了頭,試圖避開她的目光,但我卻感覺到她仍然在繼續觀察著我,她的視線貫穿了我的全身。接著那個少女不急不徐地向我走來,我想逃,但逃走就等於我承認自己心虛,於是我只能定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少女來到我的面前,微笑著問我:「你在看我?」我仰起臉,微微頷首。於是少女又問:「你喜歡我?」我說不出話,只有輕輕點頭。少女說:「想和我接吻?」我握緊拳頭,再放開。少女說:「想和我做愛?」我的身子僵住,動彈不得。少女接著說下去:「但是,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的。我聽不到你的聲音,也看不到你的樣子——我完全察覺不到你的存在,因為,」少女輕輕指著我,「你是死亡軀體殘存的靈魂喲。」

我是天真無邪地吮吸著奶瓶的嬰孩。母親在廚房裡洗東西,我一個人睡在搖籃裡。有一隻老鼠從搖籃下面爬上來,它順著布襖爬上我的奶瓶,牢牢盯住我的眼睛。「可憐的孩子,」老鼠說,「我是老鼠,如果被人類發現,我就沒有活路了,所以我永遠都要鬼鬼祟祟地生活。而你是人類的嬰兒,自己還不能活動,你的生死此刻就掌握在我的手裡。如果我殺了你,你的母親一定會對我恨之入骨。但即使我不殺你,你的母親也不會因此而感謝我。所以殺不殺你,對我都既沒有好處,也沒有損失,那麼我殺不殺你呢?瞧,我只有二三十秒的時間做決定,因為你的母親馬上就要回來了。啊,真是可憐的孩子啊。」

我是面臨高考,卻在深夜裡偷聽廣播的高中生。收音機裡一直播放著毫無意義的音樂節目,節目內容大概也只有主持人自己會覺得有趣。怎麼就沒有一個有趣的節目呢?咦,不對,收音機裡的聲音怎麼變了?是要換節目了嗎?「……好了,接下來由我們的聽眾嘉賓為大家主持。今天我們從來信的聽眾中選出的嘉賓主持是——小竹田丈夫!」呃?什麼意思?我是嘉賓主持?是要打電話給我嗎?這麼晚了還給我打電話,把家裡人吵醒了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偷偷溜出去,找一個公用電話打給他們?可是,我不記得自己給他們寄過信,他們又怎麼會選中我的?難道是朋友搞的惡作劇,冒用了我的名字?「今天是小竹田君第一次來到我們的直播間,那麼,我們會聽到什麼呢?呵呵,肯定是很有趣的東西。」收音機裡在說什麼啊?我明明在這裡,為什麼說我在直播間裡呢?「現在我們要為小竹田君解釋一下——特別是要為那一位正在自己家裡收聽著節目,卻因為突然聽到自己正在直播間裡主持節目而嚇了一跳的小竹田君解釋一下。小竹田君,你之所以既在自己家裡又在工作室裡,原因其實是很簡單的——因為坐在我身邊的這個小竹田君才是真正的小竹田君,而你只是虛無縹緲的幻影罷了。好,現在我們請坐在我們身邊的這個真正的小竹田君為我們說一句話——」我在聽到自己的聲音之前關掉了收音機。下一個我是因為初次離開父母而尖叫哭鬧的幼兒園裡的小孩。「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啊?」保姆說,「不能安靜一會兒嗎?」我不停地大聲哭。「真是麻煩啊。——喏,小竹田,你快看那是什麼?——是小金魚哦!」保姆還很年輕,不太會哄孩子的樣子,她把不停哭鬧的我抱到房間的一角,那裡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個金魚缸。她讓我站到桌子上。「吶,小金魚很可愛吧。」可是她的行動卻讓其他的孩子紛紛抱怨起來,於是這個自食其果的女孩兒只有丟下還在哭鬧的我,急匆匆地趕過去安慰那些孩子。她回來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金魚的數目不對,卻很驚訝地對我說:「怎麼回事,小竹田?你的嘴裡怎麼有血淌出來?」

然後,我是一邊和手兒奈甜蜜地說著話,一邊漫步在草地上的青年。啊,手兒奈!沐浴在和煦的春風裡,手兒奈如同美麗的精靈一樣陪伴在我身旁。我禁不住說:「手兒奈,你是多麼可愛啊。」手兒奈微笑著,她的笑靨比四下裡怒放的櫻花還要美麗。「可是,你不是盼著我死麼?」「你在亂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盼著你死呢?」「真的?那,難道是你放棄了?」「什麼放棄了?我放棄什麼了?」「我的命啊。」「你怎麼能這麼指責我呢?到現在為止事故還沒有發生,你不能因為自己所預見的事故責備我。只有在事故確實發生之後,你才能指責我放棄了你。在事故發生之前就認定責任的做法從道理上講是站不住腳的。假如未來人們可以預測殺人案件,於是就在案件發生之前將罪犯處決——實際上是在對沒有犯下死罪的人實施死刑,這怎麼可以呢?所以,請你不要用還沒有發生的事來責備我。」「你在說什麼呀?什麼事故啊?」我突然醒悟過來。「你到底是誰?」少女回答:「我是生下來就具有奇異命運的人。我是使兩個男子的人生因我瘋狂的人。波函式坍縮的時候——我是觸控氣味的人,我是觀察聲音的人,我是品嚐顏色的人,我是聆聽味道的人,我是嗅取形狀的人。我是古代詩歌中的女主人公。波函式發散的時候——」少女的瞳孔閃爍著綠色的光芒,「我是手兒奈。」

所有這些體驗,分不清是我大腦中本來的記憶,還是將記憶組合而生的幻覺。每一個畫面就好像是我親身經歷的一樣,卻又在一瞬間突然切入到下一個畫面。我在那些虛幻的、由我的大腦創造出的世界裡沒有一點兒自由,只能如同大海里的小舟,漂浮在無可計數的記憶斷片裡。唯一支撐我堅持下去的東西,只有我還殘存的一點意識,那意識若隱若現,卻總在我將要迷失的時候提醒著我:我是在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的處理室裡,所有這一切幻覺終究會有一個盡頭——然而盡頭卻遲遲沒有到來。我想睡去,卻睡不得;我想轉身,也轉不得。最後我終於放棄了一切努力,專心等待著死亡,然而等待了比一個人所能經歷的一生長出數十倍、數百倍的時間,我仍然沒有等到死亡。我終於明白,死亡也已經是我無法做到的事情了。我心中的時鐘已經停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橫躺在黑暗之中。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判斷不出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然後處理室的門被開啟,光線照射進來,於是我知道了自己還活在世上。但即使知道了這一點,我也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

「結束了?」你問我,臉上帶著陰鬱的表情。

「啊,太恐怖了。」

「我那時候也很恐怖。」

「可你只在裡面待了三十分鐘!」我恨恨地說。

「你不是也只待了三十分鐘嗎?」

我連看手錶的力氣都沒有了。

「為什麼失敗?」我擦去眼角的淚水。

「不知道,我的操作應該是準確無誤的。」

「可是時間一直都在朝著未來的方向前進著啊!我剛剛除了經歷了一次人生最大的休克之外,也沒有發生任何異常的情況啊。」

你閉上眼睛,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

「有一個原因值得考慮。」

「什麼原因?」

「我們破壞的那個區域確實是感知時間的器官。」

「這個你已經說過了。」

「就像半規管是感知重力的器官一樣。」

「這個你也說過了。」

「但即使沒有半規管,人還是能夠站立。」

「……不對,你剛剛說……」

「雖然不能直接感知重力,但還是可以利用間接的方法感知重力。一般來說,有兩種方法可以代替半規管的作用:一種是利用我們的視覺,另一種——在我們閉上眼睛的時候——則可以利用我們對於手腳的固有感覺來判斷。通過這兩種方法,大腦就可以推測出重力的方向,從而保持我們身體的直立了。說不定我們目前也是一樣的情況。」

「你的意思是?」

「我們既然破壞了那個感知時間的區域,那麼應該就不能直接感覺時間的流變了。但是,我們身體中其他的感覺都還殘留著。比如說,」你拿起一支圓珠筆,放開手,筆掉在床上,「我們可以利用半規管感知重力的方向,但也同樣可以利用物體的下落來感知。比如說,我們看到鬆開手以後圓珠筆就會掉到床上,於是就可以推測出重力的方向;同樣,在我們的主觀上還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大腦也會自動呼叫所有的感覺來判斷時間流變的方向。你看好了——」

你拿起圓珠筆,用力扔出去。圓珠筆撞到牆壁上,碎裂開來。

「圓珠筆碎了。但是,碎掉的圓珠筆不會自動復原。我們具有的這種常識非常討厭,」你的淚水溢位了眼眶,「如果退回到沒有任何常識的嬰兒狀態,時間逆行一定就是很簡單的事情。可諷刺的是,只有實現了時間逆行,才能退回到嬰兒狀態。」

「那麼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嗎?」

「沒有。」你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兩行淚水從你的臉頰上淌了下來。

再不能做什麼了。於是我回了自己的家,你還是去了我的研究室。

回到家裡,妻子看見我恍恍惚惚的樣子很擔心。我推開她,抱起威士忌酒瓶瘋了一樣地喝,然後很快就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睡在臥室的床上。可是,似乎有一點兒不大對勁的感覺。房間裡的樣子和昨天似乎有一點微妙的差異,可是也說不出到底哪裡有差異。就好像在生活了幾個月之後,總是有些小物件的位置被自然挪動的感覺一樣。

這肯定是昨天就喝得太多了。我這麼想著,往廚房走去。

先起床的妻子正在準備早餐。

「我昨天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

「呃?」妻子停下來,轉身看著我,「你弄錯了吧?」

「弄錯了?」

「是啊。你昨天晚上只是練習了一下今天會議的紀念演講就休息了。」

「會議?今天?」

今天要舉行會議嗎?

我匆匆走到書房去看自己的記事本。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沒有任何會議。難道我記錯日子了?可是前後一個星期都沒有任何會議的安排。肯定是妻子弄錯了。

我又回到廚房。

「是你弄錯了,今天沒有會議喲。」

「不可能的吧。你告訴我這件事情的時候非常興奮,一直在說‘這次會議上我是第一個演講的,這是很大的榮譽啊!’」

「我說了是五月十五日嗎?」

「沒有……五月?」妻子皺起眉頭,「你在說什麼呀?今天是六月二十日啊。」

我一聽到這句話,突然站不住了,一下子滑倒在椅子上。然後,我又抬起頭,努力對妻子做出微笑的表情。

「啊,好像有點兒太累了。」

「沒問題嗎?要不然,今天的會議請假別去了?」

六月二十日的會議我還是記得的。那是我所在的大學的四十週年紀念會議,我在會議上要做開幕演講。顯然,請假不去是不可能的。

「沒關係,到休息日的時候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嗯……幫我把電視機開一下吧。」

我在電視節目上確認了今天的日期。沒錯,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我匆匆吃完早飯,向大學走去。

教授辦公室的樣子也發生了少許變化,這也證明過去了不少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過去這一個月的記憶都沒有了?從妻子的樣子看起來,過去的一個月裡應該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的事情……就是單純地丟失了記憶嗎?或者,我患有某種很罕見的多重人格的精神疾病?

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你對我的腦部進行的處理,然後我又想起了進行處理的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是我借用的,也許有人發現你也使用了那臺裝置。真要那樣的話就糟糕了,說不定我教授的職務就保不住了。

啊,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馬上我就不必再考慮職務一類的問題了。

「教授,會議時間就要到了,可以來大禮堂了嗎?」對講機裡傳來秘書的聲音,「演講用的光碟已經在禮堂的電腦裡準備好了。」

我踏著絕望的步子走進大禮堂。禮堂裡黑壓壓地坐了好幾百人。

「小竹田教授來了,請大家鼓掌歡迎。」會議主席向大家介紹著。

我在大家的掌聲中走向講臺。那種感覺就像走在太空中一樣,輕飄飄地,又好像是我的靈魂的一部分離開了軀體,漂浮在半空中觀察著剩下的那一部分一樣。

所有這些人好像都不知道我丟失了一個月的記憶。這一個月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我若談到最近的事情無疑是很危險的。到昨天為止,我表現的一切都還正常嗎?一個月前的後遺症只在今天突然發作了?還是說,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常常發作?

「大家好。」我站在講臺上開始了演講。不知道是不是麥克風沒有調整好,音響裡發出巨大的噪聲。我等這些噪聲停止之後,再重新開始自己的講話。

「今天,我們在這裡迎來了我們大學的四十週年校慶紀念日。」我突然想到,也許我丟失了一年以上的記憶,而不僅僅是一個月。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座的人們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反應吧。我停住話頭,會場裡安靜下來。還好,下面沒有什麼異常的反應。

「在這個紀念大會上,我有幸受邀進行演講,這是非常大的榮譽。當然我也很清楚,並不是因為我的工作,而只是因為我的年紀才得到了這樣的榮譽……」

臺下傳來了輕輕的笑聲。一般而言,在這樣的會議上,不管開什麼樣的玩笑,臺下都不會鬨堂大笑的,所以現在儘管有輕輕的笑聲,我也感覺很滿意了。

那麼,接下來說什麼好呢?儘管我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語速,但要想純粹只依靠臨場發揮就完成一次如此重要的演講,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最少最少,此前必須要做過一些準備才行——對了,妻子不是也說我昨天在練習嗎?研究室的其他同事應該也聽到過我的練習吧?如果我現在說的內容和練習時候的內容不一致,他們會不會覺得很奇怪?等等,等等,剛剛秘書說電腦裡有光碟的——

「玩笑話就不多說了,現在讓我們進入正題。」

我點了一下顯示器上的「開始」按鈕,畫面上立刻閃現出幾行大字。

大學四十週年慶建言

面向未來的展望

平成大學醫學部

小竹田丈夫

我身邊的巨大螢幕上顯示出同樣的內容。要是看到畫面能讓我想起些什麼就好了。我沉默著,進入下一個畫面,那上面顯示出一幅圖畫,畫的是一個地球,上面寫著「醫療全球化」幾個字。我什麼也沒想起來。再進到下一個畫面,是少年追著一條狗的動畫,但是沒有一點文字說明。我有些著急了,卻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會場也開始有些騷動。為什麼每一個畫面上都沒有一點提示性的文字呢?我翻過一個又一個畫面,大螢幕上圖案出現又消失,可是始終沒有找到一幅可以讓我好好說一點兒東西的畫面。我只能三言兩語胡亂介紹一下畫面的內容,然後匆匆翻到下一頁。很快就到了最後的畫面,在這個畫面上,有一些總結性的文字。我照著那上面的內容讀了一遍,然後對臺下鞠了一躬,就這麼走下了講臺。

預定一個半小時的演講,我只在臺上站了十分鐘。

「唔……那個……裝置出了一點兒問題,紀念演講提早了一些結束……」

會議主席坐不住了,站起來向大家試著解釋。

我沒有走回準備席,而是直接向場外走去。雖然看不見,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會場裡眾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背後。

我回到教授研究室裡。坐在辦公桌前,我的目光越過山一樣堆積著的檔案望向窗外。

全都結束了嗎?如果我承認自己得了奇怪的疾病,是否可以得到原諒呢?可是,如果承認有疾病,我還能繼續做教授嗎?我到底該怎麼辦?過去是否有過同樣的病例?啊,這個疾病的原因我自己很清楚,一定是接受腦部處理而導致的。那麼,去調查接受過同樣手術的患者應該會有幫助吧,可是我並不知道有誰接受過這種手術……除了一個人……

我抓住研究室裡的學生,詢問你在什麼地方。可是不管哪個學生都有一個多月沒看見過你了。只有一個學生說,今天早上好像看見你在學生食堂周圍閒逛。

我慌忙向食堂跑去,然後在垃圾桶之間看見了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的你。

「喂,血沼,你真的在吃別人的剩飯啊。」我抓住你的手腕,把你拉起來,「起來,我要找你幫忙。」

你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然後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在時間裡跳躍了?」

「什麼?」

「不明白也好,那就和你沒關係了。」你又退回到自己獨有的世界裡。

「你起來,跟你說正經事!」我用力搖晃你的肩膀,「我在接受了大腦處理以後,一覺醒來就到了今天了。」

你一聽到這話,突然就跳了起來,滿是汙垢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原來你果然跳躍了!不過好像才第一次吧……那,今天是幾號?」

「好像是六月二十日。」

「唔,差不多剛好一個月。」你沉思了一會兒,「你說要找我幫忙,可我自己也有麻煩啊。」

「難道你也遇上同樣的情況了?」

「是啊,你才剛剛是第一次遇上,我已經遇上幾百次了。」

「幾百次?幾百次什麼?」我越來越糊塗了,「記憶丟失了幾百次?就在一個月裡?」

「記憶丟失?啊,你還在那麼想啊。」

「怎麼,這難道不是記憶丟失?你說過如果對大腦進行手術就可以返回到過去,可實際上並沒有回到過去,反而引起記憶障礙了。」

「不是記憶障礙,是你來到未來了。」

「什麼?」

「你從五月十五日直接來到了六月二十日:你經歷時間旅行了。」

我笑了起來。

「我確實丟失了一個月的記憶,所以看起來好像是我直接從五月十五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但這個明顯是錯覺。因為我們本來是要回到過去的,怎麼可能來到未來呢?」

「原因我不知道。」你平靜地說,「我本來以為,我們會以正常的、向未來前進的速度很平穩地向過去移動。可是就和你經歷的一樣,我只要一睡著就會在時間裡突然飛躍,而且我自己完全無法選擇飛躍的目的點。看起來,還是我瞭解的理論太少,一直都把時間當成連續體了。」

「時間本來就是連續體。」

「唔,看上去時間好像確實是連續的,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時間不是連續體。五月十四日既沒有和六月二十日聯絡在一起,也沒有和五月十五日聯絡在一起……或者乾脆這麼說:五月十五日下午一點零分零秒和五月十五日下午一點零分一秒實際上都沒有聯絡,只不過是我們的大腦把它們聯絡在一起罷了。這也就是說,時間是連續體的感覺,完全是我們大腦的錯覺而已。」

「你說的完全沒有一點兒根據。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可是我們的大腦有什麼必要做出這種錯覺呢?」我反問道。

「有什麼必要?必要性難道你還沒有體會到嗎?至於說原因——時間本來只是一個個獨立的點的集合,但是對於人類來說,如果不能把這些獨立的點按順序組合起來,那麼我們就理解不了事物的發生順序,對我們周圍世界的認識也就無從說起了——所以,我們的大腦才會發展出給時間點排序的能力。當然,對於你我來說,大腦的這一機能已經被破壞了。」

「你說得肯定不對。現在你我感覺到的時間不還是流動得很正常嗎?」

「這個問題我以前應該對你解釋過,這是因為我們大腦在自動使用其他部分代替原先的機能啊。但是當我們睡著的時候,大腦的活動減弱了,代替部分不再發揮作用,於是我們就會在時間點中跳躍了。」

「……我還是不信。這麼說吧,如果我真的通過時間旅行從五月十四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那麼不僅是我個人的記憶不存在,對於其他人而言我也是不存在的,因為從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這段時間,我根本就沒有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啊。」

「小竹田,你還是沒有弄明白。這雖然是時間旅行,但並不是說你的肉體被送到未來了。實際上,被送到未來的只有你的意識而已。」

「這麼解釋也說不通啊。如果說只有我的意識跳到了六月二十日,而身體卻沒有跟著過來,那麼從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這段時間裡,難道我的身體一直都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嗎?但是我今天遇到那麼多人,沒有一個這麼說啊。」

「你果然不能理解。」你輕輕地笑起來,「當然,其實我也沒有完全理解。這麼說吧,首先,時間是流動的,至於時間為什麼流動,原因我們不清楚,僅僅是把它作為一種客觀現象接受了,並且給它標記上一個個的日期並加以排序:五月十四日之後是五月十五日;五月十五日之後是五月十六日,依次類推。現在,我們又有一個意識的流動,這種流動和時間的流動本來是獨立的。五月十四日的意識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識一開始並沒有聯絡在一起,只有經過我們大腦當中時間感知器官的確認,發現在時間上存在著五月十四日到五月十五日的流動,這才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識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識結合到一起——這是正常人的情況。但是對於你來說,大腦中的時間感知器官已經被破壞了,於是你的大腦就不知道該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識結合到哪一天去,只能隨機挑選一個日子結合,這就是為什麼你的意識會從五月十四日一下子跳到六月二十日去。換句話說,你從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意識都是存在的,只不過沒有把它們同你五月十四日的意識聯絡起來罷了。」

「單純從邏輯上看,你的這種解釋也算合理。但是作為一種理論,它缺乏足夠的證據支援。我同樣可以解釋說,我身上發生的事情都是因為我的記憶丟失的緣故,因為你說的那個器官並不是所謂的時間感知器官,而實際上是對記憶有著重要作用的器官——這種說法不是更簡單也更容易理解嗎?」

你大笑起來,笑得完全停不下來,但眼裡卻有淚水一滴滴地滑落。

「如果你認為這種說法容易理解,你就這麼想吧……我最初也和你想的一樣,但是,但是……」

「血沼,一起去接受檢查吧。」

「檢查……我已經檢查過很多次了。有幾次還是你給我做的檢查……當然是具有別的意識的你給我做的檢查。反正是沒有用的,完全沒有用。我已經放棄了。」

「怎麼能放棄?應該還是有希望的。」我說。

「希望?希望永遠都有……對你也好,對我也好……我還剩下最後一句話要告訴你:以後,恐怕你我再也不能相會了。但這裡的‘你’並不是指‘小竹田丈夫’,而是指和今天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小竹田丈夫’,具有同樣意識的‘小竹田丈夫’。你明白嗎?」

「完全不明白。」

「你說不定還有幾次和我見面的機會……」你說。

「唔?你剛剛是不是說你沒機會再和我見面了?」

「是啊,我確實那麼說過。」

「那你就自相矛盾了吧。」

「沒有,一點兒都不矛盾……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這麼說著,慢慢轉過身子,向遠處走去。我呆呆地望著你的背影,不知道是追好還是不追的好。我只覺得,你好像已經強行把我拉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當中。

我呆立了半晌,直到你的背影消失。

看來,再留在學校也沒有任何意義,於是我回家了。

「哎呀,你不是說今天會議結束之後還有一個座談會的嗎?怎麼回來這麼早啊?」妻子看到我,驚訝地問。

我沒有回答,直接進了書房。我在桌子前面坐下來,忍不住又想起今天演講的事情,想著想著,也就漸漸地睡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躺在床上了。一開始我還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著想:奇怪,自己什麼時候睡到床上的呢?然後我就想起了睡著以前的事情,立刻從床上跳起來,回頭去看牆上掛著的壁鐘,鐘的指標指向七點,從窗外的樣子看起來,應該是上午七點。

我下了床,來到廚房,提心吊膽地向妻子問:「喂,我昨天什麼時候睡的?是不是在工作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連澡都沒有洗?」

「工作?不會吧?你昨天喝了好多酒。難道你後來還工作了嗎?」

又跳了一個月嗎?我心裡升起一股寒意。照這種跳法,要不了多久我的壽命就該跳到頭了。不,首先我還是要確定今天到底是哪一天。我看見兒子正在讀的《恐怖新聞》。

「啊,是這樣啊。我昨天酒喝得太多了,記憶混亂了。那個,今天是幾號了?」

「呃?開玩笑的吧?酒喝得再多也不可能忘記日期吧?」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忘了。畢竟我的年紀大了。」

妻子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不過還是回答了我。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

五月十五日?我不敢相信,於是開啟了電視機。電視上確實顯示著五月十五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頭腦迅速轉動著,設想出若干解釋。

第一,我從五月十四日通過時間旅行來到了六月二十日,然後又從六月二十日再次進行時間旅行回到五月十五日。

我最初想到的就是這個解釋。但是,這種解釋完全顛覆了我數十年來積累的人生經驗——不,它是完全顛覆了數千年來人類積累的全部經驗。對於我而言,除非一切其他的解釋都被否定了,否則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這樣一種解釋的。

第二,所有人都串通起來對我搞惡作劇。

你、我的妻子、研究室的學生、學會的會員,全都串通好了欺騙我——可是,這種想法太古怪了吧?這麼多人有什麼理由要串通起來騙我呢?而且,難道連電視臺都在騙我嗎?

第三,六月二十日的事情只是一個夢。

從五月十四日晚上到五月十五日早晨,我做了一個夢,我是在夢裡來到了六月二十日——雖然經歷的事情作為夢來說未免太逼真了一點,但這卻是我惟一能夠接受的解釋了。

當然,不管實際情況是哪種,我還是去了大學。

在研究室裡,我看見你坐在桌子前面正寫著什麼東西。

「血沼,一大清早的你在幹什麼呢?」

「我在研究昨天失敗的原因,看看能不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唔……」我想起昨天你也接受了同樣的手術,「那個,你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變化?」

是了,如果你回答我說沒有任何變化,那我就可以肯定自己經歷的那些都是在做夢了。

「起來的時候?呀,沒什麼特別的啊——」

你的回答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是,你又接著往下說。

「反正我昨天一天都沒睡……」你注意到我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咦?怎麼突然不說話了?……有什麼事情對不對?喂,告訴我!」

我把前天——準確地說,不是前天,而是一個月以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對你說了一遍。

「唔……」你沉吟著,「事情真的很古怪。時間不是連續體的話,實在讓人難以置信。這種主張怎麼也不像是精神正常的人提出來的。」

「可這是你親口對我說的啊。」

「不是我說的,是那個男子——未來的我說的。無論如何,如果他的理論是正確的,那麼我們的計劃說不定還不能說是失敗了。」

「大概是吧。不過,有什麼證據能表明我去過未來嗎?比如說,如果我能夠準確地預言一個月之後的事情,能不能認為這就是證據?」

「如果你能說中這麼一件兩件事情的話,那誰都會相信的。」

「不是單單隻說中一兩件事,而是百發百中啊。」

「不可能百發百中的。」

「為什麼?」

「小竹田,你去了未來,對未來的世界做了觀測,」你彷彿對一切都已經很清楚的樣子,信心十足地開始說明,「這就意味著波函式坍縮了。六月二十日的世界本來只不過是有著無限可能的非實在化的波,既存在著爆發核戰爭的非實在化世界,也存在大學消失的非實在化世界,還存在著突然發生革命的非實在化世界,等等等等。但是現在,由於你的觀測,波函式坍縮到了唯一的一種可能上,無數的非實在化世界都消滅了,只留下一個實在化的你所觀測到的世界。」

「所以呢?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已經被確定了,我的預言不也就必然可以應驗了嗎?」

「不是像你想的那麼簡單啊。已經確定的,僅僅是對於你而言的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對於包括我在內的其他所有人來說,六月二十日的世界仍舊是屬於未來的。也就是說,你所觀測的僅僅是你自己的六月二十日,其他人的六月二十日並不是你所能觀測到的。而如果還沒有被觀測到的波函式會自動坍縮的話,量子力學也就不能成立了。」

「你就直接給我一個結論吧。」我實在聽不明白,感覺有點兒不耐煩了。

「結論就是,當六月二十日來到的時候,波函式會以一種不同的方式再次坍縮,這種坍縮的結果很可能會與你所經歷過的不同——簡而言之,你的預言很可能不會實現。」

「不會實現?要是真的不會實現,那去未來還有什麼價值啊?我小的時候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有時間機器就好了,只要先到未來去了解彩票呀、股票呀、賽馬什麼的結果,然後再回到現在,那就可以變成超級大富翁了……可是照你今天說的看,時間旅行豈不是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了嗎?」

「呵呵,時間旅行當然還是有價值的。你要知道,所謂的‘現在’,站在‘過去’的角度來看其實就是‘未來’。所以,時間旅行的價值在於,它可以讓我們返回到過去,把自己不滿意的未來修正過來。」

「聽起來好像不錯,可是這需要我們能在時間中倒退才行——而現在的情況是,我只能朝著未來前進,沒有辦法回到過去啊。」

「你已經回到過去了,從六月二十日回溯到五月十五日了。」

「呃?」我沉默了一會兒,仔細考慮著你的話,「可是,六月二十日終究還是未來,五月十五日才是現在。雖然說把六月二十日當作現在的話,五月十五日也就成了過去,可在現實當中,六月二十日仍舊還是不存在的。」

「小竹田啊,你對時間旅行的理解太僵硬了……你為什麼一定要用五月十五日作為基準來區分過去、現在、未來呢?對於現在的你而言,這種分類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你為什麼不換一種角度,把現在看作是六月二十日的過去呢?」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試圖把自己的疑惑說得更明白一點兒,「今天是五月十五日,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也就是說,五月十五日是目前存在著的;另一方面,五月十四日已經過去了,也就是說,五月十四日已經消失了,在哪裡都不存在了。如果存在於某個地方的話,那就不是過去,而應該是現在了;接下來,五月十六日還沒有到來,所以它也是不存在的。所以說,過去和未來都是現實中不存在的,前者是存在過了,後者是還沒有存在。」

「如果說未來不存在的話,你不是已經經歷過六月二十日了嗎?」

「……嗯,你說得不錯。如果我的經歷不是夢的話,那麼未來就應該是存在於什麼地方的……可是,到底是哪裡呢?」

「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小竹田,那些都是你大腦的錯覺而已。」你說,「所謂的錯覺就是這樣的想法:時間是分成過去、現在、未來的;未來在一分一秒地變成現在,現在也一分一秒地變成過去。打個比方來說,就好像穿過珠子的絲線一樣,把絲線看作時間,於是正在珠子裡的那一部分就是現在,已經穿過珠子的部分就是過去,還沒有穿過珠子的部分就是未來——但是,真是這樣嗎?如果把絲線看作時間,那麼珠子又是什麼呢?」

「珠子就是人啊。」

「那麼,過去和未來就沒有人嗎?」

「珠子是人的意識。」我訂正道。

「過去和未來的人就沒有意識嗎?」

「……那,你說珠子是什麼?」

「根本就沒有什麼珠子啊,」你從鼻子裡笑出聲來,「時間並不是流動的。」

「但是,血沼,你前天——昨天說過時間是流動的。你當時是說,大腦可以感知時間的流動方向。」

「那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是讓你理解起來更容易一點兒,實際上應該說時間的方向性,而不是什麼時間流動的方向。這就好像指南針一直都指著南方,但並不是有風在往南方吹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越來越糊塗了?」我還是決定放棄理解你的話了。

「不理解的話,硬要讓你理解也沒道理,呵呵。反正你自己多想想,慢慢地一點一點理解就是了。」

「那,你也一點一點告訴我吧。」

「告訴你?不可能了。」

「為什麼?」

「六月二十日的我已經說過了——我猜,那天的我說不定和現在的我具有同樣的意識——今後我們恐怕都不會再相遇了。」

「什麼意思?」我問道。

「呀,沒什麼意思,反正沒什麼關係……好了,我要去睡覺了。」

「你是打算去別的日期了嗎?」

「唔,是啊。所以說,小竹田,我以後大概都不會和你相遇了。」你平靜地說。

「比方說,即使睡著了之後你的意識進入了別的時間流,可是你這個人還應該是存在的吧?」

「血沼壯士明天當然還是存在的,但這並不代表明天的我的意識會和今天的我的意識聯絡在一起。所以,我們就在這裡告別吧。」

你向我揮了揮手,站起來,慢慢向研究室外面走去。走到廊下的時候,你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住腳,回過頭對我說:「喂,別忘了我們的目的啊!」

「目的?什麼目的?」

「你這個混蛋!手兒奈呀!」

你說完之後再也沒有回頭。我也沒有喊你,只是站在原地,透過淚水模糊的雙眼看著你拐過廊下的牆角,背影消失在牆角後面。

我冷靜下來,開始分析自己目前的處境。

首先,如果所謂的時間旅行只是我自己的夢,那麼就沒有任何問題了。現狀既不會好轉,也談不上惡化。

其次,即使我真的進行時間旅行了,也完全沒有必要悲觀——不,不但不應該悲觀,而且說不定還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上一次在學術會議上演講失敗是因為自己毫無準備就去到未來的緣故。但這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反正可以改變自己不喜歡的未來。雖然在我的主觀上,會議演講是失敗了,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一點,這就相當於我還沒有失敗——不對,波函式還沒有坍縮,所以不是「還沒有失敗」,而是根本還沒有確定是不是失敗。這樣說來,好好做的話,我是完全可以避免失敗的。

我開始思考能讓我的紀念演講獲得成功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早早上床睡覺了。當然,我並沒有打算一定要一醒來就能到達我想去的日期,反正一次不行的話,多試幾次肯定就可以了。這就好比擲骰子,第一次就擲出一的可能性很小,但要是允許一直擲到一齣現為止的話,那就相當容易了。每一次擲骰子的時候,出現一的機率都是六分之一——當然,很多人都會以為所謂「六分之一的機率」是指每擲六次必然有一次出現一,其實並非如此。即使前五次都不是一,第六次也不能說會百分之百出現一;實際上,第六次出現一的機率仍然還是六分之一。不過從另一個方面說,連續十次都不出現一的機率只有百分之十六,連續二十次不出現一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二點六,連續五十次不出現一的機率是百分之一,而連續一百次不出現一的機率只有百萬分之一了。到這種時候,事實上和零機率事件也沒有什麼差別了。所以,同樣的道理,即使不能馬上到達自己想去的日期,至少我相信自己終究還是會去到的。

不過很幸運的是,我第一次就成功了。

睜開眼的時候,恰好就是六月十九日。

我一到大學,立刻把秘書叫到了教授辦公室。

「中乙女小姐,明天演講用的光碟已經準備好了吧?」我問秘書說。

「是的,昨天已經給您了。」

「哦,是啊。」我急忙在抽屜裡翻找起來,「啊,在這兒呢。那個,中乙女小姐,這一次演講,我打算使用電子備忘本。」

所謂電子備忘本,是一種可以把演講稿的字放大顯示在監視器螢幕上的作弊工具。當然,既然是作弊工具,它只會把演講稿顯示給演講者看,一般聽眾的大螢幕上是不會顯示出來的。

「呃?教授也要用那個了嗎?」秘書有些驚訝地問。

「嗯,是啊。」我儘可能擺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可是教授您從來都沒有用過電子備忘本啊。」

「怎麼,我不能用嗎?」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您不是一向都很討厭電子備忘本的嗎?我記得您發現學生用那個的時候還發過很大的火呢。」

「你說得不錯,」我早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對於一般的研究講解而言,電子備忘本確實是相當不好的東西。我在上大學的時候就聽老師說過,使用電子備忘本進行講解的人並不真正理解自己要講的內容,而僅僅是按電子備忘本上顯示的文字照葫蘆畫瓢地讀出來罷了,可以說他們是缺乏誠信的,所以對於自己的學生,我也反對他們使用電子備忘本。我當然知道其他有些研究室允許學生使用電子備忘本,不過我也同樣知道,那些學生當中也確實有些並不理解自己所講解的內容,這一點只要隨便問他們幾個問題就可以發現了。因為不管什麼樣的問題,電子備忘本上都不可能顯示出寫好的答案,所以那樣的學生,在那種場合下都會遭受恥笑的。

「但是,我這一次要做的,並不是研究目的的演講,而只是紀念性質的演講而已。如果我在演講過程當中忘記了原稿的內容,那麼對於聽講的人士來說就會感覺非常困惑。況且我想,誰也不會認為我是因為不理解演講的內容才使用電子備忘本的吧。」

「啊,當然當然。」秘書有點兒不大信服地說。不過看起來,她好像也不知道該對我的解釋做什麼反應才好。

「那就是了——中乙女小姐,你知道怎麼用這個電子備忘本嗎?」

我很清楚,雖然自己曾經禁止學生使用電子備忘本,但還是有學生在偷偷使用。秘書當然也應該從那些學生那裡學到了一點使用方法。

「是的,我知道一點兒。」

很好,非常好。

「那麼,教教我怎麼用,行不行?」

秘書答應以後,我開始著手通讀提綱,推測演講的內容。上一次,因為是第一次,又受了不小的驚嚇,根本沒辦法推測演講的內容到底是什麼,這一次心平氣和地看下來,對整體內容大致都有了一個瞭解。雖然說我的意識與此前寫作這份提綱的「我」是割裂的,但是說起來,這提綱終究還是自己做的東西,理解起來還是比較容易。另外,我也感覺到這份提綱和上一次演講所見的內容稍有差異,不過恐怕這也是我個人的感覺失誤,所以也沒有深究下去。

接下來就是製作電子備忘本了。首先是我通讀原稿,然後指示秘書照我說的內容輸入,全部完成之後再由我做一次全盤校驗,確保每一幅畫面都有對應的臺詞顯示在只有我一個人可以看見的顯示器上。好不容易所有內容都完成了,我看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了。

「哎呀,我都沒注意,竟然已經這麼晚了啊!連飯都沒有請你吃,真是該死了。下一次,一定要請你吃飯。」

「嗯,沒關係。」秘書看上去有一些不高興,「不過,下一次希望教授您能早點兒我和說。比方說,如果前天就告訴我這件事情,也不至於搞得這麼匆忙了。」

儘管秘書這麼說,我還是相當滿意的。電子備忘本已經弄得很完美了,明天的我即使完全不瞭解會議的內容,只要看了電子備忘本的提示,演講的時候應該就不至於驚慌失措了。當然,最後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演講之後有一個聽眾提問時間,我現在因為不能預測聽眾會提什麼問題,所以也沒辦法編寫答案。不過,我畢竟不是對演講內容一無所知,應該對於各種問題都能做一個比較適當的回答吧。

我意氣風發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會議舉行一週之後了。

和研究室裡的各個同事打招呼的時候,態度上似乎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看起來紀念演講應該是很成功的。我為了進一步確認,特意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的朋友——他應該出席了那次會議。

小竹田@平成大學

久未見面,老友一向可好?

對於前日會議上我進行的演講,老友的感覺如何?我覺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些比較嚴重的錯誤,月花先生是怎麼看的?

明年在夏威夷舉行大會的時候,你是否還出席?如果出席的話,我們晚上一起吃一頓飯,你看如何?

此致

敬禮

平成大學醫學部小竹田丈夫

shinoda@○△×jp

三十分鐘以後,答覆的e-mail來了。

§月花%今天還在醉酒中@白鳳醫短

>對於前日會議上我進行的演講,老友的感覺如何?我覺得自己似乎犯了一些比較嚴重的錯誤,月花先生是怎麼看的?

我沒感覺你的演講當中有什麼問題,恰恰相反,我感覺你做了一次很漂亮的演講。

>明年在夏威夷舉行大會的時候,你是否還出席?如果出席的話,我們晚上一起吃一頓飯,你看如何?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那一天我們不是一起參加了會議之後的宴會嗎?我記得在那時候我就和你說過下次的大會我不參加了吧?而且——

>久未見面,老友一向可好?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你是在開玩笑吧?

白鳳醫短月花健吉

tukihana@haku○×△.ac.jp

在還沒有確定當天有沒有見面的情況下就直接和朋友聯絡,確實是有一些草率了。不過,好歹也不算什麼大失誤。反正都是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也沒必要專門解釋,而且估計朋友漸漸就會自然而然地忘記了。另外,我現在也完全顧不得這些東西了,因為我的計劃居然能夠如此完美地實現,實在讓我感覺像在夢裡一樣。我的設想既然是正確的,就意味著我擁有了改變歷史的能力。改變歷史!這居然就是如此簡單的事情!

可是,歷史是從什麼時刻開始改變的?是我最初確定計劃的時刻?是在六月十九日醒來的時刻?是來到大學找秘書的時刻?是和秘書一起製作電子備忘本的時刻?是晚上睡覺的時刻?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刻?可能性太多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正確的答案。另外,我也隱約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在我原先的記憶裡,紀念演講是失敗了的,可是現在的事實又是一週前的演講很成功,那麼豈不是說現在的我和一週前的我是不同的兩個人——或者說,至少也是具有不同意識的兩個人嗎?

但是無論如何,我確實擁有了神一樣的能力,擁有了將這個世界變成我希望的樣子的能力。

我雀躍著從教授辦公室走向停車場。

哦哦,我是全能者!我是全知者!我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等等,真的獨一無二麼?

我想起還有一個人也和我一樣,具備著神一樣的能力。

我又一次開始了時間旅行。

七月五日。七月十一日。六月三十日。八月一日。九月十五日。六月二十二日。八月十三日。八月五日。八月四日。

然後,五月十四日。我和你一起前往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的治療室。

你對我說:「浪費時間爭論這種問題根本毫無意義,你還是趕快教我怎麼操作這個裝置吧。」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你瞪大了眼睛,「為什麼說不行?」

「因為,不管怎樣出色的理論,一旦投入實際應用,多多少少都會出現問題,所以無論哪種治療手段,都要先進行充分的動物實驗之後才能加以實際的臨床應用。」我稍稍停了一下,「血沼,你做過動物實驗沒有?」

「沒有……你是讓我先去做動物實驗?那種實驗即使做了也完全沒有意義。動物又不能說話,即使成功進行了時間旅行,它也不能告訴我們任何東西。況且,人類以外的動物難道也具有意識嗎?」

「唔……確實如此。看起來,只有直接進行人體實驗這一條路了。」

「你明白就好,」你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那麼快點兒教我吧。」

「沒那個必要。」我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提電腦。

你吃了一驚,把手伸進自己的大衣口袋,把你的手提電腦也拿了出來。

「咦,巧得很啊,兩個人都帶著同樣的東西嗎?」我假裝很驚訝地說。

「我是因為考慮到你有可能會不幫我處理大腦,所以才準備了這個。」

「原來如此。我是偶然帶著的。和你見面之前剛好有個要計算的專案,就把它一直帶在身上了。不過就像你想的,利用這臺機器,我也可以自己對自己的大腦進行處理了。」

「你自己?」你驚訝地張大了嘴。

「是的。只有我自己。我一個人對我自己的大腦進行處理。」

「混蛋!首先應該是我!」

「不,血沼,你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我開始向你列舉理由,「如果一上來就由你來接受處理,那要是失敗了怎麼辦?如果你死了,或者變成廢人了怎麼辦?——顯然你的種種研究就沒辦法繼續下去了。可如果換作是我又怎麼樣呢?不管我出了什麼樣的狀況,至少你的研究還是不受影響的。」

「……你說得好像有點兒道理……」

「就是了。你現在告訴我那個區域的位置吧。」

這一次就像是我對你催眠了一樣,你一點一點告訴了我區域的位置。其實,我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就已經知道了,不過為了不引起你的懷疑,我也只好耐心聽你再說一遍。

在你解釋完之後,我開始調整程式,然後再一次進入處理室裡。

然後,是又一次恐怖的經歷。

「你還好吧?」我從處理室裡爬出來的時候,你問我說。

「太可怕了!」我因為難受而忍不住怒吼著,「血沼,是不是失敗了?根本沒變化啊!」

你也慌張起來,匆忙調出我的腦電波和脈搏之類的記錄資料檢視,可始終沒能查出任何奇怪的地方,最後你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失望地垂下頭去。

我們兩個人一言不發地往治療室外走去。兩三分鐘以後,你突然開口說話了。

「小竹田,你是在騙我!」

「騙你?」我心裡一驚,但表面上不動聲色,暗自祈禱能夠矇混過去,「我騙你什麼了?你以為我害怕對自己的大腦做處理,所以裝出一副接受處理的樣子,實際上並沒有做任何處理?——胡說八道!你要不信的話,可以來掃描我的大腦,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接受處理了。」

「不是這個,我說的不是這個。」你好像打了一個寒戰,「唔,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你,你是要獨佔某種能力吧?」「獨佔什麼能力?」

「獨佔時間旅行的能力。」

「你在說胡話吧……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你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你已經瞭解到時間旅行的好處了。」

「開玩笑……那你說,我到底是什麼時候瞭解的?」

「當然是在未來。你是來自未來的……對!你騙了我!」你回過身,又向著治療室的方向跑去。

「站住!你一個人進不了治療室!」

你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你到底想要什麼?要賺很多很多錢?還是要征服整個世界?」

「你不覺得這些都很有吸引力嗎?不過,有吸引力的事情太多了,我還沒有決定到底先做什麼才好。反正我目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先除掉所有有能力阻止我的人。」

「咯——!」你突然抓起腳邊的一塊石頭,往我頭上狠狠砸了下去。

我醒來的時候,正趴在教授辦公室的桌子前面睡覺。

今天是哪一天?

我看了看手錶。日期是六月十九日。指標正指向晚上十點。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睡覺的?在上次的六月十九日這一天,我記得自己好像並沒有打過盹。我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檢視自己的頭——就像預想的那樣,頭上有一道傷口,不過看上去已經治療過,差不多癒合了。

原來如此。此前的我被你打昏了,然後就又一次開始了時間旅行。在上一次的五月十四日那一天本來並沒發生這種事情,現在既然發生了,它也就對歷史造成了影響,於是我才會在本來沒有睡覺的時候睡覺,而我的意識也就連線到了這個新的時刻上。但是那件事情以後呢?那個血沼被警官抓走了嗎?他說了什麼嗎?啊,就算他說了也沒人會相信吧……

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忽然間,我想起明天就是紀念演講的日子,接著又想起電子備忘本的事,我有些不放心,就把光碟放進電腦裡啟動,打算確認一下光碟的內容。

然後,我彷彿掉入了冰窖,渾身一下子變得冰冷:電子備忘本的內容全都沒了。

是光碟錯了嗎?我慌慌張張地在抽屜裡翻找起來,可是什麼也沒有找到。沒有辦法了,我帶著最後一點希望,往秘書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喂,您好,這裡是中乙女家。」

「你好,我是小竹田。很抱歉這麼晚了還給你打電話。」

「怎麼了?」

「那個,是這樣的。明天演講用的光碟放在哪裡了?你還記得嗎?」

「演講用的光碟?教授您什麼時候做的那個啊?」

「啊,你不知道嗎?就是存著電子備忘本的那一張啊。」

「我不知道。」

「奇怪,你應該知道的,不是今天剛剛做的嗎?」

「今天?今天什麼都沒有做啊。」

「呃?做的電子備忘本啊。」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您不是一向都很討厭學生使用電子備忘本的嗎?怎麼會自己也用那個呢?」

「啊,這樣啊……看來是我搞錯了。那麼,十分對不起,打擾你了。」

「請您以後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

秘書似乎很不高興地掛上了電話。

我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

冷靜。要冷靜。著急不可能讓事態好轉;相反,如果冷靜下來好好想想,說不定還能找到什麼解決的方法。

首先,要把事情的順序整理一下。

最初來到六月二十日的時候,光碟裡並沒有電子備忘本。但實際上在我對六月二十日做出觀察之前,這一點還並沒有確定下來。有電子備忘本和沒有電子備忘本的光碟都是以非實在化的、波函式的狀態同時存在的。然後,我登場了,並且開始觀察光碟的內容,於是波函式坍縮,光碟裡沒有電子備忘本的狀態被實在化了。

此後我又回到了過去,於是波函式再次發散。

接著,我來到了十九日。在那時候,我自己在光碟中輸入了電子備忘本的內容,強行迫使波函式坍縮了。

再後來,我跳過了二十日,直接去了未來。去往未來和回到過去是不同的,因為並沒有發生時間的逆轉,所以波函式一直處於坍縮的狀態,我也就一直處於光碟中有電子備忘本內容的世界裡。

但是後來,我又一次回到了五月十四日的過去。在那一瞬間,波函式又發散了。

當我再回到六月十九日,觀察光碟內容的時候,波函式也再一次坍縮到了沒有電子備忘本的狀態。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什麼都不管,直接睡一覺,說不定也是一個解決方法。我醒來的時候既可能是過去,也可能是未來,不管怎麼樣,明天的演講都跟我沒什麼關係了。如果我在過去醒來倒沒關係,因為波函式會再次發散;但是如果我在未來——當然也包括明天——醒來,那麼波函式一直都坍縮於沒有電子備忘本的狀態,這個狀態恐怕是非常糟糕的。

另一個解決方法,是今天晚上熬一個通宵,這樣,明天進行演講的就不是具有另一個意識的我,而是現在的我了。現在的我畢竟在此前製作電子備忘本的時候把講稿的內容看過一遍,雖說沒有把全部內容都記住,不過應付演講應該也足夠了——可是,到明天演講之前,一會兒覺都不睡,可能嗎?在我現在的狀態下,哪怕是稍稍打一個瞌睡都將是致命的。

看來,只有今天晚上重新制作電子備忘本這條路還算可行了。

我又一次開始製作電子備忘本了。本來以為我已經做過一次,這一次再做的話應該相當簡單了。但是在開始做的時候才發現,講稿的內容和此前都已經不一樣了,甚至連結構都變得完全不同。看起來,當我再一次回到過去之後,發生變化的不僅僅是電子備忘本,其他的方面也都變了。我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可是我的進度相當緩慢,眼看快到天亮的時候,連電子備忘本的一半都還沒有完成。然後,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我一個不小心,打了兩三秒鐘的瞌睡——其實那時我並沒有打算睡覺,只是眼睛剛剛閉了一下,大腦就跟著停了下來,實際上我連睡覺的感覺都沒有感覺到,但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坐在公園的長凳上了。

明亮的陽光照耀著我。我往四周看了看,認出這裡是大學附近的一個公園。公園裡的人不是很多,幾個大人帶著自己的孩子坐在草地上。我看看手錶,時間是六月二十日上午,這時候正是會議召開的時候,我應該在會議召開的途中跑出來了。所以,我終於還是演講失敗了。我甚至可以想像到當時的情況:我忐忑不安地開始了演講,然後注意到了電子備忘本,於是就很安心地一直講下去;但講到一半的時候,電子備忘本突然沒有反應了——實際上不是電子備忘本沒有反應,而是後面的內容本來就沒有輸入,這一下我受到的打擊甚至比從一開始就沒有電子備忘本的時候更大,所以只有突然中斷演講,逃出會場,來到公園裡。在這裡的椅子上,我閉上眼睛,又一次睡著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每天晚上都要進入時間旅行之中。在六月二十日之後的日子醒來的時候,基本上會有兩種狀態,一種是演講成功的狀態,另一種是演講失敗的狀態。

早上起床,發現是前一種狀態的時候,我就會長長出一口氣,一整天都渾身乏力,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到夜晚臨近的時候,又開始害怕明天說不定是噩夢的世界,最後懷著不安和苦悶昏昏睡去。

發現是後一種狀態的時候,我會立刻在抽屜裡翻找安眠藥,運氣好的話可以直接找到,運氣不好找不到的話,我就直接去大學裡拿一些回來,拿的時候我還特意多拿一些,預備著給以後日子的我使用。拿到安眠藥以後,我直接就著威士忌把藥吃下去,強迫自己進入昏睡狀態,進入到新的時間旅行之中。

當然,前一種的狀態也好,又一種狀態也好,只要不退回到六月二十日之前,情況就不會發生變化。也就是說,如果演講成功的話,一直都會是成功的狀態;如果演講失敗的話,也一直都會是失敗的狀態。但是一旦退回到六月二十日以前,那麼演講成功與否又會重新變得不確定起來。

如果我在六月二十日之前醒來,就會立刻趕往大學,去看光碟裡的內容。然後如果光碟裡沒有電子備忘本,或者電子備忘本的內容不完整,我就會慌忙開始製作電子備忘本。有時候我醒過來的時候離六月二十日還有不少日子,連演講稿都還沒有準備,我就會開始製作演講稿。

有時候花費了一整天的時間做演講稿,而且做得頭昏眼花,忍不住就眯了一下眼睛,結果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又回到前一天去了,這樣前面一整天的努力也就等於完全白費了。可是即使有這種事情,我還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做講稿,不然演講失敗的可能性就會很大很大。

偶爾也會遇到恰好在演講當天醒過來的事情。這時候會有三種情況,一種是光碟裡有完整的電子備忘本,一種是有不完整的電子備忘本,還有就是完全沒有電子備忘本。不過好在不管有沒有電子備忘本,我都大致能夠順利把演講進行下去,因為畢竟內容都記在我的腦子裡了。可是也有演講內容發生巨大變化的時候,或者我自己太過疲憊的時候,於是演講也會隨之而失敗。在這種時候我就會中斷演講,直接衝回家去吃安眠藥。

這種日子雖然過得很痛苦,不過,我還沒有完全絕望。

還有最後一個希望。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幾十天——不,不是,應該是過了幾百天之後,我終於再一次來到了五月十四日。

這一天,就是我的希望之日。

我斷然拒絕了你的提案——就是使用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破壞大腦的特定區域,把自己從時間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提案。

「為什麼?」你好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麼你不同意?難道你不想救手兒奈了嗎?」

「這種做法太危險了。」我走在夜間的小路上,盡力編造一個合理的理由。

「危險不危險,不去試試看又怎麼知道!?」

「如果試過而失敗了,那你就算知道了危險又有什麼用!」我爭辯道,「你敢肯定自己的理論一定就沒有缺陷嗎?」

「當然沒有!」

「你確信?那你告訴我,失去時間知覺是不是一定會導致在時間中逆行?」

「……當然不一定是在時間中逆行。」你略微沉思了一下說,「不過,如果真的完全失去了自身對時間的控制能力,那麼肯定會有時往前進,有時往後退,不管怎麼說,總會有機會回到手兒奈還活著的時候。」

「你的話說起來容易啊……好,退一萬步說,你可以在時間中逆行,那麼你又打算如何在倒流的時間中生存呢?」我一點一點地誘使你去考慮時間逆行狀態下的種種情況。這時候的你還不知道在對大腦動過手術之後不會產生單純的時間逆行,所以我應該多描述一些噁心的場面,也許有可能會把你說服的。「你打算吃飯的時候從嘴裡吐出已經嚼碎的食物,然後看著它們自動在碗裡排成原來的樣子嗎?你打算在刷牙的時候把水池裡的漱口水吸到嘴裡,然後看著泡沫重新變成牙膏,再把變乾淨的水吐回到杯子裡去嗎?你打算在上廁所的時候讓糞便跳回到肛門裡嗎?你打算感冒的時候從垃圾箱裡拿出沾著鼻涕的紙擦鼻子嗎?」

「這又怎麼樣?你描述的雖然噁心,但那隻不過是你日常生活的錯覺罷了。如果真的在時間之中逆行了,那什麼噁心都不會感覺到了。」

「那和別人的交流怎麼辦?所有的話都是倒著的,你能聽懂嗎?是不是打算把別人的話先錄下來,然後再倒著放?」

「這不過只是習慣問題,聽多了就好了。就和學外語是一樣的。」

「問題沒你想的那麼簡單。生活在正常時間中的人和生活在逆行時間中的你,幾乎根本沒辦法對話。舉個例子:一般情況下,對方先提問,然後你回答;現在則是你要在對方還沒問出問題之前就把答案說出來,這可能嗎?」

你沉默了一會兒,牙齒輕輕咬著嘴唇,然後慢慢地說:「應該是不可能的……不過,這也並不算是什麼大問題。」

「為什麼?」

「和我說話的人,十有八九會認為我的精神不正常,不過這也是要在和我談話之後了。但是對於我來說,他們的談話之後其實是我的談話之前,那麼這對我又有什麼影響呢?」

我自己開始的這個討論,居然把我自己也弄得思維混亂了。討論這種自己都沒有經驗的事情,真是討論得越來越奇怪了。看來,還是說說自己的經驗比較好。我這麼想著,說:「你認為在對大腦處理過之後還能保持時間的連續性嗎?說不定你想錯了呢?說不定你會突然跳到多天前的過去,或者跳到多天後的未來呢?也說不定你做了一半的事情突然就全都沒有了,需要重新開始做呢?這些情況你都考慮過沒有呢?」

你突然抬起頭,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半晌。

「我想,沒有任何理由認為時間不是連續體。你為什麼會那麼說?」

糟糕,你起疑心了。

「難道說,你認為時間不是連續體?」你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兒震驚,「難道你已經知道時間不是連續體了?」

每一次我都不得不歎服於你敏銳的觀察力。不過這一次我事先已經有了準備。你剛剛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我就已經從口袋裡拿出噴了麻醉劑的手帕,捂在你的臉上,等你昏過去以後,我把你送到了醫院。在醫院裡我對醫生撒謊說,你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尖叫起來,然後就昏了過去。值班醫生做了簡單的檢查以後,把你送到了病房裡。我知道,今天晚上十之八九是不會給你做藥物反應檢查的,而到了明天的話,麻醉藥的痕跡早就檢測不出來了。當然,你肯定會說些什麼東西,不過醫生大概都會認為你是神經錯亂,不可能相信你的話。即便你聲稱自己沒問題,早早出院的話,我也覺得自己還是有辦法對付你的。

其實,我今天根本沒有說服你的必要,直接把你當成瘋子,不管你說什麼都不理你就行了。只不過,我到底還是希望自己能夠說服你,讓你徹底死心罷了。我曾經為了能獨佔神的能力而把你當作是自己的障礙,但是現在,我已經知道那種能力其實只是虛幻的,也知道自己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情,所以不想讓你陷入同樣的痛苦之中。

但是,我最後還是沒有成功。我說服不了你。這樣也好。你這傢伙要是再陷入時間混亂的境地,可就沒有我的責任了。我已經盡力做了我能做的事情,沒辦法做得更多了。

我這麼想著,努力為自己的行為找一個正當的理由。

無論如何,我已經避免了自己的腦部手術。今天晚上,我終於可以從幾百次的輪迴中解脫出來,安心地睡一個覺了。

我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時間回到了一週之前。

我看到手錶上的日期的時候,忍不住大聲尖叫了起來。妻子聽到聲音,慌慌張張地跑上樓來。

「你怎麼了?」

「今天是幾號?今天到底是幾號?求求你,不要跟我開玩笑了,不要再騙我說是五月七號了!」

「哎呀,什麼事情啊?開玩笑的是你吧?我從來沒騙過你……不過,今天確實是五月七號啊。」

我又一次尖叫起來。

那麼,即使不對大腦動手術也是沒有用的了。我永遠、永遠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許,大腦和精神是不同的東西。也許,並不是大腦在感知時間,而是精神在感知時間。破壞了大腦的一部分,就同時破壞了精神的一部分。當我回到處理之前的時候,精神可以重新寄存到未被破壞的大腦上,但是已經破壞了的精神卻無法再寄存回去了。這就好比錄影帶和錄影帶上所記錄的內容的關係。如果有一盤錄製著節目的錄影帶,其中恰好有一部分被損壞了,那麼這一部分上錄製的節目也就同樣被破壞了。假如說現在有一個人想看這部分節目,但是看不了,他認為這是由於錄影帶被損壞了,所以就準備了一盤新的錄影帶,然後將節目從原來被損壞的錄影帶裡複製出來,以為這樣就可以看到完整的節目——但是實際上,錄影帶被損壞的時候,節目的內容就已經無法再恢復完整了,即使換用新的完整的錄影帶,也不會有任何幫助了。我現在可能也是同樣的情況。我以為自己的大腦恢復完整之後就可以擺脫噩夢一樣的命運,但實際上我精神的損傷已經無法再修復了……當然,這種解釋到底是否正確,我並不知道。我只是就我自己所能理解的東西,對我自己經歷的這份苦難做一個解釋罷了。

總而言之,我繼續在時間中跳躍。

每一天,我不停地準備著自己的演講,不停地後悔,不停地吃安眠藥,不停地亂髮脾氣,不停地對妻子怒吼,不停地在演講中失敗,不停地稱病不去演講,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在演講中成功,不停地向神明祈求,不停地從最初的準備開始新的一次輪迴,不停地絕望下去……

然後,在我經過了數年的主觀時間之後,更大跨度的時間跳躍開始了。

我起先的時間跳躍大體只是在幾天到幾個月的範圍,但是數千次之後,跳躍的範圍拉長到了從幾年到幾十年的範圍。然而最初開始大跳躍的時候,我還完全對此一無所知。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高中生的時代。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夢,可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現實感越來越強烈,最後不得不相信這是事實了。我置身於過去自己的房間裡,桌上的參考書和習題集堆積如山,隨便開啟其中的一本,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撲面而來,以往那些苦澀而又難忘的日子都在一瞬間甦醒了過來,而且甦醒的不僅僅是我頭腦中的日子,整個現實也將我的人裹挾著一起回到了那個時刻。有那麼一會兒,我想到自己可以從未來地獄一樣的歲月裡解脫出來,不禁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然而接著我又想到這個時代也絕非幸福的時代,自己的情緒便又低落了下來。

我走出房間,去到餐廳裡吃早飯。我下意識地期望著能夠看到妻子的身影,但是迎面看見的卻是正在讀著報紙的父親,和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準備早飯的母親。對。就是我已經過世的雙親。

那一剎那,我的心裡並沒有一點點對親情的懷念,只有恐懼。巨大的、無邊的恐懼。僅僅是與過世者的目光相對,就已經是相當恐怖的事情了。

「哎,丈夫,幹嗎傻站在那邊?」父親放下報紙,抬起頭來看著我說。

「怎麼了?」母親回過頭問。

「啊,不知道,丈夫好像看到什麼古怪的東西,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丈夫,你怎麼了?」

我抬起頭,然後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忍不住伸手扶住了桌子。

「怎麼了?學習太累了?」

——的確,如果意識回到了少年時代,我的父母確實應該是活著的。

「學習雖然很重要,太過於用功了也不好,身體會搞壞的。學習得差不多就行了。」

——在我的主觀意識裡,他們都已經死了很久了。

「但是,丈夫今年要高考了,稍微加把勁也是應該的吧。」

——只要變換了主觀和客觀的視角,死了的東西也可以活過來嗎?

「可是如果生病的話,就什麼都談不上了。」

——我知道他們絕對、絕對已經死了。

「一天不睡覺也不至於會生病吧。」

——父親是在我二十歲的時候過世的,母親是在我二十五歲的時候過世的。

「就算不生病,太疲勞了也不好。」

——在火葬場,我親眼見到了他們的骨灰。

「我在丈夫這個年紀的時候一天睡四個小時,什麼病都沒有。」

——他們的死亡就這麼簡單地被顛覆了嗎?

「丈夫的身體可不像你那時候那麼結實。」

——我一直都認為死亡是無可迴避、無法撤銷的。

「不管怎麼說,堅持到一月份就結束了。」

——死亡是不分善惡、超越善惡的。它是宇宙間絕對平等的法則,是一切理論的基礎。

「是啊,不過還有第二志願呢,還要多一個星期。」

——這個法則就在我眼前覆滅了。

「只有拼命才行啊。」

——只不過對大腦動了一點兒手術而已。

「只是今年一年,堅持一下就過去了。」

——顛覆死亡居然就是這麼容易的事情。

「所以就算有再大的困難也不能放棄。」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向門外飛奔而去。

「喂,丈夫!」

我飛奔著跑出家的時候,迎面正開來一輛大卡車,我剎不住腳,一下子撞了上去。

再一次睜開眼睛,時間又往回退了三天。

我根本沒有為考試專門複習過。而且,我成功考入平成大學的事件也已經非實在化了。難道說我還要從現在開始專門為了考試再從頭學習嗎?可就算學習了又有什麼意義?參加考試的我不一定就是具有學習意識的我,況且就算學習好了,考試通過了又能如何?只要再一次回到過去,所有的事件都會被重新非實在化了。所以還不如全都不去學的好。

在我這麼決定以後,我又有許多次跳躍到了考試結果釋出之後的日子。但是和考試合格的結果比起來,考試不合格的次數要多得多。我想,之所以會如此,還是因為我一點都沒有學習的緣故吧。即使偶爾考試合格了,我也不再是平成大學的醫學部的教授,這就像是建築在考試那一點之上的我的人生軌跡都完全改變了一樣。確實,當我回到過去的時候,那一點之後的日子應該都幻化成了無邊無際的波函式的海洋,無數種非實在化的可能性重新疊加在一起了。

啊,所有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無益的,不管怎樣的努力都不過是浪費而已。我就在這樣的境況下,身心俱疲,放棄了一切希望。然後,又有了更大跨度的時間跳躍。

在那以後的事情沒必要再細說了,無非都是那些無聊而又漫長的故事罷了。我流浪於自身的各個時代之中,並且情況愈來愈惡化。從嬰兒到老年的整個人生階段我都體驗過了,甚至還有胎兒期的經歷。啊,令人恐怖的胎兒期!在那個時期,我只能看見外面透進來的一點模模糊糊的光線,我的四周也時刻迴盪著含混不清的聲音。你能理解那樣的痛苦嗎?人們都喜歡說自己希望迴歸到胎兒的狀態,可他們何曾真正理解胎兒期的恐怖與痛苦呢?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人生之中又哪裡有比胎兒期更好的時期呢?

我的雙親是資本家。這是因為在我出生以前波函式重新發散,而在我出生以後波函式又因我的觀察而坍縮到目前狀態的緣故。

在這個新的人生中,我從不知道客觀上的昨天的事情——對於其他人來說,這就是記憶障礙了,所以我很難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只能依靠變賣土地、股票、傢俱之類的東西勉強餬口。我一直擔心什麼時候這些東西都會被耗空,可是資產並不會跟著我一起跳躍,所以即使我擔心也完全無能為力。幸好,雖然我每次醒過來的時候都會發現資產有所變化,但是終究還沒遇到過資產全部耗光的悲慘局面。

雖然不去工作也可以在社會上生存,但是我也不能把自己和其他人的聯絡完全切斷。只是對於一個沒有記憶的人來說,和他人交往實在是相當困難,所以我每天睡覺前必然要把一天的事情寫到日記裡去,以便讓明天的我瞭解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像給明天的我寫的書信一樣。而當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也必然是找到日記本,讀一下昨天的我所寫的內容,好確定今天自己該做的事情。不過,數十年的日記積累下來,那個記錄實在是太龐大了,所以實際上我也只是讀一讀最近幾個月的記載而已。儘管如此,每天讀這些記錄也實在是相當累人。除此之外,每天要記錄的事件也是要區分的,畢竟不可能把每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記下來。不過,即便我做了這樣的努力,可在別人的眼裡,我恐怕仍舊扮演不出正常人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最難辦的還是孩童時代。小孩兒會把每天眼睛裡看到的東西不分重點地記錄下來,所以每逢這個時候,我只能先把前一天的記錄讀一遍,然後把原來的內容總結成很短的文字重新寫下來,再把原來的扔掉。可是由於原先就缺乏重點,所以這樣做常常會導致丟失相當多的重要資訊,於是我的行動也就難免會變得和昨天不一致,而問題也就隨之而來,特別是我的父母常常會為此而感到悲傷,甚至認為我的大腦有問題,所以我也曾經遇到過住進精神病院的實在化狀態。不過,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我還沒有碰到比這更糟糕的事情。

然而,我早已經厭倦了這種在時間中漂泊的日子了。我不知道為此自殺過多少回,只是最近已經不這麼做了。最初的時候,我試過吃安眠藥,也試過上吊自殺,可一旦意識消失,我就會在另一個日子清醒過來。後來我也試過臥軌,也試過直接槍擊自己的頭部,然而結果還是一樣的。在我死亡的同時,意識的跳躍也就開始了。不過很顯然,在那些我自殺了的情況下,我的意識從來不會跳躍到未來的日子裡去。因為從我自殺的時刻開始,往後的人生都已經不存在了,當然也就只能往過去跳躍了;但是一旦我跳躍到過去,那麼我的死亡也就再次成為非實在化的狀態,我的人生也就再一次以波函式發散的狀態非實在化地復活了。

就是這樣。在我主觀的意識當中,我就這麼數百年、數千年、數萬年地生存下去,但是什麼都不會殘留下來。連無邊無際的絕望都在枯萎、凋謝。

對了,最近我一直在想著手兒奈的事情。回顧她最初的一言一行,我總覺得她好像真的瞭解所有將要發生的事情一樣。她到底是什麼人?她為什麼會知道所有的事情?也許,在我經歷的如此漫長的時間裡,我頭腦中關於手兒奈的記憶一直都在悄悄發生變化——換句話說,是我無意識地調整著自己關於她的記憶——以至於我會產生出錯覺,認為她是無所不知的了嗎?不,應該不是那樣。因為我的主觀意識是把手兒奈當作我的戀人,如果我會調整關於她的記憶,那也應該是向著美化她的方向調整。然而她的那種表現即使在今天的我看來,也是相當奇怪的,所以,應該不是我無意識調整的結果。那麼手兒奈究竟是什麼人呢?

我不知道。

小竹田的話講完了。

我渾身都是冷汗,汗水浸溼了我的襯衫,黏黏地貼在背上,很難受。

「你說的這些東西,都是你寫的科幻小說吧?或者應該說……是恐怖小說?」

「你確實沒有必要相信我說的話。只不過是你要求我說出真實的故事,所以我就把真實的故事告訴了你。」

「如果你說的確實都是真實的故事,那麼你今天算是真的遇到一個可以理解你故事的人了。」我伸手指著小竹田。當然,我這麼說並不意味著我相信了他的故事;而是說,我看得出來,他確實相信他自己的這個故事。

「這種說法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當我睡一覺再次醒來之後,又會處於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時間和完全不同的地方。」小竹田面無表情地說,「在那個時間、那個地方,你仍然是對我一無所知的。當然,我也可以把今天對你說的內容再和那時的你說一遍,但那仍然是毫無意義的。結果不會有任何不同。」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唔,在你的主觀世界裡,情況確實應該是這樣。但是我的主觀世界明顯和你的不同。我即使在一覺睡醒之後仍然會記得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所以,如果你能告訴我你的住址,我可以去你家裡拜訪你,這樣說不定會對你有所幫助。」

「沒有用的。我不可能從我的主觀世界裡逃脫。你只能幫助那個你的主觀世界裡的我,但對於我的主觀世界中的我來說,什麼作用也沒有。」

這個男子應該不是在說謊,這一點從他的表情和話語裡就可以推測出來。但是,沒有說謊並不等於他說的就是事實。也許這個男子說的都是他自己臆想的東西。而如果這確實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話,那我倒是有可能幫助他擺脫這種臆想狀態。

「有一個謎團,你一直都沒有解開。」

「當然。因為時間有限,我不可能把所有的謎團都解釋清楚。而且有些東西我自己都沒有弄明白。不過沒關係,有什麼謎團不妨問問看,我會盡力試著解釋的。」

「這個謎團就是,我和你兩個人都接受了腦部的處理——」

「不錯。」小竹田回答道。

「那麼,我們兩個人都具有了時間旅行的能力——」

「不錯。」

「你對時間旅行已經有過實際的體驗,所以我也應當有過同樣的體驗。」我繼續說著,「但是,小竹田先生,你曾經退回到腦部處理之前的時間,這樣一來,你和我的腦部處理事件也就重新非實在化了,於是下面的未來就有了四種可能性:兩個人都接受處理的未來;只有我一個人接受處理的未來;只有你一個人接受處理的未來;我們兩人都沒有接受處理的未來。所有這些未來,都是以平等的非實在化的可能性存在著的。」

「是的。」

「而你實際上所經歷的是第三種未來,也就是說,是隻有你一個人接受處理的未來實在化了,而其他的未來也就在同時被消滅了。這樣,我也就不再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了。」

小竹田默然點頭。

「在這以後,你又曾經退回到了接收處理之前的時間去,於是你一個人接受處理的未來再一次非實在化了。但是,你卻依舊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為什麼會這樣?」

「這個問題我剛剛應該已經解釋過了。」

「不,我問的並不是你為什麼會繼續保持時間旅行的能力。我問的是,為什麼我沒能繼續保持時間旅行的能力。如果你可以繼續保持進行時間旅行的能力,那麼我也應該可以才對。」

我覺得自己已經駁倒了對手,心裡暗自得意起來。然而小竹田只是面無表情地反問道:「血沼先生,你不能進行時間旅行的說法,是在和我撒謊麼?」

我在心裡自問自答:我能進行時間旅行嗎?絕對不可能!

「當然沒有。」

「嗯,果然如此。其實,對於你的問題,有許多種可能的解釋,只不過我也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答案。在這之中,所謂‘你其實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只是向我撒謊說你沒有’,也是其中的一種可能。不過這個可能已經被你否定了。」

「那麼其他的解釋呢?」

「根據波函式坍縮時的狀態考慮,」小竹田擺出一副旁觀者的樣子,就事論事一般地說,「在我的主觀世界裡,我的意識具有能夠令波函式坍縮的力量,但它本身卻獨立於波函式。當我將我們兩人都沒有接受腦部處理的未來實在化的時候,我的意識依舊保持著處理過的狀態,所以儘管這是一個新的實在化的世界,我卻可以依舊保持時間旅行的能力。但在另一方面,你的意識只在你自己的主觀世界裡獨立,所以當我回到未處理前的主觀世界的時候,你的意識也就跟著返回到未處理前的狀態,於是當新的未來實在化的時候,你的意識也就重新確定為未處理的狀態了。」

「如果這麼解釋的話,那麼我前面的那個具有時間旅行能力的意識去了哪裡?」

「大概是被消滅了。」

「我不喜歡這種說法……」我自言自語地說,「這種說法對現在生存在這個世界裡的我並沒有什麼損害,可聽上去還是讓我不寒而慄啊。」

「還有其他的解釋。比如說,我們可以認為,針對一種主觀意識,就存在一個平行世界。這樣考慮的話,具有時間旅行能力的你就不是被消滅,而是存在於另一個平行世界當中。當然,在那個世界裡,你說不定也像我一樣孤獨。」

「這也不是很美妙的場景吧?」

「那麼,血沼先生,還有這樣的解釋,」小竹田微微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也就是所謂的‘你從來就不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

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終於讓這個男子開始認識到自己的荒謬了嗎?

「換句話說,血沼先生你,」小竹田指著我的臉,「給我設了個圈套。」

「什麼意思?」

「是這個意思:因為你很清楚大腦處理的結果,所以你只是假裝接受了處理,而只有我的大腦才是真正被處理的。」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吃了一驚。

「因為只有這個方法才可以救回手兒奈,但是一旦接受處理,人就會永遠迷失在時間的旋渦之中。你不想讓自己承擔這個後果,於是就選中我來做這個犧牲品。」

「怎……怎麼可能……」

「一開始的時候你是用自己編寫的程式來對自己的大腦進行處理,很顯然,做假是很容易的,」小竹田緊盯著我的眼睛,「所以只有我一個人接受了真正的處理。第二天,你又和我談了話,知道我是從六月二十日回來的,所以你就一直等到那一天,然後裝出一副你也可以時間旅行的樣子,好好地對我演了一齣戲。」

「……」

是這樣的嗎?我真是那麼卑劣的人嗎?

小竹田忽然輕笑了起來。「血沼先生,你不用自責。就算這些都是事實,我今天在這裡也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今天的你和當初的那個你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所以對於我的這個解釋,你不用太在意。況且,這個解釋基本上也是不成立的。」

「嗯?」

「首先,如果真如我說的那樣,那麼你的演技也未免太好了。我在第一次跳躍的時候會跳到什麼時間完全是隨機的,而第二次的跳躍能回到接受處理的第二天也是相當偶然的事情。一般來說,在五月十五日我們又一次會面之前,我就應該經歷了幾百次時間跳躍了。在那種情況下,你要想表演得天衣無縫,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另外,從你那種無比狂熱的態度來看,只要是對手兒奈有幫助的事情,你就會不顧一切地去做,根本不會去考慮自己的處境。會不會永遠迷失在時間之中,對狂熱的你來說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你本來就不太信任我,你一直認為我很可能會放棄努力,不去拯救手兒奈——」說到這裡,小竹田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才接下去說,「無論如何,還有其他的解釋。也許可以說,你仍舊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

「不,這是不可能的解釋。」

「為什麼說不可能?」

「你生活在一個不斷變幻的現實之中——這是你一直堅持的說法。」我說道,「對於具有了時間旅行能力的你來說,所謂‘實在’之類的東西已經是不存在的了。但是,我的世界仍舊是實在的世界,和不斷變幻的非實在沒有一點兒關係,所以我顯然並沒有任何時間旅行的能力。」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呀。」小竹田輕笑著,「可是所謂的‘實在’,到底是你所處的現實,還是僅僅是你頭腦中的想象呢?」

這傢伙說什麼啊?我所處的現實分明就是確定無誤的實在,從來也沒有突然變化到我預料之外的地方……等一等,真的是這樣嗎?

「怎麼樣,血沼先生?」小竹田把雙手抱在自己的頭後面,「首先要澄清一點,所謂‘時間旅行’,其實並不是一種能力,而是缺乏某些能力。就我來說,是因為我喪失了‘時間的認知能力’、‘時間的控制能力’、‘阻止波函式再發散的能力’,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能力,才會表現出具有時間旅行的能力。而對於你來說,十有八九你還具備著‘時間的認識能力’和‘時間的控制能力’——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看起來你並沒有像我一樣因為時間的順序問題而發狂——但是,你具備著‘阻止波函式再發散的能力’嗎?比方說,今天的這條街,真的是你昨天看到的樣子嗎?常去的店鋪的位置真的沒有變化嗎?昨天的公司和今天的公司是同樣的嗎?自稱是你朋友的人當中不會突然多出你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嗎?」

「我不明白——算了,我也不想弄明白了。」我眼中的小竹田變得模糊起來,「能讓我問個問題嗎?」

「請問。」

「你救回手兒奈了嗎?」

「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小竹田平靜地回答道,「我和你,在那一天,在病院裡,接受了對大腦的處理。那個處理就是原因。手兒奈就因為這一原因才得以存在,也才得以知道所有的一切,所以你的問題是無意義的——當然,我也是最近才想通這一點。」

「對不起,我不明白。」我反駁說,「這種說法怎麼聽都是很古怪的。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在你的故事裡,是手兒奈的死導致了你我兩人施行腦部的處理,所以手兒奈的死才是原因;而按照你現在說的話,分明是把因果關係弄反了。」

「客人,雨好像停了。」店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好吧,我也該回去了。和這個古怪的男子說了這麼半天的話,搞得心情都有點不好了——啊,不過單純作為談話來說還是挺有趣的。至少能打發掉等雨停的這段無聊的時間。

「血沼先生,我果然還是不該和你說這些話的,」小竹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遠遠近近的,像是鬼魂發出的一樣,「最終你還是不能理解。在你的頭腦裡,一直都認為,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事情,在手兒奈身上發生的事情,還有其他所有一切事情之間都存在著因果關係——但這其實是毫無意義的。因果關係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們的頭腦僅僅具備有限的理解力,而世界的複雜度卻遠遠超出我們的能力之外,於是在面對紛繁多變的世界的時候,為了防止我們的理智在無限的複雜度之前崩潰,我們的頭腦自動設定了安全裝置——這裝置就是所謂的因果律。我們只有這樣才能夠理解世界,但我們所理解的世界卻因此而只是真實世界反映在我們頭腦中的幻象。可是無論如何,如果缺少了這種幻象,我們人類就無法生存下去。就算是我,雖然可以在時間中任意來去,但如果拋開時間的前後關係和因果聯絡,我也根本無法進行思考。除了這種限制之外,還有一重限制,那就是我不可能從自己的人生之中逃離,我不可能以這個小竹田丈夫之外的視角去看待任何一件事情。這是我的個體對我理解世界所施加的另一重限制。

「不過,我畢竟還是瞥見了那種超越因果關係的世界的真實面目,在那種世界裡,個人已經不再侷限於自己的個體之中,而是一種跨越了時間的存在——當然,這也只是在我所能理解的範圍內產生的感覺。無論如何,那個世界中,所有的事物都並列存在於時間之中。誕生也好,死亡也好,都是同時存在的,相互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因果關係。舉例來說,就好像你的身體佔據著三維空間的一定體積那樣,在那個世界裡,你也佔據著時間中的一段。」

這傢伙,到現在還在胡說八道。

「確實是很有趣的談話。不過雨既然停了,我也該回去了。我們一起走怎麼樣?」我向小竹田說。

「血沼先生,這就是你抱有的幻想的一個例子,‘因為我聽到了一個故事,所以說故事的人必然存在於現實之——’」

小竹田消失了。而且,不僅僅是人消失了,連他存在過的痕跡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小竹田面前桌子上的威士忌也消失了。彷彿我從來都只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在座位上。

我的視線絕沒有從小竹田身上移開過。可是我卻沒有任何關於他消失的事件的記憶。小竹田與眼前的虛空之間找不到任何的關聯。

一陣寒意襲上身來,只有頭燙得像要燒起來一樣。我彷彿感覺到小竹田的波函式正在穿越我的意識,並且在我身旁的事件與空間之中擴散。

向店裡的人問一下看看吧。

「——剛剛和我說話的那個男子,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咦,客人,一直都是你一個人在喝酒啊。」

如果帶著這樣的回答回家去,恐怕是不能安心的。當然,我也可以對這種回答一笑置之——店員說不定也和那個叫小竹田什麼的男子是一夥的,故意對我搞惡作劇——我不敢再說話,沉默著走出了酒館。

天上一輪明月。

以後還是別再來這家店了。啊,我今天到底是怎麼了,竟然和一個不認識的男子說了這麼久。對了,我到底和他說了多長時間呢?

我要看時間的時候,才注意到手錶不在了。

奇怪,早上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應該是戴在手上的。是忘在公司了嗎?應該不會,因為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有過。看起來自己是把手錶丟在酒館裡了,不過我可不想再回去找了。

我一邊迷惑著,一邊下到地鐵車站裡。月臺上有不少人,看上去都是趁著雨停從酒館裡出來的人,不少都顯得醉醺醺的。有些人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出了酒館,打算招呼並不存在的服務生繼續上酒,還有些人甚至像是想要拿著幻想中的麥克風繼續唱歌的樣子。我焦躁不安起來,這倒不是因為月臺的喧譁,而是因為我忍受不了對那些人的羨慕。那些傢伙不明白自己的幸運啊!大概他們的一生中從來都不會碰上遇到自己不認識的好友的事。但是我卻碰上了。這可真是一件至死都忘不了的事情。不過,這件事情真的發生過嗎?會不會是我喝醉之後的憂鬱症作祟?對,我還是應該回到店裡去找我的手錶,就算找不到也沒什麼可怕的。說不定只是店員忽略了。說不定是丟在別的地方了。也說不定是被什麼人偷偷拿走了。

不過,要是店員記不得我曾經去過酒館的事情呢?

店員不可能把每一個客人都記住吧。

就算是剛剛離開的客人也記不住嗎?

可能本來就是記性很差的傢伙,也可能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那麼能不能把店裡的所有店員都問問看呢?就算確實有個人記不住自己的事情的話,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記不得吧。

不是自己接待的客人,不會多注意的。

如果酒館都沒有了呢?

——如果酒館都沒有了呢?

往回家方向開的地鐵進入了站臺。我站在開啟的地鐵車廂門前,全身僵直,動彈不得。

地鐵門關上了,把我一個人就這樣遺棄在月臺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慢慢地恢復了正常的呼吸。再然後,我開始緩慢地向著通往地面的樓梯走去。

酒館真的會消失嗎?其實,就算找不到,也不能說是酒館消失了。因為我實在是個分不清方向的人,經常都會找不到想去的地方。

那麼,如果,是我自己消失了呢?

我站住了。

我現在到底在想什麼?我自己消失是什麼意思?看起來,我到底還是醉得不輕了。是該趕快回家了。如果出站的話,又要重新買車票了。不回店裡固然找不到手錶,但回到店裡也未必能找到吧。如果回去而又沒找到的話,就等於經受手錶和車票的雙重損失了。可是,就這樣回家的話,手錶可就確實損失了。呀,這該是博弈論裡的極小極大策略吧——也就是預先推測出最壞的情況,然後按照利益最大化——換句話說,就是損失最小化——的方式來行事的一種策略。在目前的情況下,「就這樣回家」的做法應該就是損失極小、利益極大的策略了。

我乘上了下一班地鐵。車廂裡許多人醉得都無法坐在座位上。這個時間總是這樣,就好像是第三個上下班高峰一樣。

在擁擠的人群中,我恍恍惚惚地想著。從建立自己的家庭以來,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每一天,走著同樣的路線去公司,走著同樣的路線回家,從來都沒有一點變化。當然如此。這樣簡單的世界怎麼會突然變化呢!我究竟是怎麼了,竟然會開始相信那個古怪男子的話?難道只是因為那個男子的話裡帶著陰森詭異的氣氛?

啊,已經到站了。不趕快回家的話,又要被老婆埋怨到頭疼了。咦,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下車?難道大家都在躲著我?我是非要在這裡下車不可的。啊,終於下來了。腳踏車肯定被雨淋溼透了,很討厭啊。又沒有什麼東西能把坐墊擦一下,屁股肯定要挨凍了。這樓梯真是長啊。已經筋疲力盡了。啊,終於看到出口了。咦?弄錯了?我不應該在這一站下車的呀。我怎麼會認為這是我平時下車的車站呢?到最後還是白白損失了車票錢。而且到底要到幾點鐘才會到家啊?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看了看手錶。

已經過了十二點。

突然之間,我驚起了雞皮疙瘩。

怎麼回事?我怎麼會戴著手錶?剛剛不是沒有戴嗎?難道那時候只是我的錯覺?還是說,我在剛剛的什麼時候已經去過店裡把手錶拿回來了?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真是怪事,怪事啊。好像有什麼東西開始不對頭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對了。今天在店裡的時候,我是和大家一起喝酒的。可是接下來,店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為什麼?

因為下雨了,大家都坐計程車回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所以才會和小竹田說話。

為什麼會和小竹田說話?

因為是老朋友。

誰和誰是老朋友?

我和小竹田——不對不對,不是那樣。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那名男子,怎麼能說他是老朋友啊?

這可真是從來都沒體驗過的一天啊。

看見自己家了。可是我應該是在相鄰的一站下車的呀,一站路的距離,我就這樣走過來了?或者是我自己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又乘了一回地鐵?

小竹田說,手兒奈是因為我們對自己的大腦進行過處理才會存在的。這個男的肯定是精神錯亂了。非常明顯,是由於手兒奈的死,才導致我們去處理自己的大腦。反過來根本說不通。呀,也不對,說來說去,並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的大腦接受過那樣的處理吧。不過今天我和小竹田的見面可以算作證據嗎?叫小竹田的這個男人的存在算是證據嗎?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快要發狂的大腦,掙扎著走回了家裡。我在玄關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聽到旁邊的妻子在說著什麼。

「……回來晚的話,應該早點打個電話回來,不然家裡人會很擔心的。」

「下雨了啊。」

「下雨了?奇怪,這邊一點都沒下啊。不過就算下雨,也不能算是不打電話的理由吧?」

「遇上一個朋友。大學同學。」

「哦,什麼人呀?」

「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我沒理會妻子的問話,徑直向浴室走去。

「不能告訴我的人?」妻子纏著問,「女的?」

我沒回答。

「不說我也知道!」妻子在我身後冷笑著。

第二天還是個雨天。

我打著傘向車站走去。一路走,一路注意著道路兩旁的景象。

那邊,昨天的時候是長著樹的嗎?怎麼好像完全沒有見過的樣子?這個地方有一個凹坑嗎?怎麼會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一家的門口怎麼這麼氣派?小學旁邊什麼時候有一塊空地了?

從巷子裡走出來的一名男子默默地向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認識這個男子嗎?也許他只是條件反射地和我寒暄一下?為什麼我不記得自己以前見過這個男子?是不是我自己一下子想不起來呢?我到底該不該回應他一下呢?

我也默默地向那個男子微微鞠了一躬。

那個男子臉上是什麼表情?他對我的答禮感到奇怪?他到底是不是我認識的人?

我到車站了。

啊,車站的月臺有這麼寬嗎?想不起來了。現在正在月臺上等車的人裡有我認識的人嗎?還是一個我認識的人都沒有?

我低低地垂下頭,等著地鐵。

不能抬頭。說不定會和某個自己記不得的熟人的目光碰上。

地鐵來了。我飛快地擠進了車廂裡。車廂裡很擁擠,一個空位都沒有。一會兒工夫,地鐵就開到了地面上。我看著窗外,街上的景色零零碎碎地跳入我的眼睛裡。

這個地方有家雜貨店。那個地方有塊墓地。這些地方到底是我直到今天才注意到的,還是到昨天為止都沒有存在的?哎呀,已經到站了嗎?我要下車了。不過,真的該在這裡下車嗎?從這個車站能到公司嗎?

我上班的公司就在車站前面那幢極高的大廈裡嗎?一直到昨天為止,我的公司是在那裡面嗎?好像是那樣的吧。可是自己也不敢十分肯定。這位前臺接待員和昨天的那個是同一個人嗎?一直盯著看太不禮貌了,還是裝作沒事的樣子偷偷看看——果然有一點兒不大一樣的感覺。對了,我的辦公室在幾樓?五樓?六樓?嗯,是五樓,不會錯的。啊,就是這裡。這裡就是公司的樓層了。走廊裡正在走過來的是誰?那名男子是我的同事,還是我的上司?

我躲到走廊拐角的陰暗處。

「在幹什麼呢?」那個男子的聲音好像是在哪裡聽到過的。

「啊,沒……沒什麼。」我扭過頭,背對著男子。

一定不能去看聲音的主人。看了的話,說不定會發現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如果真是那樣,那我……那我……我會發瘋的。

「能幫我個忙嗎,血沼?」

我大叫起來。聲音的主人認識我。但是,如果我回過頭讓他看見我的臉的話,說不定他會發現我的長相和他認識的那個血沼完全不一樣。那他就會認為我是在故意騙他,說不定會狠狠地罵我一頓。我決不能讓他看到我的臉。我繼續尖叫著,一直到聲音的主人膽怯地從我身邊逃開為止。

從那一天開始,我便只走固定的道路上下班了。如果走固定道路以外的路線,我就會變得非常不安。休息日的時候,不管妻子怎麼說,我都一整天關在家裡不肯出門。我害怕出去之後會看到街道變得和以前不一樣。當然,我也知道就算真的有變化,也不見得就會發生別的什麼古怪的事情,畢竟有很多原因會引起變化,比如說道路施工、新建大樓之類,可即使我知道這些原因,仍然會很害怕。

上下班的路上有時候會和相識的人擦肩而過,但我從來都不敢停下來,因為我害怕他們實際上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當然,就算真的不認識,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認錯了,可是這種解釋對於我自己來說卻也越來越沒有說服力了。

我不敢與任何人對視。我不敢與任何人說話。我只敢與我自己說話。我構造自己的語言,我構造自己的世界。我要構造一個不會變化的、不會迷失自我的、無論何時都可以自言自語的世界。只有沒有他人存在的世界,才是我可以安心生存的世界。為了這個目的,每一天我都決不去看多餘的事物,決不去聽多餘的聲音。我在無窮無盡的變化之中努力維持著自身世界的秩序。

是的。到了現在,我終於理解了那個叫小竹田的男子的話的意思。手兒奈是我們兩個人悲劇的原因。時間被破壞了的世界就是因果律被破壞了的世界。原因和結果沒有先後,沒有區別。我們的悲劇作為原因,也就會引起手兒奈生存的結果。我們的世界就是手兒奈的一部分。呀,或許應該說,手兒奈才是我們的世界。這些也好,那些也好,都只是我的幻想,都是因為受到了只能認識因果律的頭腦的限制而產生的扭曲。

我自己是不存在的。

世界是不存在的。

手兒奈同樣是不存在的。

無邊的恐懼攫住了我。我要從這種無邊無際的恐懼中逃出來。我的指甲深深掐入我的身體。無法忍受的痛苦。我回到了我自己的世界。

我常常會被這樣的生活弄得筋疲力盡。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用盡可能小到即使妻子站在我身後都聽不到的聲音試著自問。

「我到底是什麼?」

你是祭祀品。

「為什麼人可以安定地生活?」

因為波函式可以坍縮。

「折磨我的是什麼?」

是無法抗拒的命運。

「為什麼人不能捨棄希望?」

因為波函式可以發散。

「你是誰?」

我是手兒奈。

狸貓:在日本的神話傳說中,狸貓是一種神秘的動物,它們擅長使用障眼法,常常對人類搞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醉步男》的整個故事取材於日本現存最早的詩歌總集《萬葉集》。在傳說中,小竹田與血沼都愛上了菟原,而菟原又無法在他們兩人之中取捨,最後投河自盡,得知這一訊息的小竹田與血沼也隨之自刎。今天在日本神戶市石屋川有處女墳、東求女墳和西求女墳三處景點,傳說就是菟原、小竹田與血沼三人的墳墓。手兒奈說她的名字來源於古書,原因即在於此。

白鳳醫短:「白鳳醫療技術短期大學」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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