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過類似的經驗,至少我經常會遇到一些比較奇怪的事情。比如說,某一天想去某家小飯館的時候,突然就發現自己找不到小飯館在哪裡了。那家小飯館明明去過了很多次,而且飯館所在的那一帶地方也都是自己平時經常去的,飯館的大致方位也還記得,可就算一個巷子一個巷子地找下去,最後也還是找不到。這時候我就會禁不住想,說不定是這家店關門了,再不然就是搬家了。可是,過幾天再路過那裡的時候,突然又看見了那家小飯館,這就說明前幾天沒有找錯地方,那麼為什麼當時就找不到呢?我想只能說我當時是被狸貓迷住了,不然也沒什麼更好的解釋了。
有時候我也會想,到底這種事情是隻有我一個人經歷過,還是不管誰都曾經遇到過呢?雖然我確實很希望知道答案,可是又不敢貿然去問旁人。因為如果直接去問了,而問出來的結果是這種事情竟然只有我一個人經歷過,那就等於是把自己的缺點暴露了,以後再和這些人見面的時候,難免會覺得比較尷尬。出於這樣的考慮,我到現在也沒有問過旁人。
有間酒館就是這樣。那酒館是我和朋友們參加完宴會或派對之後去的小酒館。在我的記憶裡,去這間酒館的時候就算不預約,也從沒有碰到過客滿的情況,這一點還是讓人比較滿意的。反正找一間新的酒館也很麻煩,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地就經常去那裡了。不過比較古怪的是,有時候我並沒打算到那家店去,可走著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那間酒館就在面前了;更古怪的是,如果換作白天,我即使走遍了那一帶也找不見那家店,而且好像連店的名字都記不清楚。有一回我試著問了問朋友,他們都認為一定是我醉得太厲害了,連喝酒的地方都弄混了——反正就是弄得我很難為情,於是後來再也沒問過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和一些朋友來到這間酒館。聚到一起喝酒的原因已經記不得了,總不外乎是誰換了工作,或者誰升了職之類的事情。
「但是,公司裡我們的同學可越來越少了。」有人說。
「你弄錯了吧?你以為那些號稱辭職不幹的傢伙真的是不幹了嗎?其實有不少人就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工作,只不過誰都沒有說罷了。」我回答道。
「不是不是,真正辭職的人確實有很多,」另外一個人說,「山田、佐倉、丸尾、野口,還有藤木,不都是辭職了嗎?」
「藤木是調動工作,」我糾正說,「那傢伙去了亞馬遜分公司。」
「是嗎?嗨,反正不管怎麼說,辭了職的、換了工作的傢伙相當多啊。」
「那也就是說,」又有個什麼人說,「我們都老了,在公司的年頭越來越長,同學也越來越少了。」
「你是老了,我可還不老。」
「什麼呀,我和你是同年的吧?」
「我比你出生的還要早哩。」
「是啊。所以你失業了,而我還在工作呢。」
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時不時冒出一陣鬨笑。不知不覺間,又過去了好個幾鐘頭,這時候便有幾個人提出該回去了,於是大家都紛紛起身準備回家。糟糕的是,外頭天氣突變,居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大家都沒帶傘,商量了一下,都覺得冒這麼大的雨衝到車站的話,全身肯定都要溼透,還不如幾個人出錢合乘一輛計程車回家來得好一些。
然而,合乘計程車的做法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因為我家的方向和他們所有人都相反,沒辦法合乘一輛計程車。於是,我不得不讓打算合乘的人先走,直到最後整個酒館裡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等著最後一輛計程車開過來。
不過,店裡其實還有一名男子在。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名男子好像一直在偷偷觀察我。他的年齡和我差不多,看上去比流浪漢強不了多少,穿的衣服又髒又亂,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有穩定工作的人。他戴著一副眼鏡,臉上淨是彎彎曲曲的皺紋,眼鏡一直不停地往下掉,時不時地要伸手去扶正它。整體看起來,我感覺這名男子雖然不大像是喝醉酒的樣子,卻總有一些不大對勁的地方。
我被這個傢伙觀察了很久,多少覺得不大自在,於是也開始注意他,誰知道他察覺之後居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直接走到我的面前說:「唔……冒昧打擾了,我想請問一下……你是不是認識我呢?」
我把該男子的形象在頭腦中迅速搜尋了一遍。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你恐怕是認錯人了吧?」
「啊,是這樣。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十分抱歉。不過,我並沒有認錯人。應該說,我對你非常瞭解,但既然你不清楚我的事情,那我就不能自稱是熟人了……那麼,打擾你了。」
他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等一下,」我叫住那個男子,「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你非常瞭解我的事情?你剛剛是這麼說的嗎?」
「是啊,我瞭解你的事情。」男子回答說,但並沒有轉過身,「不過你好像完全不瞭解我的樣子。」
男子繼續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等一下,」我也站了起來,三步兩步追上那個男子,「那就是說,你剛剛還是弄錯了。」
「不是弄錯了……不過反正都一樣。對不起了。」
「不一樣吧?如果你確實瞭解我的事情,而我卻又不認識你,那就是說,是我把你忘記了——是這樣吧?」
「不,不是這樣的。應該說,你從一開始就不認識我。畢竟按我對你的瞭解,你並不是那種會忘記大學同學的長相的人。」男子向我露出了一點微笑。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的大學同學?」
「啊,不,應該不是。如果我是你的大學同學,那麼你就是真的忘記老朋友的長相了——呵呵,我不能說自己一定就是你的老朋友,不過即使是關係一般的同學,也總應該記得長相的。所以說,你既然不記得我,那麼我就應該不是你的同學了。」
我完全被弄糊塗了。這個傢伙到底在說什麼?他的話好像完全沒有意義。難道說,這個傢伙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喝醉了,但實際上卻是醉得一塌糊塗了?或者是說,真正醉得一塌糊塗的人是我?
「再確認一下,你和我並不認識?」
「是的,」他點了點頭,「你完全沒有關於我的記憶就證明了這一點。」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有點兒不耐煩地說,「我的事情是我的事情,但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你的事情——你知道我的事情,可我不知道你的事情,這樣說沒錯吧?」
「是的。」
「那麼,你和我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個啊……我不知道。應該沒關係吧。」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換個問題好了。你為什麼說你知道我的事情?」
「因為你是我大學時候很要好的朋友。」
「剛剛……就在十秒鐘之前,你剛剛說過我和你之間沒有關係,對吧?」我確認道。
「是的。」
「可是你又為什麼說我們是大學時代的好友呢?既然是好友,那麼不管嘴上怎麼說,事實上應該還是有很好的關係吧?」
「不是。」他回答說。我覺得,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點悲傷。
「那麼,是不是說我們以前是好友,但後來鬧翻了,所以現在就成了毫無關係的人?」
「不是……我想,現在也好,以前也好,我們都是毫無關係的。」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我們兩個人在大學裡是很好的朋友?」我愈加急躁,聲調也高了起來。
「十分抱歉,是我說錯了。」
「不是抱歉不抱歉的問題,而是你剛剛確實那麼說過。你說,你之所以瞭解我,是因為我們在大學裡是很好的朋友。」
「是的。」他似乎終於決定了什麼,直視著我的眼睛說,「我是那麼說過。」
這個傢伙是在戲弄我嗎?差不多從第一句話開始,他就一直含含糊糊地說著完全沒有頭緒的話,這樣的人,還是別去招惹他比較好吧,反正計程車就快來了。而且,這名男子大概也不是真的想和我說話,他應該只是隨便想找個什麼人聊聊。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傢伙可真是太無聊了。
「如果你的回答能再稍微清楚一點兒,那我可能會比較容易理解,但現在我卻怎麼也聽不懂你的話,大概是因為我自己太笨了。十分對不起。」我往自己的座位走回去。
——不對。就這樣回去的話,豈不是讓他得逞了嗎?他一定以為自己把我耍得團團轉了。不行,無論如何,我也應該揭穿這個傢伙的把戲,至少要讓他知道我並不是那麼容易被耍的人。
我走了回來。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如果你的確是我的好友,總應該知道我的名字吧。」
「你叫血沼壯士。」
太簡單了。剛剛和朋友喝酒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喊我的名字。這個男子肯定就是那時候聽見的。
「我的生日呢?」我緊接著問。
「十一月二十八日。」他也緊接著回答。
「血型?」
「ab型。」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說,這個傢伙很早以前就打算好了要找我的麻煩,所以專門對我做了許多調查?可是他到底有什麼企圖呢?——啊,我還是讓他報報自己的名字看看,說不定真是我多年前的朋友吧。
「那你的名字是?」
「小竹田丈夫。」
從沒聽過這個名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這個自稱小竹田的男子在給我下什麼圈套?再不然就是我醉得太厲害,以至於連自己的好友都忘記了?
「那麼,小竹田先生,關於我,你還知道些什麼事情呢?」
「你從初中到高中,一直都希望成為一名詩人。」
確實如此。不過,在中學時代,本來就是有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詩人吧。
「一直到大學畢業為止,你一共存下了五本詩集。」
詩集的冊數居然還被他隨口說對了。不過能堅持寫十幾本詩集的人本來就是很少的。
「但在大學畢業以前,你就把那些詩集全都給燒了。所以關於那些詩集的事情,除了你自己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
偶然,肯定是偶然。純粹是碰運氣瞎猜的。要不然是我曾經把詩集的事情告訴過某個人了?不可能,這件事應該連家裡人都不知道的。除非……這個男子真是我的老朋友?
「那五本詩集的名字,分別叫《春之詩》《夏之歌》《秋之句》《冬之詠》,還有一本叫《無題》。」
我僵住了。我有一種預感,這件事也許根本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我有點兒噁心,想吐。我懷疑這是個夢。可是,它又是真實發生在我面前的。我渾身冰冷。不能再和這名男子說話了,必須馬上停下。可是就算馬上停下,恐怕都已經太遲了。我要保持清醒。無論如何都要從這裡逃出去。我無聲地祈禱著。
「計程車來了。」從酒館的入口處傳來了計程車司機的聲音。
謝天謝地,祈禱應驗了。可我渾身還是冷得像冰一樣。我頭腦中盤旋著無數的可能,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足以讓人信服的解釋。幸好計程車來了,可以不用再管這些事情了,終於可以逃出去了。
「真是很有趣。」我的嗓子乾渴得難受,只能嘶啞著聲音向那名男子——小竹田丈夫——說,「但可惜的是,這個戲法太出奇了,所以反而讓人難以置信。不過,我這個人好奇心比較重,對這種事情還算有點兒興趣。這樣吧,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晚上,還是在這裡,我再向你請教,你看怎麼樣?」
「……有些為難啊……如果真的要明天在這裡見面的話,我就不得不熬一個通宵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住的地方嗎?那麼,住在我家如何?不過,因為家裡還有內人……」我猜到了他的想法,於是搶先說。
「當然不行。那樣的話可就太失禮了。」
「那麼,我介紹一家旅館給你,如何?那家旅館也是我經常去住的……」
「不是因為住宿的問題。」那男子坦然地說,「實際上,我的家就在附近,直接回家就可以了。」
「那為什麼又說要熬夜呢?……冒昧問一下,是不是因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你才來這家店的?」
「啊,不是,不是那樣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熬通宵的話,明天大概就來不了這裡了。」
「為什麼?」我又開始急躁起來了。
「唔……不太好解釋,因為事情很複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而且,就算我說了,你也未必相信……一定要我解釋的話,我只能說,到明天的時候,我就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麼意思?是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旅行?搬家?」
「不是的,是我哪裡都不在了。」男子低聲回答道。
「呃?難道……對不起……你的意思是說,你今天晚上就會……死?」
「啊,不是死的意思。我的話確實不太容易理解。這麼說吧,從你的角度來看,明天是我不在了;而從我的角度來看,明天是你不在了——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能說對方是死了。」
這個傢伙還是在戲弄我吧?或者是在打算詐騙我?如果他確實準備好了要詐騙我,那他事先肯定會對我做一番充分的調查,這就可以說明為什麼他會知道我的名字和生日之類的資訊了。
「客人,計程車在等著呢。」酒館門口傳來司機有點不耐煩的聲音。
「對不起,馬上就來。」我向外答應了一聲,轉回頭對男子說,「既然如此,那就只有這樣了。計程車還在外面等著呢,我先告辭了。」
我走出酒館,向計程車走去。
還不錯,沒出什麼事。就算那名男子存心詐騙我,可只要我不理會他,他就沒辦法把我怎麼樣。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沒有趕快離開的話,說不定就要上當了。
計程車司機大概是等得太久,憋了一肚子的悶氣,所以我一走到車子的前面,車門便猛地彈了開來。我自己覺得自己理虧,於是裝作沒有注意的樣子,徑直坐到裡面的座位上,抱起雙臂,閉上眼睛,回想那個男子話中的含義。
——那傢伙為什麼會說起詩集的事?是為了取信於我?以為只要說出詩集的事,我就會相信這名不認識的男子是我大學時代的好友?不對,那傢伙自己說過他不是我好友。那麼,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請問你要去哪裡?」
他為什麼會知道詩集的事?他又為什麼會選我做目標?
「我還是不走了。」
「什麼?」
「我暫時還不打算回去。」
「什麼意思啊!你先叫了計程車,叫來之後又讓我等了這麼長時間,現在又說不走了,開玩笑也不能這麼開吧?!」
「對不起,是我不對。」
「雖然說對不起,可到底這種做法也太過分了吧。我開車到這裡的時間加上等待這麼久的時間,這些損失該怎麼算啊?」
我從錢包裡取了幾張紙幣出來。
「這樣你看可以嗎?我想,即使真的把我送到家裡,大概也不過這麼多錢吧。這樣你就應該沒有損失了——而且實際上你還節約下了送我回去的時間,這個時間可以用來送其他客人,你還是佔了便宜的,對吧?」
「呃?這樣可以嗎?不是不是,我雖然這麼說,但並不是這個意思……這樣子總不太好吧。」
「沒關係,本來就是我不對,請收下吧。」
「那樣的話,我就不客氣了。」
司機收下錢,等我下了車之後,很快就把車開走了。
接下來——那個傢伙,你既然讓我蒙受了損失,就必須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一團怒火在我胸中點燃。為什麼要像一個小孩子似的,被人家稍稍嚇唬一下就忙不迭地想要逃跑呢!
我踩著重重的腳步,怒氣衝衝地回到酒館裡。
那男子正坐在收銀臺旁邊的座位上,面前酒杯裡的加冰威士忌已經喝完了,剩下的冰塊也漸漸化開,杯底積了一層薄薄的水。
「小竹田先生!」我大聲喊道。
他好像吃了一驚。
「啊,血沼先生,計程車開走了嗎?」
「不是。是我忘記了東西,所以回來了。」我在他旁邊坐下,「實際上,是我忘記聽你說完剩下的話了。如果就這麼回去,心裡頭實在不舒服,尤其在我已經知道自己丟失了一部分有關過去記憶的情況下。」
「丟失了記憶?」那男子臉上露出懷疑的神情,「你應該沒有丟失記憶吧。」
「你不是告訴過我,你是我的好友嗎?可我卻完全沒有那樣的記憶,這不就是我的記憶丟失了嗎?」
「啊,恐怕不是吧……一定要說丟失記憶的話,恐怕也應該說是我的記憶丟失了。因為,血沼先生,你和我確實不是好友,只不過在我的頭腦當中存有這樣的記憶,以為你是我的好友罷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名男子說的話越來越莫名其妙了,看來我留下來是個錯誤,還是應該直接回家才對,「你自己的記憶出錯了?被植入了虛假的記憶?」
「我的記憶是真的,只不過,關於兩個人是好友的部分並不是事實。」
「你這話很矛盾啊……」
「我知道我的話不是很容易理解。這樣說吧:首先,很明顯,你並不知道關於我的事情,所以你和我並沒有進入過同一所大學。」小竹田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了酒館牆壁上某個遙遠的地方;「其次,對於我來說,我本來期望著你能瞭解一些關於我的事情,這樣說不定就有可能幫助我找到過去的某些未知的片斷——但是,現在的結果卻是讓你完全陷入了謎團之中。」
「明白了——啊,不是,是完全不明白。總而言之,出問題的不是我,而是小竹田先生你?」
「確實如此,」他點了點頭,「而且出的問題極其怪異,簡直就不可想象。」
「那麼有什麼我能做的嗎?——既然我對於你而言,是你的一個好友。」
那男子微微抬起頭,然後振奮起精神說:「我……很孤獨。」
「說不定我可以幫忙。是精神上的問題嗎?」
「是的。」
「那,你去接受治療了嗎?」我確信自己抓住解決問題的關鍵了。
「治療……是不可能的。」
「你怎麼知道?去看過醫生了?」
「我就是醫生。」男子突兀地說,然後看著我笑了笑,「不,當然不是。不過說是醫生也不算錯吧。呀,總之我實際上並不是醫生。」
「那麼就請和我說說看吧。」我輕吁了一口氣說,「不過,最好能按著順序說,這樣我可能更容易理解一點。」
「血沼先生,你沒有聽我說話的義務啊。」他微笑著說,「勉強自己陪著我的話,你自己也會不愉快的。」
「我確實沒有聽你說話的義務。但是,」我指著小竹田說,「我想你有同我說話的義務。」
他好像吃了一驚。「這又是怎麼說的?」
「你本來可以不和我說話,但你還是說了,而且說的都是些很難理解的東西。就拿你來說,如果聽到某些事情完全不合邏輯,但又有確鑿的證據表明這些事情都是真實的——更重要的是,話說到一半的時候還停下不說了,那麼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如果那樣的話,」他想了想,慢慢地回答說,「我大概會覺得很難受,應該會覺得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
「說不定整個晚上都會睡不著覺吧。」
「唔……不過,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漸漸地也就會忘記了吧。」
「你也許會忘記,可我是個有點兒神經質的人,現在遇上了這種事情,說不定此後一生都會在不安中度過。」我感覺現在自己已經掌握了談話的主動權,於是進一步用命令的口氣說,「不管怎麼說,小竹田先生,如果不是因為你,我這一生恐怕都不會聽到這些奇怪的事情。所以,請你承擔起你應該承擔的責任。」
「……就算是我的責任,可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很簡單,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就可以了。」
「即使我說的都是事實,你還是會覺得難以理解的。」
「能否理解,最終要由我自己來判斷。你還是先說說看吧。」
「但是……」
「再磨蹭下去這裡就要關門了。快說吧。」
於是,男子開始了講述。
我——小竹田丈夫,和你——血沼壯士,我們兩人在同一年裡考入了同一所大學的同一個專業,恰好我們兩個又是同鄉,所以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在大學裡,我們兩個都沒什麼特別出眾的地方。學業上我們都不是頂尖的學生,體育上也沒有什麼出色的表現,四年裡我們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來了。到畢業的時候,我們兩個人都不想馬上參加工作,於是又結伴去考研究生——現在回想起來,大學四年裡,只有準備研究生入學考試的那段時間是在認真學習吧。不過考上研究生之後,我們又變回了老樣子,加上兩個人都分在同一間實驗室,於是每天就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到處閒逛。
有一天,實驗室裡分來了幾個大學四年級的學生。通常來說,每年四五月份的時候都會有這種分配。但那些分配來的學生往往都要等到研究生入學考試結束、暑假休完之後才會真正來到實驗室裡學習,所以那時候我們都沒有注意到新分配來的這些學生裡還有一個女生。實際上,我們是在收到新生歡迎會的邀請函,看見上面竟然有一個女性的名字的時候,才注意到那個女生——菟原手兒奈。
那時候,我已經有過幾次戀愛的經歷,不過次數並不太多,而且每一次持續的時間都不太長,往往也就是在幾個月之內就結束了。其實說是結束,卻也不是那種很明確的分手,只是見面的次數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少,慢慢到最後面都不見了,也就相當於分手了——換句話說,戀愛關係是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一些戀愛經驗豐富的朋友經常會說,我這個樣子其實根本就是還沒有開始真正的戀愛。我被他們說得多了,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敗,所以暗暗下決心要嘗試一次真正的戀愛看看。恰好在這時候,手兒奈出現了。
下定了決心的我,在新生歡迎會上坐到了手兒奈旁邊。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舉動,至今我都不太明白,也許是一時出現的靈感吧。而當我察覺到你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注視著手兒奈的時候,我也突然明白自己必須要趕快行動,否則,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你捷足先登了。至於為什麼我會注意到你的行為,這恐怕也是某種突然閃現的直覺吧。
「嗯……菟原小姐,」我的聲音聽上去比平時高了一度,「那個……你的名字,是不是有變音,該怎麼讀呢?」
該怎麼讀,我當然是知道的。之所以這麼問,其實只是為了尋找一個說話的機會。
「呃?」突然被人搭訕,手兒奈稍稍吃了一驚,「啊,我的名字應該唸作‘taikaona’。」
「有什麼含義嗎?」
「是古書裡的名字,大概是傳說什麼的。不過,這個名字的含義大概也正被徹底改變著呢。」
我不明白手兒奈的回答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含義正被徹底改變著」?是古書的內容被改寫了嗎?我考慮著手兒奈話中的意思,交談自然就在中途停了下來,我們兩個之間出現了冷場。
我猶豫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尋找一個新的話題。
「菟原這個姓,好像也是很難寫的吧。」
「是啊,經常有人這麼說呢。‘菟’是一種草的意思。我父親的老家在鄉下,那裡好像全都是叫菟原的人。」
「哦?你父親的老家在哪裡?」
手兒奈皺著眉頭回想著:「對不起,我很久沒碰地理書了。」
「很久沒碰地理書?可是,父親的老家總該記得吧?」
「嗯,有點兒奇怪嗎?我以前還是記得的,但時間長了,慢慢地就懶得一個一個重新記起來了。」
「啊,這並不奇怪啊。」我還是不太明白手兒奈的意思,於是又鼓起勇氣換了一個話題,「菟原小姐有什麼愛好嗎?」
「石頭的氣味。」
「呃?!」
「石頭的氣味就是我的愛好啊。」
「石頭……是什麼特別的礦石嗎?」
「唔唔,就是路邊普通的石頭。」
「可是,普通的石頭什麼氣味都沒有啊。」
「啊,是那樣的嗎?我還沒注意到呢。這麼說,石頭的氣味已經沒有了呢。」手兒奈的眼睛惡作劇似的閃耀著綠色的光芒。
啊,她是在取笑我嗎?是取笑我太認真了?還是取笑我這個人沒什麼幽默感?我是不是應該開一個美國式的玩笑讓她看看呢?算了吧,如果一直都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那到晚會結束都沒個完。我還是直接問一些比較關鍵的問題試試看吧。
「菟原小姐,你現在……那個……有男朋友了嗎?」
「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呢?」手兒奈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完了,她討厭被人問到這種問題嗎?現在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剛好想知道一下罷了。」我想不出什麼好的藉口,只得這麼說。
「我有沒有男朋友的事情,你只是‘剛好’想知道一下嗎?」
「啊,不是,是那個……是因為我比較關心菟原小姐的事情啊。」
手兒奈微微側著頭,注視著我說:「小竹田先生是喜歡我嗎?」
手兒奈說出那句話的瞬間,我忽然覺得四周變得一片靜寂,整個會場上似乎只剩下我和手兒奈兩個人。
「要說喜歡嘛……」
「或者是討厭?」
「不,是喜……喜歡。」啊,我這個傢伙,居然說出來了。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狀況下。
「我對你的感覺很普通。」在周圍的喧鬧嘈雜中,手兒奈淡淡地說,「不過,因為剛剛認識,所以也沒有什麼討厭的感覺。」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場裡的人們突然都大笑了起來。我瞥見你也一起大笑著,心忽然放了下來。
「這麼說,如果你還沒有討厭我的話,明天一起去看電影好嗎?電影的名字叫《瘋狂山脈》,明天是小範圍的預演,我剛好有兩張票。」我知道有幾個低年級的朋友有票,今天晚上去搶他們兩張就是了。
「啊,那部電影非常有意思啊。」
「呃?你已經看過了嗎?不對吧,明天才是第一場預演啊,你是哪裡看的呢?」
「是在露天電影院看的。」
「呃?沒道理吧,你是不是和別的電影弄混了?」
手兒奈忽然高聲笑了起來。
「生氣了嗎?」我不安起來。期待許久的機會就這樣徹底斷送了?「不是真的生氣了吧?」
「沒有沒有。」手兒奈的眼睛又開始閃爍起綠色的光芒,「是啊,還沒開始預演的電影我居然早就在露天電影院看過了,當然是很奇怪的事情囉。」然後她又大笑了起來,等到笑完之後,才對我微笑著說,「那明天我們在哪裡見面呢?」
就這樣,我和手兒奈開始交往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們每個星期少則約會一次,多則五六次,所有認識我們的人,也包括我自己,都認為我們確實是一對親密的戀人了。
手兒奈雖然不是那種閉月羞花的美女,卻有一張孩子般可愛的臉龐,對於男性來說,似乎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她的身材雖然並不如何出眾,但這種像孩子一樣略顯豐滿的體態也能讓男人的心裡有一種癢癢的感覺。和這樣的手兒奈一起漫步在校園裡,我總會有一種情不自禁的自豪感。
「這朵花的香味,從音樂的音階上來說,就是尖銳的‘la’。」手兒奈常常會這麼說。
「尖銳的‘la’?什麼意思?聞這朵花的香味的時候可以聽到聲音?」
「唔唔,不是那樣的意思。這個香味和尖銳的‘la’是一回事。小竹田不這麼認為嗎?」
「呃?可是,聲音是聲音,氣味是氣味。你的話很奇怪呀。」我看見手兒奈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討厭啦,把人家當成傻瓜一樣。」手兒奈越來越可愛了,「前幾天也是這樣的。找到好吃的巧克力糕點店,告訴你那個味道的時候,你也是這麼大笑的。」
「可是,那是因為你說糕點的味道是綠色的啊……」
「不是綠色,是紅裡帶一點紫的顏色啦。」
「反正我覺得那糕點的顏色很奇怪。」
「顏色還是普通糕點的顏色,就是巧克力、冰激凌和水果混合起來的顏色呀。只不過味道是紅裡帶一點紫的。」
我笑了起來。
——然而,今天再回想起來,手兒奈應該是真的聽到了香氣、看到了味道。她有著一顆自由的心,對於什麼是聲音,什麼是顏色,並沒有常人那種刻板的觀念。我越來越覺得,在手兒奈的身上散發著一種奇妙的、難以言喻的魅力。
「手兒奈,我以前和你說過的,你應該去結識一些朋友。」我溫柔地笑著說,「怎麼樣,找到人選了嗎?」
「唔,找到了。我本來並不是特別想要找朋友的,不過你既然說了,我就開始注意了。有一次我在上課的時候看到有人拿著同樣的講義,於是就和她交上朋友了。」
「哦,是怎麼交上朋友的呢?」
「很普通啦。下課以後,我走到她的座位前面說:‘我叫菟原手兒奈,我想和你交朋友。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再一次大笑起來,抱住手兒奈。即使是今天,我再一次回想起那個時候,依然覺得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我至死也不離開你。」
「真的?」
「嗯,真的。」
「直到死?」
「嗯。」
「直到誰死?」
「嗯?」
「直到我死的時候?還是直到小竹田君死的時候?」
「都一樣。你如果死了,我也就死了。」
「可是,就算小竹田君真的死了,我也不會死的。」
手兒奈的話讓我感到微微一震。
「沒關係,小竹田君不會死的。即使我死了,小竹田君也不會死的。可憐的小竹田君……」她把嘴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地說,「你說假話哦。」
我知道手兒奈的性格絕不是喜歡賣弄的那種,但她舉手投足之間自然流露出來的魅力,卻常常會吸引異性灼熱的目光,於是便常常會有男子趁我不在的時候向她求愛。當然,手兒奈絕不是一名輕浮的女子,對於吸引異性的種種事情,她其實是一無所知的。可以說,這種影響力更多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而不是她刻意追求的效果。從她的角度來說,她只不過是想要儘可能巧妙而適當地接待那些朋友罷了——然而我那時還是個孩子,遠不能理解這一點,所以在不知不覺間,我心中嫉妒的火焰便愈燃愈烈了。如果說在一開始我的嫉妒還只是小小火苗的話,那麼每當我看到一次她又被男子求愛的情景,我心中的嫉妒之火就又會燃燒得猛烈一分。
終於有一天,當我又一次看到她和某個糾纏了她很久的男人在一起,而那個男人又一次要求和她約會的時候,我心中最原始的野性終於爆發了出來。
——手兒奈!你就這麼喜歡被人邀請嗎?這樣的話,你最好事先就告訴我!為什麼一邊享受別人求愛,一邊假惺惺地把我的名字掛在嘴邊?你喜歡看男人因為你打架是嗎?那好,我今天就滿足你的願望!
我從後面一把抓住正在和男子說話的手兒奈的手,用力把她的身子強行拉到面朝著我的方向。手兒奈吃了一驚,不過等她發現拉住她手的人是我的時候,瞳仁裡便又閃爍起綠色的狡黠光芒。
「哎呀,原來是小竹田君啊。你是想嚇我一跳吧。」
我不理睬她故作樂觀的回答,帶著深深的怨氣咬著牙問:「你到底在和這個傢伙說什麼?在定約會的時間?」
「呃?什麼呀?」手兒奈真的吃驚了,「我正在和這位坂森君說美蘆的事情。美蘆就是我以前和你說過的那個網球部的朋友,坂森君和她在同一個俱樂部,他曾經看見我和美蘆在食堂一起吃飯……今天坂森君剛好遇到我,就和我說起關於她的事了……」手兒奈的視線在我和那個叫坂森的人之間跳躍著,有些難為情地解釋說。
我根本不聽手兒奈的解釋,也完全不理會坂森的存在,只是伸手抓住手兒奈的肩膀,一邊搖著她的身子一邊大喊道:「多少回!多長時間!你說!你說!你說!想拿這種藉口騙我?當我是傻子嗎?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告訴我!告訴我!」
「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事實!」
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手兒奈是沒有錯的。退一萬步說,就算手兒奈真的是在和別的男子約會,甚至訂婚、結婚,作為我這個和她非親非故的人來說,根本就沒有阻止她的權力。但是,那時候的我完全不懂得寬容,只要一想到我的手兒奈在和別的男人說話,我全身的血就像衝到了頭頂上一樣——尤其是這一幕就發生在我眼前的時候。是的,那時候的我還太年輕了,即使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也完全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狡辯!就因為你天天都是一副含糊曖昧的樣子,這些男人才會天天纏著你!你要是真的那麼清白,就拿個更堅決的態度出來,讓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死心!」
被我說成是不三不四的男人,一直在旁邊沉默著的坂森好像被我刺激到了。
「等一下喲,你這個人,還不瞭解菟原小姐的事情就這麼亂說,不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嗎?誰不知道菟原小姐是個好女孩啊。」
——坂森說得對。
「放聰明點,別把手放在菟原小姐的肩膀上!」
——我是惹人厭的男人。
「怎麼,還不放開?」
坂森舉起了拳頭,但立刻就被手兒奈按住了。
——啊!為什麼?手兒奈,為什麼你會去接觸其他男人的身體?
我的一腔怒火突然都轉到了坂森的身上。
「要我說,」坂森瞪著我,「菟原小姐那樣溫柔的女孩子竟然成了你的女朋友,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我要衝過去把坂森揪起來,手兒奈拿整個身子擋住我。我嘴裡罵著喊著不成字句的話,坂森對我比了個手勢,然後穿過看熱鬧的人群,匆匆走開了。
我用力把手兒奈的身體推開,她跌坐在地上。我故意不去看摔倒的手兒奈,衝著坂森背影大喊:「是男人就不要跑!」
手兒奈像是哭了。
然後手兒奈從地上站了起來,死死盯住我。我能感覺到她眼神里的憤怒。
「你鬧夠了吧!你把我當成是你小竹田的私有財產嗎?」
「你終於承認了?乾脆點兒告訴我,你現在想做誰的私有財產了?!」
手兒奈的肩膀顫抖起來。
「夠了!」
她推開圍觀的人,從我身邊跑了出去。我也追出去,在她後面高聲喊著:「你這個勾三搭四的女人!我看上你是我自己瞎了眼!」
——手兒奈不是那樣的女人。
那件事之後,一連好幾個晚上我都是在後悔、心痛與苦悶的情緒中度過的。手兒奈那裡沒有任何訊息。我也想過主動向她去認錯,但我終究沒有,因為我擔心即使自己去認錯了,也沒辦法得到手兒奈的原諒。
季節變換,一轉眼半年過去了。半年中我從沒有去找新的女朋友,每天都只想著手兒奈。每次走進大學校園,我都會下意識地尋找手兒奈的身影,但即使偶爾真的看到了手兒奈,我也從來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望著她。
當我看見手兒奈一個人走著,或者和女性朋友們走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會感謝神靈的眷顧,儘管我本來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但是,當我運氣不好,看見她和男子說話的時候,我就會揪住自己的頭髮,發出痛苦的呻吟。
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我從別人那裡得知,手兒奈並沒有交別的男朋友,所以我一直都幻想著——甚至經常會在夢中見到——她有一天會再一次回到我的身邊。我自己也暗暗發誓,如果真的能回到從前的樣子,我一定不能再像從前那麼嫉妒了。
然而,有一天,我還是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那一天我吃過午飯,向研究室走過去的時候,忽然看見你和手兒奈從相反的方向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很熱鬧地有說有笑的樣子。我看到你們兩個聊得那麼開心,幾乎下意識地躲到了道路旁邊的樹後面,而你們兩人也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就這麼從我藏身的樹木旁邊向著食堂的方向走了過去。看起來,你們兩個人是要一起去吃飯。
這個時候,我才是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作嫉妒得發狂了。和這一次比起來,以前的嫉妒就像天鵝的絨羽一樣輕盈美好。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之所以會有那樣強烈的嫉妒心,恐怕也是因為和手兒奈交往的物件是你——我大學裡最好的朋友。我從手兒奈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你們的這種關係。
那天晚上,我把你叫到我的宿舍。
「血沼,你到底是什麼居心?」
「什麼意思?」你看起來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怎麼發這麼大的火?」
「手兒奈的事。」
「手兒奈?」你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說,「手兒奈怎麼了?」
「你最近一直在纏著手兒奈!」
「呃?這話不對頭吧?可不是我纏著手兒奈,是我們兩個在交往哦。」
「不可能!」
「不可能?呵呵,顯然你想錯了。不但可能,而且手兒奈好像很喜歡我啊。」
「手兒奈是我的女朋友。」
「是麼?怎麼我聽手兒奈說的和聽你說的事情不一樣呢?……嗯,一定是有誰弄錯了。我猜,弄錯的多半是你吧?我和手兒奈已經交往了三個月,完全沒覺得她是腳踩兩隻船啊。」
「廢話,手兒奈當然不是那種女人。」
「哦,那就沒有誤解了。好啦,我回去了,明天見。」你順手把我的桌子抽屜拉開,從裡面拿出五本筆記本。「詩集我拿回去了,明天去給手兒奈看看。」
你正要往外走,我叫住了你。
「站住!血沼,你是個既卑鄙又膽小的傢伙。」
「你說什麼?」你好像有點兒生氣了,「為什麼說我既卑鄙又膽小?」
「你不是想逃走嗎?」
「逃走?我什麼時候逃走了?我又為什麼要逃走?」
「如果你認為手兒奈是自己的女人,那麼就來爭一個勝負吧!」
「小竹田,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爭勝負是什麼意思?勝負早就定了。」你好像很疑惑,「勝負也好,別的什麼也好,拋棄手兒奈的好像就是你吧?」
我猛地往你的胸口上一推。你重重地撞到牆壁上。
「你聽誰說的?!」我嘶啞著聲音說,「我拋棄手兒奈的事情是聽誰說的?」
「本來就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我怎麼就從來沒聽說過?你到底是從哪裡聽來的?」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頭也偏到了一邊。
我一直死盯著你。
最初,你的臉上擺著一副強硬的樣子。半晌過後,你的表情漸漸柔和起來,最後你低下頭,用低低的聲音回答:「是手兒奈……」
我突然間明白了。
原來如此。
很好。很好。手兒奈並沒有忘記我,所以她才會說,是我把她拋棄了,而不是她主動離開了我。這也就是說,到今天為止她仍然愛著我。
原來如此。
不用說,我當然沒有拋棄她,但她以為我拋棄她了。換句話說,兩個人都沒有要拋棄對方的意思,但兩個人都以為對方把自己拋棄了。
我大笑起來。
「喂,小竹田,你沒事吧?」
「啊,遺憾啊,真是遺憾啊。」我大笑著,淚水卻充滿了我的雙眼,「這一次爭勝負,是你輸了。」
「你沒頭沒腦地說的是什麼話呀?」
「我是說,手兒奈還愛著我。」
「你是認真的?」
「啊,」我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你,「血沼,你也是個可憐的傢伙啊。」
「你是在胡言亂語吧。」
「不過這樣說應該也可以:手兒奈自己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歡誰。」我又一次大笑起來,「這樣的話,還是要決一個勝負了——你去傳個話給手兒奈,只要說‘小竹田還愛著你’就行了。」
「我完全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就算照你說的傳話給手兒奈,那又能怎麼樣?」
「手兒奈就會變成我現在這種瘋瘋癲癲的樣子。」
「我要是不同意呢?」
我逼近你。「你怕了?」
你抱起胳膊,偏著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好吧,我答應你。我會向手兒奈傳話,但我不會給你任何保證。我只是傳話,然後把她的反應告訴你。另外,我也不會單單扮演一個傳話員的角色。我會盡我自己的努力阻止她再回到你身邊。我會告訴她我也愛著她——這樣做你滿意嗎?」
我一直大笑著,說不出話,只有點頭表示同意。
第二天,你來到了我的宿舍。單單看到你臉上嚴肅的表情,我就已經喜不自禁了。
「小竹田,你高興得太早了。」你煩躁地說,「別以為手兒奈給了什麼對你有利的答覆。對你也好,對我也好,手兒奈什麼答覆都沒有。」
「什麼意思?手兒奈到底怎麼說的?」
「手兒奈說,她不能只對我一個人做答覆。她要在今天,在我們兩個人面前做答覆。」
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奇怪啊。」
「是啊,奇怪啊。」你應了我一聲。
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了。宿舍裡只有靜靜的呼吸聲。
半晌過後,你終於忍耐不住了。
「小竹田,我覺得,還是手兒奈喜歡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為什麼?」我反問道。
「如果她愛我的話,當時就應該告訴我了。」
「說不定她是想把這件事跟我說清楚,讓我死了這條心。」
「可是沒有必要同時對兩個人說啊,」你像是恢復了一點信心,自言自語般地說,「如果她愛著我的話,應該先對我說,然後再三個人見面才對啊。」
「她沒說過?」
「沒有。」
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是我先忍不住了。
「我不覺得對我比較有利。」
「為什麼?」
「如果她還愛著我,應該馬上就讓你傳話給我了。有必要三個人一起見面嗎?」
「說不定是怕我隱瞞不告訴你吧。」
「但這種事情即使隱瞞也是沒用的。」我說。
沉默。
「真是奇怪啊。」
「是啊,真是奇怪啊。」
我們兩個人不約而同抬起頭,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試圖找到對方是不是在故意裝出憂慮的樣子,但我們什麼都沒有找到。突然之間,我們兩個人都想到,也許原本你我在手兒奈心目中的位置就是一樣的。
「為什麼,」我自言自語般地說,「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難道只有到了今天,手兒奈才能決定自己更喜歡哪一個?」我注意到你刻意避開了「愛」這個字眼。
「是嗎?那就是說,昨天她還決定不了?」
「大概是吧……可是為什麼到今天就能決定了呢?」
「決定不了也許是因為兩個都喜歡吧……」我低聲嘟囔著。
「說不定也有可能是兩個都討厭吧……」
「我知道她討厭我。」我回想自己對她做過的那些事情,「但是,為什麼她會討厭你呢?」
「她討厭你?你現在怎麼沒信心了?昨天你不是還說‘手兒奈還愛著我’嗎?」
「我昨天那麼說過嗎?」
「一個字都不差,你就是那麼說的。」你說。
「……其實,我想說的是如果手兒奈喜歡我的話……算了,血沼,你怎麼知道她會討厭你呢?」你說得對,我對自己確實沒有信心了。
「……我猜,說不定就是我幫你傳話,讓她覺得我這個人優柔寡斷,然後就討厭我了。」
「不可能是那樣的吧。按照手兒奈的性格來說,她是不會有那種想法的。」
「說的也是,應該不會那樣的。」看起來,你也同樣沒有信心的樣子。
「說不定,是兩個都喜歡?」我嘆了一口氣說。
「那麼她今天是要對我們說,‘我兩個人都喜歡’?」
「呃?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兩個人我都喜歡,決定不了更喜歡哪一個,所以,我們三個人開始交往吧’?」你模仿著手兒奈的語氣說。
「我可不喜歡這樣子。」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也不喜歡。」你也輕輕嘆了一口氣。
「可是,如果手兒奈她並不討厭這樣子呢?」
「唔,我不知道……但並沒有什麼根據認為手兒奈會這麼說,對吧?」
「對是對,可手兒奈到底為什麼要讓我們三個人一起見面呢?」
這個問題差不多已經是第四次問出來了。
「就是要一起討論吧。」你說。
「就是要討論手兒奈到底該和哪一方交往?」
「就算討論之後決定了要和哪一方交往,那麼不交往的一方又能接受嗎?小竹田,比方說,你能接受嗎?」
「不能。要不,不是為了討論,而是要我們打一架,誰打贏了就和誰交往?」我說。
「手兒奈喜歡強壯的男人嗎?好像不是那樣的吧?」
「……要不然,她還是一個都不喜歡?」我惴惴不安地說,「她不是喜歡上別的男人了吧?」
「啊,沒有的事不能亂說。你見到過她和別的男人約會嗎?」
……
……
……
就這樣,兩個人的對話一直都在這樣的話題裡繞來繞去。
「喂,血沼,」我突然想起來了,「你剛剛說,手兒奈今天會給我們兩個當面回答的。」
「是啊。」
「可是我沒聽你說幾點鐘給我們回答啊?」
「什麼……啊啊啊!!」你大叫起來,「只有五分鐘了!」
「什麼?!在哪裡?!」
「地鐵站的月臺。」
「奇怪的地方。」
我們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幾乎同時拔腿向車站跑去。
我們到達車站的時間還是比約定的晚了很多。
到達的時候,車站外面黑壓壓的都是人。我停下腳步,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就突然大叫起來,往車站閘機口衝過去。車站工作人員試圖攔住你,於是你就一邊哭著一邊舉起拳頭打他,直到被裡面的警官控制住為止。
我急忙趕過去,向旁邊的另一個警官問道:「對不起,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嗯,有一起突發的人員傷亡事故。事故處理期間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不!!!」你聽到警官的回答,又一次大叫起來。
「啊……是,是女性嗎?」我盡最大的努力控制住自己,儘可能冷靜地問。
「是。」
「是大學生?」
警官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兩個人,」我指了指近乎發狂的你,「今天和一個女性朋友約好要在這裡見面……」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歇斯底里讓警官們相信了我們是受害者的親密朋友。總之起先警官還因為不能確認我們的身份而禁止我們進入,可最後還是放我們進去了。
手兒奈已經沒有一副完整的身體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顧警官的阻攔,死命撲過去趴在殘缺的手兒奈的軀體上痛哭起來。你就在我旁邊一起號啕大哭。我們兩個人的衣服都被手兒奈的鮮血染紅了。
突然之間,你抱起了手兒奈殘缺的身體,瘋狂地向月臺外面跑去。你的這個舉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一時之間連警官們都怔住了,隔了一會兒才有人反應過來,然後大家紛紛追了出去。抓住你的時候,你已經快要跑到出站閘機口了。而且即使好幾個人抓著你,也很難把手兒奈的身體從你手上奪下來。
「手兒奈!……手兒奈!」你一邊哭,一邊不停地吻著滿是血跡的殘缺肢體——現在回想起來,那的確是一幅怪異的場景。但是在當時,至少我自己並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怪異的地方,因為我也是同樣把自己的臉貼在手兒奈的一條腿上,真心希望這樣的做法能讓她復活。
然而手兒奈已經不可能復活了。
根據目擊者的描述,手兒奈一直都恍恍惚惚地走在月臺邊上,連地鐵開過來的時候也沒有注意到,結果被地鐵帶起的氣流卷著落到了鐵軌裡。另一方面,警方並沒有發現遺書之類的東西,而且手兒奈原本就是約好了要在這裡和我們見面的,所以警方認為基本上可以排除自殺的可能性,於是將之定性為一起事故。但這只是由於缺乏有力的證據而不得不做出的判斷罷了。事實到底是什麼樣子,大家都不知道。
為手兒奈舉行葬禮的時候,她的父母都像是失去了理智。不過後來據我的朋友們說,當時你我兩個人才更像失去了理智。我們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麼,居然試圖搶出手兒奈的棺材逃出去——然而我卻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了……
葬禮之後的一個多月裡,我的生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目標,每一天都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度過。說實話,我就彷彿沒有經歷過那段時間一樣,記憶中沒有留下一點兒印象,只記得自己每天都像在夢裡似的,在路邊的椅子上呆坐,在公園的垃圾箱裡翻找,在空蕩蕩的地鐵站裡睡覺,即使偶爾回到宿舍裡,我的一舉一動也完全像個呆子一樣。
然而,終於有一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我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我只是突然看見自己被埋在宿舍裡堆積如山的垃圾當中,幾乎連轉個身都非常困難。我自己當時還緊抱著一個塑膠瓶,像是抱著無比重要的東西。瓶子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我開啟來聞了一聞,一股騷臭撲面而來——居然是我自己的尿。我差不多要嘔吐出來,趕快跑到衛生間裡去把尿液倒掉。
從衛生間出來,我看著像垃圾場一樣的宿舍,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然後我就想起了手兒奈的事情,於是又開始哭了起來。我哭著哭著,突然之間又想起了你。我不知道連我都成了這副樣子,你會做出什麼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於是我就穿著滿是血跡和汙泥的衣服,急匆匆地向你住的公寓跑去。
你的房間沒有上鎖。
「血沼!」我一邊喊著一邊衝進你的房間。
房間裡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亂得不成樣子,不過也並不是說井井有條,而是像一般男生宿舍常見的那種混亂罷了。我在房間裡沒有看見你的身影,只是聽到從浴室裡傳來陣陣的水聲。
我走過去,開啟了浴室的門。
在撲面而來的惡臭中,我看見你躺在浴缸裡,浴缸裡黑漆漆的水直沒過你的腰。
「血沼!」我抓住你的肩膀搖晃著,「還活著嗎?認識我嗎?我是小竹田啊!」
你臉上是一副呆滯的表情,過了半晌,你才漸漸意識到我的存在,顯出驚訝的樣子。
「是小竹田?!你怎麼……怎麼穿成這個樣子?」你一邊問著,一邊從浴缸裡站起來。
「我們兩個人一直都在夢裡啊!」
「夢?」你低下頭,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問題,「啊,對了,原來是夢啊。原來那些事情全都是做夢啊!」
你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甜蜜的表情。
「不是,那些事情不是夢!」
「什麼,不是夢?!」你突然大叫起來,又一次滑到浴缸裡。
「夠了!」我也大叫著,「你不能再這樣子了。人生不是才剛剛開始嗎?」
「剛開始?哪裡是剛開始?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手兒奈就是我的人生啊!」你突然抬起頭瞪著我,眼睛裡有讓我不寒而慄的光芒。「是你!都是因為你!」
「你在說什麼?」
「是你把手兒奈夾在我們兩個中間!就是因為這個她才會自殺的!」
「不是自殺,是事故!」
「都一樣。讓手兒奈精神恍惚,以至於從月臺上摔下去的不就是你嗎!」
「為什麼指責我?你不是一樣有罪嗎?」
「為什麼要把我的手兒奈奪走?」你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幾乎連血管都被你掐住了。
「手兒奈原本就是我的戀人,」我試圖甩開你的手,「奪走她的人是你。」
「是你拋棄了手兒奈!為什麼,你為什麼拋棄她?你要是沒有拋棄她,她就不會和我交往,那她現在還會活著!」
「……別說了!」我無法回應你的這種指責。確實,手兒奈是因為我拋棄她才會死的。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但一直都不敢面對這一點。「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是我不對,請原諒我……」
「不能原諒。這是你欠我的債,很大的債。」你忽然平靜下來,微笑著說,「這份債,要用你的一生來償還。」
你突如其來的平靜比剛剛的瘋狂更讓我感到恐懼。但是反過來說,這樣的恐懼也激發了我自己的狂性。
「好,你說吧,我要怎麼做才能償還你?」
你放開了我的手,抱起胳膊,一動不動地坐在浴缸裡。你的眼光並沒有看著我,而是凝視著浴室半空中虛無的一點。你就那樣子一直呆坐著,一坐就坐了一個鐘頭。你動也不動一下,我以為你又陷入哀莫大於心死的狀態了。
「和我一起去參加醫學部的入學考試。」
我怔了一下,沒有明白你的意思。
「醫學部的考試難度很大,」你沒理會我,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沒有把握肯定自己一定能通過。但如果兩個人一起參加,至少成功的可能性總比一個人來得大。下一次考試的時間太緊了,沒辦法做足夠的準備,不過下下次、再下下次的考試說不定就可以準備好參加了。」
參加醫學部的考試和手兒奈有什麼關係?我不明白。我猜那只是你頭腦中妄想的一種表現吧,但我還是按照你的要求,開始著手準備參加考試。無論如何,對我自己來說,失去了手兒奈,也等於我的人生失去了目標,從現在起,以後究竟要做什麼,我自己反正也沒有心情去決定——既然自己無法決定,那就讓你替我決定好了。
突擊學習非常辛苦。不過我本來就是抱著一種贖罪的心態參加學習的,所以並不在意那些辛苦,反而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學習著。
然後就是考試。
考試的結果,我通過了。而你沒有。
你又來到了我的宿舍。
「計劃不得不做些改變了。我留在學校裡繼續做我的研究,你一個人在醫學部研究如何拯救手兒奈。」
我的淚水湧上雙眼,只能盡力強忍著不讓它流出來。
「血沼,太晚了。到現在這個時候,不管什麼樣的醫學手段都無法拯救手兒奈了。」
你猛地衝上來,一拳把我打得飛了出去。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走回到你面前。
「現在這個時候還不晚!」你的鼻子裡淌出兩條血痕,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極度憤怒的緣故。「本來就是你的原因才導致了這一切,你有什麼資格說什麼太晚了?」
「是的。可是,要讓手兒奈的靈魂安息,這已經不是醫學能夠解決的事了。」
「我說的是拯救手兒奈,不是說讓她的靈魂安息!」
你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灰黑色的塑膠袋,袋口緊緊地捆著,防止裡面半液體狀的東西流出來。
「拿著。」
「這是什麼?」我剛一問出口就明白了。
「是手兒奈。如果醫學十分發達的話,就能把她救活。」
我抬起頭,凝視著你。
「血沼,你好好聽著:手兒奈已經死了。」
「還不一定。你在醫學部研究的時候,說不定可以找到救活她的方法。」
「死了的人不會再活過來。更何況,手兒奈的大部分都已經燒成灰了。」
「手兒奈就在這裡。就算手兒奈的大部分都已經成灰了,這裡仍然是手兒奈。」
「這個不是手兒奈。」
「不,就是手兒奈,」你說,「我一直都記得自己是怎麼把她救出來的。」
我知道自己無法說服你。你已經瘋了。要讓你理解這塊腐爛的肉不是手兒奈,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然而很詭異的是,在你瘋狂的堅持下,我竟然也開始把這肉塊當作手兒奈了。
是的,因為這肉塊裡有手兒奈的遺傳基因。
我知道可以根據遺傳基因來確定一個人的真實身份。所以在理論上,只要有遺傳基因,就應該可以將手兒奈復原出來。這就是所謂的人體克隆技術。雖然直到今天,世界上也都還沒有任何有關人體克隆的報告,但至少在理論上這種事情並不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至今都沒有這方面的成功報道,很大程度上也許只是因為無法解決倫理道德方面的問題。如果真是這樣,那還是有希望的。
你握住了我的手。血從你的鼻子裡滴到我們握著的手上。你沒有理會。我也沒有去擦它。
「拜託你了。我也要繼續努力。」
「你?」
「是。我有我的考慮。」你彷彿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說,「如果你失敗了,那就只有我能拯救手兒奈了。」
你離開了我的宿舍。
隨著在醫學部學習的不斷深入,我也漸漸恢復了理智。我終於意識到,克隆手兒奈是一件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
從最理想的角度說,即使克隆成功了,那也不會是原來的手兒奈了。我所克隆出來的,僅僅是具有相同基因的陌生人而已。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一個特定的人,並非單純是由遺傳基因決定的。明顯的例子是:同卵雙胞胎就具有完全相同的基因,但仍舊具有完全不同的人格。所以即使真的創造出和手兒奈一模一樣的嬰兒又能怎麼樣呢?就算那個孩子是用手兒奈的細胞培養出來的又能怎麼樣呢?無論如何,對她而言那應該是一個全新的人生了,你或者我,又有什麼權利去規定她的人生呢?
我把手兒奈的殘片扔掉了。
三十年過去了。
這時候的我已經當上了醫學部的教授。至於你——從三十年前的那一次見面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你,只是聽到傳聞說,你參加了博士課程的進修,但最後並沒有獲得博士學位。據說,你在做畢業設計的時候絲毫不理會導師的指導,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搞研究做實驗,所以最終被學校除名。在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你的任何訊息。
然而突然有一天,你到大學裡來找我了。
「很久不見了,小竹田。」你看上去老了許多,比實際的年齡還要老上十歲的樣子,「手兒奈治好了嗎?」
我的心裡咯噔了一下。難道你這三十年一直都是在妄想中度過的嗎?
你從髒得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大衣口袋裡拿出了手兒奈的照片。照片已經發黑了,可你看著照片,臉上還是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那個……」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沒有成功嗎?果然如此……沒關係,本來就不是很容易的事。何況你還要先做好自己的工作。」你坐到教授辦公室的沙發上,「你好像已經當上教授了。」
「運氣好罷了。」
「是嗎?不錯啊……我的運氣就太差了,到今天連吃飯的地方都沒有著落,住的地方也沒有啊。那個,你,結婚了吧?」
「唔唔,二十年前就結婚了。有兩個孩子。」
你突然站起來,伸手抓住了我的胸口。
「你果然就是這麼個傢伙!就算是為手兒奈,也要先考慮自己的事情……算了,這樣也不錯,」你放開手坐了回去,「這樣的話,你也能專心做研究了。那麼,研究的結果呢?很難取得進展?」
我向你說明了研究中止的情況,也向你解釋了我中止研究的原因。當然,我是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說明的。我不知道一直陷於妄想之中的你會不會被我的分析說服。
「原來如此,」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一點都沒有發怒,反而笑嘻嘻地說,「我本來也沒有抱什麼希望。」
我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你,你忍不住笑起來。
「那顯然不是醫學能夠處理的事情。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對你存有期望……啊,你先別生氣。」你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通過醫學手段拯救手兒奈,存在著好幾個問題。首先,手兒奈的殘片裡能不能取出她的有活性的遺傳基因,能不能用這個遺傳基因克隆出一個新的手兒奈,這就是有疑問的。因為殘片裡的細胞已經死亡很久了,雖然我自己不肯承認,但我也知道它裡面十有八九無法得到有活性的遺傳基因。另一方面,就算肉體克隆成功了,我們也還面臨一個如何克隆手兒奈的意識的問題。畢竟對於一個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她的肉體,而是她的精神意識。而關於這個克隆意識的問題,實際上首先就是要搞清楚人類的記憶到底儲存在什麼地方。如果是儲存在靈魂裡,那麼就不得不去捕捉人類的靈魂;如果儲存在大腦當中,那麼就不得不去復原所有神經細胞的狀態……無論如何,要想做到這些,幾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說到這裡,你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接下去說:「但是還不到徹底絕望的時候。醫學方法不行,不代表別的方法不行。如果我的理論正確,那還是有希望的……小竹田,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幫什麼忙?」
「你這所大學的附屬醫院裡有神經科嗎?」
「有。」
「那麼,我想看看患者的病歷。」
「什麼!」我禁不住提高了嗓門,「你瘋了!這是犯法的!」
「別大驚小怪的。我又不是要看患者的名字或者長相,只是想看看患者的症狀和大腦內部狀態的相關記錄罷了。」
「我的專業既不是神經科,也不是腦外科。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我不需要全體患者的資料。合適的話,只要一兩個人的資訊就夠了。我想要的只是那種患有時間知覺障礙的患者的資料。」
「時間知覺障礙?」
「對。你和我都具有正常的時間感知能力。昨天之後是今天,今天之後是明天,諸如此類。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應該是由大腦來判斷完成的。但是有些人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他們可能會把今天同前天直接聯絡在一起,也可能會認為今天之後就是後天,於是他們就會無法預測昨天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或者經常會想起明天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啊,我明白了,你說的是精神分裂症當中的一種。照你描述的症狀看起來,應該是記憶障礙或者是妄想症什麼的。」
「為什麼說是妄想症?」
「因為沒人能回到過去,也沒人能跳到未來。而且,在患者頭腦中想象出來的那些‘明天曾經發生的事情’,實際上到了第二天也並沒有發生。所以那些當然就是妄想了。」
「你確定?那些患者的記憶和未來實際發生的事情從來都不相符合?」
「嗯……那倒也不是。不過即便發生過這樣的事,也是極偶然極偶然的,完全可以用極小機率事件來解釋。」
「妙極了!」你開心地大叫起來,「不然我可就真的絕望了。如果這些人對於未來的記憶一直都和現實一致的話,我就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了……現在還是有希望的……小竹田,什麼時候能拿到患者資料?」
「這個我可說不準。我去問問神經科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拿到那種資料。」
「無論如何要拿到,不然就麻煩了。那麼,我過一個星期再來,到時候期待你的好訊息。」
「喂,等等。你有住的地方嗎?不行的話可以住在我家……」
「車站候車室也能睡覺。」
你又像來的時候那樣漫無目的地晃了出去。
也許我應該完全無視你的請求才對。
可是不知道究竟出於什麼心理,我最後還是去找了神經科的朋友。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也還在為手兒奈的死內疚吧。手兒奈的死有我的原因在內,而她的死又導致了你數十年的混沌生活。我雖然無法補償她或者你,但是為實現你的願望盡一點自己的力量——儘管我認為你的願望不過是妄想而已——至少可以給我自己帶來一點點心靈上的安慰,即使自己也知道那隻不過是我虛偽的安慰而已。
患者的資料全都蒐集在一張光碟裡。一部分是基於照x光而得到的大腦內部結構圖,另一部分則是腦電波的資料記錄。
「多謝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要請你幫忙,」你把光碟接過去的時候說,「我需要一些裝置來分析這些資料,所以要借你研究室的電腦用用。另外,晚上我能不能直接睡在你的研究室裡?我自己帶了睡袋,只要佔用研究室的一個角落就可以了。」
「電腦的事情沒問題,不過睡覺你完全可以睡在我家裡。」
「這就不用了。我倒不是怕打擾你,只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從你家到研究室的這段路上。」
從那一天開始,你就在研究室裡住下了。每天你都忙著分析患者的資料,對學生們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我也不敢說出真實情況,遇到有學生問的時候就胡亂編些理由搪塞過去。這樣過了大約一個月,忽然有一天,你飛奔著向教室跑來。
「可以了!小竹田,我弄明白了!能把手兒奈救活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我這麼想著。
「你跑慢一點兒,當心摔著。你弄明白什麼了?」
「等一下跟你仔細說,現在你先幫我一個忙。」
「又要幫什麼忙了?」
「我想要用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
「什麼啊!你這是得寸進尺啦!雖然我是教授,可你也要知道,有些事情我能辦到,有些事情我辦不到啊。」
「你應該能辦到啦。只要讓我用,我就能救回手兒奈了。」
「如果救不回來呢?」
「絕對能救回來!」
「萬一呢?啊,就算失敗的可能性是一億分之一呢?你為什麼那麼肯定一定能救回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反正這是絕對、絕對可以實現的!」
我在想,該怎麼做才能把你從妄想的世界中拉出來呢?你已經沉迷了那麼久,單靠語言能把你說服嗎?顯然不可能。那麼,就滿足你的請求,讓你自己最終明白自己的設想有多麼瘋狂,怎麼樣?退一步說,如果你真的成功了,不也是真的拯救了手兒奈了嗎?但是另一方面,你的要求並不是那麼容易可以做到的,我必須編造一些理由,如果這些理由被揭穿,我就會丟掉我現有的職務。這樣說來,假如你的設想根本就是錯的,我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啊,不,我怎麼能那麼想?這三十年來,手兒奈的死一直都像一塊沉甸甸的鉛塊一樣壓在我的心上,如果有任何事情能讓這種罪惡感減輕一點的話,即使明知道那是不可能成功的,又有什麼值得不值得的呢?
我編造了一個藉口,從院方得到了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的使用許可。
你認為,為了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應當在深夜裡使用這一裝置。我當然同意這一點。
「現在,你該告訴我你到底要拿這個裝置幹什麼了吧?」在治療儀的控制室裡,我對你說。
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這是一種用來治療癌症的裝置。一般來說,當癌症發展到無法使用手術治療,或者由於癌症本身的性質無法手術的時候,就要用這種裝置了。它的原理是把高能粒子射線分成若干束,從人體的不同角度照射進去,這些分散的射線會在人體內的某個點上交叉,於是這一點上就會承受極高的放射劑量,從而達到殺死這一點上的癌細胞的效果;而對於正常的人體組織來說,它們承受的都是極小的放射劑量,所以幾乎不會受到任何影響。當然,確定射線交叉點是一件精度要求非常高的工作,所以這種治療儀都是使用電腦控制的。
「嗯,當然是為了逆轉時間啊。」
你果然這麼說了。從上一次你說到時間知覺的時候開始,我就猜到你的目的了。
「幹嗎用那種眼神看我?」你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你以為我瘋了?你以為我是在信口胡說?」你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算了吧,我不是今天才被人看成瘋子,早在三十年前就被人這麼看了。但是不要以為我真的瘋了。這三十年來,我的任何一項舉動都有著我自己的理由。唔,我知道,你認為我是受不了手兒奈的死,所以發狂了……可惜你還是想錯了。這樣吧,還是讓我從頭開始解釋給你聽。
「手兒奈發生事故之後,我一直在考慮,是否真的沒有辦法能將她救活。接下來,我就想到了兩種方法,一種就是拜託你去研究的從細胞中提取dna進行克隆的方法;還有一種就是逆轉時間,回到過去的方法。當然,我當時也知道,不管哪一種方法都是脫離現實的,可是換一個角度想,哪裡存在比這兩種更加接近現實的方法呢?顯然沒有。所以還是隻有這兩種方法可行一些。
「說實話,一開始我覺得克隆的希望更大,可是由於沒能通過醫學部的入學考試,所以只好拜託你去研究。不過從另一方面說,我也想到,與其兩個人都研究同一種方法,不如各自尋找各自的途徑,這樣才更有可能成功。所以我就開始了時間方向的研究。
「我調查了物理學當中許許多多的領域。當時我的想法是,首先要研究那些禁止時間逆行的物理法則,然後設法構造出那些法則適用範圍之外的條件,這樣就有可能實現時間的逆行了。
「於是我就開始了我的調查——相對論、量子力學、電磁學、熱學、混沌學,諸如此類。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不管在哪一個領域,我都沒有發現禁止時間逆行的物理法則——換句話說,在我們今天所知道的所有物理學當中,沒有任何禁止時間逆行的理由存在。
「不管哪一種物理理論或者物理法則,基本上都是以一組方程式的形式表現出來。當然,描述靜態現象的方程組一般具有三個引數,分別用來表示空間中的三個位置;而動態方程組則會多包含一個表示時間的引數t。奇妙的是,無論是哪一組方程式,對於t的方向都沒有要求。t沿著正方向變化也好,沿著負方向變化也好,方程式都是成立的。這實際上就是說,從物理學的意義上看,時間逆行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在現實當中我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時間逆行的事情呢?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這原因不是很簡單嗎?」我一邊盡力回想著幾十年前學習的那些物理學知識,一邊回答說,「物理法則並不一定都表現成方程式的形式。比如說因果律——‘原因必在結果之前’的法則就沒有對應的方程式。」
「很好,你提出了因果律——但因果律是確實可信的物理法則嗎?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所謂‘原因’、‘結果’之類的說法,其實是相當曖昧的概念。‘這個是原因,那個是結果’,其實都是基於人類的理性而做出的判斷,而不是客觀存在的、可以被儀器測定的規律。實際上,‘原因必在結果之前’的說法,和‘時間不可能逆行’的說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你假定其中一種說法正確,然後以此來證明另一種說法的正確性,這豈不是在迴圈論證嗎?說到底,你所說的仍舊是基於你日常生活的經驗。但是對於我而言,我認為,這種日常生活的經驗並不足以證明因果律的物理實在性。」
「好吧,你不承認因果律也沒關係,至少你要承認熱力學第二定律吧?那不也是包含了時間方向性的物理學法則嗎?」
「就是所謂‘熵總是隨時間而增加’的理論?我知道這個理論,它的意思不就是指事物總是向著更加混亂的方向變化嗎?可是這一說法足夠嚴密嗎?無論在何種情況下,熵都是向著更加混亂的方向變化嗎?確實,建築會毀壞,杯子會碎裂,木樁會腐爛,釘子會鏽蝕。但生物體呢?不斷向更加高等的方向進化,這也能說是混亂嗎?還有人類的文明呢,這也是在向混亂的方向變化嗎?」
「你所看的範圍太小了,如果放到全宇宙的範圍來看,你的問題就不成為問題了。你要注意到,太陽是在不斷散發能量的,正是利用了這些能量,地球上的生物體才能向著熵減少的方向進化。如果你把地球連同整個太陽系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你就會發現它們確實還在向著混亂的方向演化。」
「你這終究只是一種悲觀的論調罷了。對我來說,熱力學第二定律仍舊是一種相當曖昧的說法。它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熵總是隨時間而增加’,這一定律本身就已經使用了‘時間’這一詞彙來進行表述,換句話說,熱力學第二定律首先假定,宇宙中的某些因素決定了時間的方向性——可是,這種決定因素到底是什麼?」
「我對物理學不是很瞭解,」我努力回想著學過的所有科學知識,「不是說,宇宙一直都在膨脹嗎?越到未來,宇宙的體積就會越大,差不多就是類似這樣的答案吧。」
「唔,我猜你就會這麼說,可這個解釋和熵增加的說法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嗎?照你的解釋,宇宙的膨脹也好,熵的增加也罷,如果確實能夠觀測到這些現象,就可以決定時間的流動方向;那麼,如果觀測不到這些現象,是不是說時間就沒有流動性了?小竹田,你認為呢?假設我們閉上眼睛,這是不是就相當於我們觀測不到外界的情況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說時間也停止流動了嗎?」
「呀,當然不能這麼說。就算閉上眼睛,還是能感覺到時間的流動,因為我們的頭腦裡還能意識到時間的流動啊。」
「說得對!說得太對了!」你興奮地差不多要跳起來了,「時間的流動和意識的流動根本就是一回事!是人類的意識構造出了時間的流動性!」
「不是那回事吧。雖然說人類的意識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流動,可那也不是你說的意思吧。」
「那好,你說說為什麼意識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流動?」
「這應該是和記憶本身的特性有關。人們記得過去的事情,記不得未來的事情,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吧?也就是說,記憶就是和記錄相同的東西。不單單是我們的意識具有記錄的能力,還有像磁帶、光碟,甚至紙張等等都有記錄的能力。它們都可以記錄過去的事情,都不能記錄未來的事情:這些東西和我們的意識都具有相同的性質。你前面說,意識決定了時間的方向,照你的邏輯推下來,豈不也可以說是紙和鉛筆決定了時間的方向嗎?」
「你知道‘薛定諤的貓’嗎?」你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我一句。
「唔,知道一些。」我記得那是一個比較複雜的理論,於是仔細想了想,回答說,「那好像是用來責難量子力學當中的某個解釋——好像是叫‘哥本哈根詮釋’的思想實驗。具體大概是這樣的吧:假設有一個密閉的箱子,箱子裡有一隻貓和一個放射性粒子。粒子的半衰期為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在一個小時以內,這個粒子發出放射線的機率恰好是百分之五十。此外,箱子裡還有一個監測放射線的裝置,一旦監測到放射線,就會放出毒氣來把貓殺死。在一個小時之後,把箱子的蓋子開啟,看見死貓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看見活貓的可能性也有百分之五十。但不管是哪一種狀態,至少在開啟箱子之前就已經決定下來了——然而有些物理學家卻不這麼看。他們認為,在開啟箱子之前,箱子裡既有活著的貓,也有死了的貓,只是這兩者都處於一種‘非實在化’的狀態,一直要到有人開啟箱子的那一瞬間,其中一種狀態才會被實在化,而另一種狀態則會完全消失。」
「說得不錯。這其實就是理解世界的一種方法。密閉的箱子裡既沒有活著的貓,也沒有死了的貓。貓究竟是死是活,必須得等到有人來把箱子開啟,對貓的狀態做出觀察的那一瞬間才會確定下來。」
「嗯,但是這種考慮方法存在缺陷吧。要想確認貓的狀態其實很簡單嘛,我可以不開啟箱子,只要搖一搖就行了。如果貓活著,它就會叫的。」
「搖箱子也是一種觀察方式。在搖箱子的一瞬間裡,活的貓和死的貓也就被實在化了。」
「用超聲波掃描呢?」
「一回事。掃描的一瞬間就決定了貓的生死。」
「你既然這麼說,那我問你,像嬰兒的性別,也是在出生的一瞬間決定的嗎?在此之前,孕婦懷著的既是非實在化的男性嬰兒,也是非實在化的女性嬰兒?」
「不錯。不過,因為出生前都會使用超聲波診斷嬰兒的性別,所以實際上在診斷的時候性別就已經確定下來了。此外,像錄影帶的內容也可以說是在播放的一瞬間才確定;還有書信,在拆封之前它的內容也是不確定的。」
「接電話的時候呢?誰打來的電話也不能確定?」
「當然,那也是在接電話的一瞬間確定下來的。總而言之,所有的記錄都並非是真實確定的記錄,如果沒有經過意識的觀察,那麼記錄就不會實在化。從這個角度上說,我們所認為的記錄其實只不過是我們意識的延伸而已。
「再舉個例子,比如說月球。在人類踏上它的表面之前,那裡既是非實在化的荒涼的無生命的世界,也是非實在化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世界。但隨著人類的勘查,如今只有一個死寂的世界被實在化了,生命的世界也就隨之歸於寂滅——說到底,我們並不是在觀察一直存續著的現象,而是我們的觀察導致了現象的實在化。」
「唔,你的想法倒是很有趣。但這種想法與其說是科學,倒不如說是哲學,因為它根本都是無法用實驗證明的。」
「不是我的想法有趣,而是量子力學本身就這麼有趣。按照量子力學的觀點,在靜態的層面上,所有的物質都是由質子、中子、電子之類的粒子構成的。但在動態的層面上,在具體計算粒子運動的時候,量子力學又不把它們看作粒子,而是把它們看作波來進行計算。有趣的是,基於這種看法而得到的計算結果,竟然可以和實驗結果吻合得相當好,而且無論是對粒子本身性質的預測,還是對粒子運動方式的預測,都得到了大量實驗結果的證實,所以人們也逐漸傾向於接受這一看法。在這一基礎上,又有一些物理學家提出了更加古怪的理論,他們認為粒子在沒有接受任何觀察的情況下都以波的形式存在,只有在其接受觀察的時候,才會以粒子的形式表現出來。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理論雖然說的是微觀粒子,但卻很容易推廣到宏觀層面。‘薛定諤的貓’就是推廣的一種方式。箱子裡作為宏觀存在的貓,它的狀態受到微觀粒子狀態的影響,於是在人們做出觀察的一瞬間,貓的生死狀態也就隨之確定了。」
「你說的這些東西都不能算是物理的範疇了。」
「但這確實是物理過程,物理學家們還專門給這個過程起了一個名字,稱之為‘波函式坍縮’,而且這個過程是不可逆轉的,即使停止觀察也不會返回到初始狀態。對薛定諤的貓來說,如果開啟箱子的時候貓已經死了,那麼關上箱子之後貓也不會再活過來——但是,這和時間完全沒有關係。並不是時間的方向決定了死亡的不可逆轉,而是意識的介入導致了這一情況。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不明白,於是只是看著你,沒有說話。
「這意味著,時間的流變就等於意識的流變!如果我們能夠控制意識的流變,那麼就可以控制時間的流變了!」
「根本就是妄想。」
「認為時間有方向的想法才是妄想。」你輕輕笑了起來,「這麼說吧……吶,我問你,你我為什麼要頭朝上腳朝下站著?」
「……因為有重力唄。」
「不錯。因為有重力,而且我們的大腦也感覺到有重力,所以才會保持我們身體的直立。當然,只要自己願意,倒立也是可以的。時間也是一樣。我們的大腦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麼東西——也許是宇宙的膨脹,或者是熵的增加,又或者是粒子的衰變,反正總有什麼東西被感覺到了——然後大腦才會將意識的方向——實際上也就是時間的方向——同這種未知的東西保持一致。但是現在,我想要把這個方向逆轉過來,就像我打算倒立一樣。」
「好吧,」我明白自己的物理學知識不足以找到你理論中的漏洞,「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了,但這和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有什麼關係?」
「你和我之所以能夠保持身體直立,是因為大腦能夠感知重力;而這個感知重力的器官其實就是隱藏在你我耳朵裡的半規管。如果破壞了半規管,人就不能感知上下方向,也就無法保持身體的平衡了。同樣的道理,我們之所以能夠保持時間的流變方向,也是由於我們大腦中的某個器官能夠感知到某些東西。假如把這個器官找出來破壞掉,我們也就可以不必再和時間的流變方向保持一致了。」
「這麼說,你要患者的資料就是為了……」
「不錯。我推測,時間知覺障礙症應該就是由於大腦中的時間感知器官損壞而導致的。如果在患者的大腦掃描資訊中,能找到某些共通的不正常的部分,那麼這些部分差不多可以肯定就是感知時間的器官了——而且,我也確實找到了這些部分,那是大腦當中的一個很小的區域,只有幾公分大小,要想在不傷到其他部分的情況下破壞這個部分,非要利用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不可。」
「你不是要真的破壞自己的大腦吧?」
「準確地說,我只是要破壞大腦中特定的部分罷了。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從時間的流變中解放出來了。」
「可是你能保證這麼做沒問題嗎?無論如何,你是在對大腦動手術啊。」
「只要沒有損傷到其他部分就不會有問題。」
「可是你調查的那些患者都有各種各樣不正常的地方,你怎麼知道自己不會變得和他們一樣不正常呢?」
「那是因為他們的大腦當中受損的不僅僅是時間感知的部分,在那部分附近的區域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所以他們才會表現出各種各樣的精神障礙;如果只破壞時間感知區域的話,是不會有問題的。」你有些不耐煩地說,「浪費時間爭論這種問題根本毫無意義,你還是趕快教我怎麼操作這臺裝置吧。」
儘管我很清楚,你設想的這個可怕計劃根本就不該實行,可我就好像是被你催眠了一樣,居然就按著你的要求開始向你講解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我也並非是在完全聽你的擺佈。當時我心中所想的是,現在我還說服不了你,但是等到適當的時候——比如說你不得不依靠我幫忙的時候——我再來說服你放棄這個計劃也不遲。
「這個裝置的使用方法很簡單。只要將患者的頭部固定好,送入處理室,關上門,然後在這個控制面板上選擇‘x光掃描’,再點選‘開始’就可以了。」
我用滑鼠點了一下螢幕上的「x光掃描」按鈕,一條錯誤資訊彈了出來。
「處理室內無患者,本操作無法執行。點選‘確認’按鈕切換到演示介面。」
我點了「確認」,螢幕上顯示出模擬的大腦內部結構。影像根據雙眼的視差進行了立體化處理,同時也可以很方便地進行橫切處理和透視處理。
「厲害啊!」你讚歎了一聲,「要是我做學生的時候就有這種系統,肯定會認真努力去研究這個方向……畫面的操作方法我大概還知道一點,讓我自己試試看吧。」
你接過滑鼠開始自己操作。看起來,你好像對操作電腦很熟悉,我看見你熟練地把游標移動到大腦的影像上,對它雙擊滑鼠之後,大腦影像被放大顯示了出來。
「怎麼輸入要治療的部位?」你問道。
「一般情況下,程式在掃描患者的大腦之後,都會自動定位若干個可能發生了病變的部位,我們要做的就是從這幾個部位當中選擇真正發生了病變的部位就可以了。」
「不能手動操作嗎?」
「你等等,我找找看。」我點開幫助選單,「手動輸入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輸入座標位置,另一種是用滑鼠直接在大腦影像上點選。看起來應該是滑鼠操作比較簡單……在治療區域的表面用滑鼠確定若干標記點,然後系統就會自動把這些點用一條平滑曲線連線起來,圍出一塊區域。如果這個區域不符合要求,還可以繼續標記更多的點,點數越多,區域就會越精確。」
你按著我的解釋用滑鼠在影像上點選出一塊區域,然後這塊區域被顯示成了綠色。接著你按下了「開始治療」的按鈕,一條確認資訊彈了出來。你再點了一下確認資訊上的「yes」按鈕,卻又彈出一個新的視窗,要求你輸入操作者的id。
「這是什麼?」
「安全措施。確保一定是具備資格的操作者才能夠操作這樣的裝置。」
「你有資格嗎?」
「唔,申請使用權的時候一起給我了。」我報出一串數字。
你照著我說的把id輸入進去。然後是最後的確認資訊。yes。可以看到處理室裡有一道紅光閃爍了一下,畫面上彈出一條新的資訊:「指定的部分已經治療完畢。要繼續治療其他部分嗎?」
你看著螢幕上的提示資訊,陷入了沉思。
「怎麼了?」我有點奇怪地問。
「小竹田,前面這些操作,能編個程式讓它自動執行嗎?」
「不可能。這個控制裝置是治療儀專用的,和通常的計算機不相容,不可能自動執行。」
「那麼,處理室裡有控制裝置嗎?」
「怎麼可能有呢?難道說要讓患者自己給自己治療嗎?根本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
「現在不就是這樣的情況嗎?」你微微閉上眼睛,沉吟著說,「要不然,你幫我操作?」
「想都別想。」
「為什麼?」
「如果你的理論有錯誤會怎麼樣?如果你找到的那個區域是維持生命存續必不可少的關鍵區域怎麼辦?就算不是必不可少的關鍵區域,這也畢竟在是對大腦內部動手術,稍有不慎就會讓你變成廢人。我雖然不是醫生,但至少也知道會有什麼嚴重後果。真要是發生這種事情,不要說你,就連我的下半輩子也跟著完了。如果真是因為我自己的原因倒也罷了,可如果是因為你自己的理論出錯,那我的這個責任也擔得實在太冤枉了。」
你突然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小竹田,你還留戀著你的人生啊。看起來,你對現在這個沒有手兒奈的人生相當滿足呢。」你猛然間收住笑容,換作一副嚴肅的表情,「但我不一樣。我一直都牽掛著手兒奈。而且,我從最初就沒有真的打算依靠你來解救手兒奈。」
聽到你的指責,我不禁重新審視自己剛才的言行。我為什麼會說那樣的話?那不是很難得的贖罪機會嗎?難道我真的是一個自私自利,只知道考慮自己的小人?可是話說回來,手兒奈的死真的有我的責任嗎?
你從大衣口袋裡把手提電腦和手兒奈的照片一起拿了出來——那件大衣破得幾乎都和擦地的抹布沒什麼區別了。
「我用這個東西代替我進行操作。」
你很熟練地用一根電纜把手提電腦接到控制系統的滑鼠鍵盤輸入口上,又用另一根電纜接到監視器的訊號輸入端,接著就呼叫了一個不知名的程式。程式執行了一會兒之後,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的處理室的門便開啟了。
「我現在進去把頭固定住之後,處理室的門就會自動關上,接下來的一切工作都會由這臺電腦為我自動完成。不管我出了什麼問題,都和你沒有任何一點關係。即使警方傳訊你,你也只需要把這臺電腦拿給他們看,就可以開脫罪責了。」
「等等,你要是不打麻藥……」
「不需要打麻藥,大腦內部根本沒有感受痛覺的器官。」
你進入處理室幾秒鐘之後,電腦程式就自動開始執行了。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的監視器螢幕閃爍起來,上面出現了無數的幾何圖形,在瘋狂地閃爍跳動著。我本來以為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這樣的裝置裡面應該不會有聲音傳出來,可實際上裡面不但有聲音,而且那聲音聽上去還相當可怕,幾乎都不是人間該有的聲音。聽著那些聲音,我的頭髮都豎了起來,全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凝固了一樣,恨不得用指甲把自己臉上的皮膚一條一條撕下來。而且就算拼命捂住耳朵,那聲音還是刺入了我的鼓膜,一直刺入我的大腦之中。
我實在忍受不了,放聲尖叫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恐怖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然後處理室的門又一次開啟,你搖搖晃晃地從裡面爬了出來。
「你沒事吧?」我差不多也要被那聲音弄得神經崩潰了,看見你出來,趕快過去把你扶起來。你身子軟綿綿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沒事,我身上哪兒都不痛不癢,也不難受,只是好像休克了一會兒。」
我支援不住你的體重,於是扶著你走到床邊上,讓你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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