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兩口上地去了,兵兵也去上學了,這個時候秋生爹才睡起來,兩眼迷迷糊糊地下了樓,糊嚕嚕喝了兩大碗粥後,點上一袋煙,才想起上帝的存在。
「老傢伙,別洗了,出來殺一盤!」他衝廚房裡喊道。
上帝用圍裙擦著手出來,殷勤地笑著點點頭。同秋生爹下棋對上帝來說也是個苦差事,輸贏都不愉快。如果上帝贏了,秋生爹肯定暴跳如雷:你個老東西是他媽個什麼東西?!贏了我就顯出你了是不是?!屁!你是上帝,贏我算個屁本事!你說說你,進這個門兒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連個莊戶人家的禮數都不懂?!如果上帝輸了,這老頭兒照樣暴跳如雷:你個老東西是他媽個什麼東西?!我的棋術,方圓百里內沒的比,贏你還不跟捏個臭蟲似的,用得著你讓著我?!你這是……用句文點兒的話說吧,對我的侮辱!!反正最後的結果都一樣,老頭兒把棋盤一掀,棋子兒滿天飛。秋生爹的臭脾氣是遠近聞名的,這下子可算找著了一個出氣筒。不過這老頭兒不記仇,每次上帝悄悄把棋子兒收拾回來再悄悄擺好後,他就又會坐下同上帝下起來,並重覆上面的過程。當幾盤下來兩人都累了時,就已近中午了。
這時上帝就要起來去洗菜,玉蓮不讓他做飯,嫌他做得不好,但菜是必須洗的,一會兒小兩口兒下地回來,如果發現菜啊什麼的沒弄好,她又是一通尖酸刻薄的數落。他洗菜時,秋生爹一般都踱到鄰家串門去了,這是上帝一天中最清靜的時候,中午的陽光充滿了院子裡的每一個磚縫,也照亮了他那幽深的記憶之谷,這時他往往開始發呆,忘記了手中的活兒,直到村頭傳來從田間歸來的人聲才使他猛醒過來,加緊幹著手中的活兒,同時總是長嘆一聲。
唉,日子怎麼過成這個樣子呢……?
這不僅是上帝的嘆息,也是秋生、玉蓮和秋生爹的嘆息,是地球上五十多億人和二十億個上帝的嘆息。
這一切都是從三年前那個秋日的黃昏開始的。
「快看啊,天上都是玩具耶!!」兵兵在院子裡大喊,秋生和玉蓮從屋裡跑出來,抬頭看到天上真的佈滿了玩具,或者說,天空中出現的那無數物體,其形狀只有玩具才能具有。這些物體在黃昏的蒼穹中均勻地分佈著,反射著已落到地平線下的夕陽的光芒,每個都有滿月那麼亮,這些光合在一起,使地面如正午般通明,而這光亮很詭異,它來自天空所有的方向,不會給任何物體投下影子,整個世界彷彿處於一臺巨大的手術無影燈下。
開始,人們以為這些物體的高度都很低,位於大氣層內,這樣想是由於它們都清晰地顯示出形狀來,後來知道這只是由於其體積的巨大,實際上它們都處於三萬多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軌道上。
到來的外星飛船共有二萬一千五百一十三艘,均勻地停泊在同步軌道上,形成了一層地球的外殼。這種停泊是以一種令人類觀察者迷惑的極其複雜的隊形和軌道完成的,所有的飛船同時停泊到位,這樣可以避免飛船質量引力在地球海洋上產生致命的潮汐,這讓人類多少安心了一些,因為它或多或少地表明瞭外星人對地球沒有惡意。
以後的幾天,人類世界與外星飛船的溝通嘗試均告失敗,後者對地球發出的詢問資訊保持著完全的沉默。與此同時,地球變成了一個沒有夜晚的世界,太空中那上萬艘巨大飛船反射的陽光,使地球背對太陽的一面亮如白晝;而在面向太陽的這一面,大地則週期性地籠罩在飛船巨大的陰影下。天空中的恐怖景象使人類的精神承受力達到了極限,因而也忽視了地球上正在發生的一件奇怪的事情,更不會想到這事與太空中外星飛船群的聯絡。
在世界各大城市中,陸續出現了一些流浪的老者,他們都有一些共同特點:年紀都很老,都留著長長的白鬍須和白頭髮,身著一樣的白色長袍,在開始的那些天,在這些白鬍須白頭髮和白長袍還沒有弄髒時,他們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雪人兒似的。這些老流浪者的長相介於各色人種之間,好像都是混血人種。他們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國籍和身份的東西,也說不清自己的來歷,只是用生硬的各國語言溫和地向路人乞討,都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我們是上帝,看在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份兒上,給點兒吃的吧……」
如果只有一個或幾個老流浪者這麼說,把他們送進收容所或養老院,與那些無家可歸的老年妄想症患者放到一起就是了,但要是有上百萬個流落街頭的老頭兒老太太都這麼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事實上,這種老流浪者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增長到了三千多萬人,在紐約、北京、倫敦和莫斯科的街頭上,到處是這種步履蹣跚的老傢伙,他們成群結隊地堵塞了交通,看去比城市的原住居民都多,最可怖的是,他們都說著同一句話:
「我們是上帝,看在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份兒上,給點兒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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