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撒了謊,「是的,是第二幅。」
製圖師剛走過去,阿列克謝就小聲說:「跟我說說那輛馬車的事吧。」
「我得完成我的素描啊。」
「給。」他有點惱怒地說,把他的一張素描推到了我這裡。
「他會發現這是你的作品的。」
「這幅畫得不怎麼樣。你應該可以矇混過關。」
「現在是我認識的那個阿列克謝了,得忍著他。」我嘟囔著,但沒有把素描還回去。阿列克謝是最有才華的助理之一,他也是這樣認為的。
阿列克謝從我這裡榨出了關於那三輛格里莎馬車的所有細節。我很感激他給我素描,所以我一邊盡力滿足他的好奇心,一邊完成我的山脊高地的素描圖,用大拇指測量法畫著那幾座最高的山峰。
我們完工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我們上交了作品,來到食堂所在的帳篷,在那裡我們排隊等著滿身大汗的廚子給我們盛爛泥般的燉菜,然後和其他調查員一起找位子坐下。
我靜靜地吃著飯,同時聽著阿列克謝和其他人談論營地裡的八卦,同時他們也緊張兮兮地談論著明天穿越黑幕的行動。阿列克謝堅持要讓我複述格里莎馬車的事情,這個故事讓人們著迷,同時又充滿了恐懼。任何有關暗主的事情通常都會帶來這樣的反應。
「他不正常。」另一個助理伊娃說。她擁有美麗的綠色眼睛,不過還是無法讓人不注意她的豬鼻子。「他們都不正常。」
阿列克謝哼了一聲:「請允許我們不理會你的迷信,伊娃。」
「一開始就是一位暗主製造了黑幕。」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阿列克謝抗議道,「而且那個暗主完全是個瘋子。」
「這個暗主也一樣糟糕。」
「鄉下人。」阿列克謝說,揮了揮手讓她走開。伊娃毫不示弱地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去和自己的朋友聊天去了。
我沒有說話。我比伊娃更是鄉下人,不過我沒有那麼迷信。因為公爵的善舉,我才得以能讀會寫,不過我和瑪爾心照不宣地避擴音起克拉木澤。
像是約好的一樣,恰好在這個時候,一陣粗野的大笑將我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我扭頭一看,瑪爾正和一桌吵吵鬧鬧的追蹤手聚在一起。
阿列克謝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你們倆到底是怎麼成為朋友的啊?」
「我們一起長大的。」
「你們看起來沒有多少共同點。」
我聳了聳肩:「我想大概小時候比較容易有很多共同點吧。」比如孤獨,比如那些我們無法忘記的關於父母的記憶,還有逃脫家務活、去草地玩捉迷藏的快樂。
阿列克謝滿腹狐疑,我忍俊不禁。
「他並不一直是‘神奇瑪爾’,也不一直是老練的追蹤高手或者挑逗格里莎女孩的人。」
阿列克謝笑得合不攏嘴:「他挑逗了一個格里莎女孩?」
「還沒,不過我確定他會的。」我咕噥著。
「那他以前是什麼樣的?」
「他以前又矮又胖,還怕洗澡。」我帶著幾分成就感。
阿列克謝瞥了瑪爾一眼:「我想事情都是會變的吧。」
我的拇指滑過手掌上的疤痕:「我想是的。」
我們清理了自己的盤子,漫步走出食堂的帳篷,融入清涼的夜色之中。在回營房的路上,我們特意繞了個彎,以便經過格里莎的營地。華麗的格里莎營帳真的與大教堂一樣大,它由黑色的絲綢覆蓋,藍色、紅色、紫色的三角旗在上方高高飄揚。隱藏在它後面某個地方的就是暗主的帳篷,由科波拉爾基軍團的攝心者和暗主的近衛隊把守。
等阿列克謝看夠了,我們就走回了自己的駐地。阿列克謝的話立刻就少了,他還開始把自己的手關節弄得咯咯作響。我知道我們倆都在想著明天的穿越行動。從營房裡陰鬱的氣氛來看,並非只有我們擔心明天的行動。一些人已經在他們的行軍床上睡覺了——或者努力想睡著——而其他一些人則擠在燈光下,低聲說著話。幾個人坐在那裡,拿著護身符和聖像,向他們的神祈禱。
我在窄小的行軍床上攤開了我的鋪蓋卷,脫掉靴子,把外套掛了起來。然後我一點一點縮排毛皮鑲邊的毯子裡,盯著屋頂,等候睡意降臨。我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直到燈全都熄滅,談話的聲音也被輕輕的鼾聲和翻身的響動取代。
明天,如果一切都能按計劃進行,我們會平安到達西拉夫卡,我也能第一次看到實海。到了那裡,瑪爾和其他追蹤手會捕獵紅狼和海狐,還有其他只有在西方才能找到的令人夢寐以求的生物。我則會和製圖師一起留在歐斯科沃,完成我的訓練,協助蒐集所有我們能夠在黑幕中得到的資訊。然後,當然了,我必須再次穿越黑幕才能回家。不過那麼久之後的事情是很難預料的。
當我聽到那個聲音時,我依然非常清醒。噠噠。停頓。噠。然後從頭再來:噠噠。停頓。噠。
「什麼事情啊?」在離我最近的行軍床上,阿列克謝昏昏欲睡地嘟囔著。
「沒事。」我小聲說著,已經鑽出了被子,腳也在往靴子裡伸。
我抓過自己的外套,儘可能安靜地爬出營房。當我開門時,我聽到了一聲輕笑,房間裡一片黑暗,從某個角落傳來一個女聲:「如果是那個追蹤手,就叫他進來幫我取暖吧。」
「如果他想感染姿菲爾病,我肯定他會第一個來找你的。」我甜甜地說道,接著便溜進了夜色之中。
寒冷的空氣刺痛了我的臉頰,我把下巴埋到領子裡,後悔剛才沒有拿圍巾和手套出來。瑪爾坐在搭得不穩的臺階上,背對著我。在他後面,我可以看到,在人行道明亮的燈光下,米哈伊爾和杜波羅夫正在來回來去地傳遞一個瓶子。
我皺起了眉頭。「別告訴我你們叫醒我,只是要通知我你們準備去格里莎的帳篷。你們想要什麼呀,我的建議嗎?」
「你本來也沒睡覺,你是醒著躺在那裡擔心!」
「才不是呢。我是在計劃怎麼潛入格里莎大帳,給我自己釣個可愛的科波拉爾基。」
瑪爾大笑。我在這個時候猶豫了。在跟他的相處中,這是最難的一件事——除了他讓我怦然心動的那次。我討厭向他隱瞞,他做的那些蠢事傷我有多深,但我更討厭想到,他可能會發現自己對我的傷害。我想直接轉身回房去。可我沒有,而是壓下自己的嫉妒,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我希望你能帶點好東西給我,」我說,「阿麗娜的挑逗秘籍可不便宜。」
他咧嘴笑了:「你能不能先把它記在我賬上?」
「應該可以。不過那完全是因為我知道你還得起。」
我凝視著暗處,看到杜波羅夫對著瓶子喝了一大口之後向前一歪,米哈伊爾伸出胳膊去扶他,他們的笑聲在夜色中飄到了我們這裡。
瑪爾搖搖頭,嘆了口氣:「他總是想跟上米哈伊爾。說不定他最後會吐在我的靴子裡。」
「那是你活該。」我說,「所以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一年前我們剛開始軍事訓練的時候,瑪爾幾乎天天晚上來找我。但他已經幾個月沒有來過了。
他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晚飯的時候你看起來糟透了。」
我很驚訝他居然注意到了。
「只是在想著穿越的事情。」我謹慎地說。這不算是謊話。我對要進入黑幕感到非常恐懼,瑪爾也絕對不需要知道阿列克謝和我在談論他。
「但你的關心讓我很感動。」我說。
「嘿,」他咧嘴笑著說,「我是擔心。」
「如果你走運的話,某隻渦克拉明天會拿我當早飯,然後你就再也不用煩了。」
「你知道,沒有你的話我會迷路的。」
「你這輩子還從沒迷過路。」我嘲弄地說。我是地圖製作者,但瑪爾蒙上眼睛倒立著都能找到正北方向。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你知道我的意思。」
「當然。」我說。但我不知道,不完全知道。
我們沉默地坐著,看著我們撥出的氣凝成羽毛般的白霧。
瑪爾審視著他的靴子尖,說道:「我想我也很緊張。」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假裝自信地說:「我們既然應付得了安娜·庫雅,那我們也能應付幾隻渦克拉。」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次我們惹惱安娜·庫雅的時候,你捱了耳光,結果我們倆還都被派去打掃馬廄。」
我面容抽搐:「我是想給你鼓鼓勁。你至少也要假裝我成功了吧。」
「你知道有意思的是什麼嗎?」他問道,「我有時候其實有點想她。」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掩飾我的驚訝。我們在克拉木澤度過了超過十年的光陰,但通常瑪爾給我的印象是,他想忘記那裡的一切,甚至包括我。在那裡他是另一個茫然的難民,另一個被迫對每一口食物、每一雙舊靴子都心懷感激的孤兒。在部隊裡,他開闢出了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一片天地,沒有人需要知道他曾經是個沒人要的小男孩。
「我也是。」我承認道,「我們可以給她寫信。」
「也許。」瑪爾說。
突然間,他握住了我的手。我試圖忽略內心那一陣小小的悸動。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將會坐在歐斯科沃的海港裡,看著外面的大海,喝著卡瓦斯。」
我瞧著杜波羅夫跌跌撞撞的樣子笑了:「是不是杜波羅夫付錢啊?」
「只有你和我。」瑪爾說。
「真的?」
「一直只有你和我,阿麗娜。」
有一瞬間,這好像是真的。整個世界就只有這級臺階,這一圈燈光,還有黑暗中的我們兩個人。
「快點!」米哈伊爾在路的那邊大喊了一聲。
瑪爾如夢初醒。鬆手前,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得走了。」他說,接著恢復了他傲慢的笑容,「試著睡一會吧。」
他輕快地躍過臺階,跑了幾步去和他的朋友們會合。「祝我好運!」他扭頭叫道。
「祝你好運。」我不假思索地說,說完就想踢自己一腳。祝你好運?你去享受好時光吧,瑪爾。祝你找到個漂亮的格里莎,深深相愛,然後生很多非常美麗又特別聰明的孩子。
我僵坐在臺階上,看著他們的身影在路上消失,還能感覺到馬爾的手在我掌心那股溫暖的壓力。那好吧,我一邊想一邊站了起來。說不定他會在去那邊的路上掉進水溝裡。
我慢慢回到了營地,把身後的門緊緊關好,心懷感激地鑽進了我的鋪蓋卷。
那個黑頭髮的格里莎女孩會不會偷偷溜出大帳去見瑪爾?我驅走了這個念頭。這和我毫無關係,而且我也真的不想知道。瑪爾從來沒像他看那個女孩那樣看過我,甚至也沒有像看璐比那樣看我,他永遠也不會用那樣的眼光看我。但我們依然是朋友,這個事實比其他的事情都重要。
能保持多久呢?我的腦海中響起一個令人不安的聲音。阿列克謝是對的:事情是會變的。瑪爾在向更好的方向改變。他變得更英俊、更勇敢、更驕傲。而我變得……高了一些。我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側臥著。我要相信瑪爾和我永遠都會是朋友,但我不得不面對我們走上了不同道路的事實。我躺在黑暗中,等候著睡意降臨,同時,我不得不想,走上不同的道路會不會讓我們越離越遠,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將再次成為彼此的陌生人。
【註釋】
原文為corporalnik,即科波拉爾基(corporalki)的單數形式,因為該詞有時作為形容詞出現,且多數時候為複數,為了便於理解,統一譯為「科波拉爾基」。「埃斯里爾基」和「馬蒂萊爾基」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