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能找到位面旅行者賓館。」我說。
「你不能許這個願望,」老頭說,「難道你不希望從我的鼻子裡面長出這種香腸嗎?」
我短暫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不。」
「那麼,你到底想許什麼願望呢?回位面旅行者賓館這個願望不算。」
我又考慮了一下,然後,我說:「在我十二三歲的時候,我經常考慮如果有人讓我許三個願望的話我該怎麼辦。我想我應該說,strong我希望我能健康地活到八十五歲,寫一些非常好看的書,然後,我可以安安靜靜地死去,因為我愛的所有人都健康快樂地活著。/strong我知道這是一個非常愚蠢、非常惹人討厭的願望。太過現實主義而且自私。只有膽小鬼才會許這樣的願望,而且我自己也知道這願望也根本不公平,那些人絕對不可能允許我許下這樣的願望。另一方面,假如這個願望能得到滿足,我剩下的那兩個願望還有什麼用處呢?所以這個時候我就會想,我可以用剩下的兩個願望來讓世界充滿幸福,或者停止戰爭,或者讓世界上的所有人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都開開心心,一整天彼此相親相愛,不,一整年,不,直到地老天荒。但到了這個時候,我就會明白這些畢竟都只能是美好的願望罷了。只要這些願望都還是願望,它們就會有意義,甚至會有用處,但它們絕對不會成為願望之外的其他東西。不管我做什麼,都不可能獲得超越我自己能力之外的結果,堅戰王發現天國與他的期望並不完全一致時也是這麼說的。有些關卡即使是最勇敢的馬兒也無法一躍而過。假如願望可比作馬,那麼我會養一大群那種沙毛的、灰毛的美麗野馬,它們不會被套上韁繩和馬鐙,更不會被任何人制服,永遠在綠色的原野、紅色的高原、藍色的山脈上賓士。可是,膽小鬼只能騎著眼睛是畫上去的木馬蹦蹦跳跳,一輩子在遊戲室原地蹦蹦跳跳。那些原野、高原和山脈只存在於自己的眼睛裡。所以,不要管什麼願望了。給我一根香腸。」
我和那位老人一起吃了一頓飯。香腸極其美味,而土豆泥和油炸洋蔥的味道也非常不錯。稱得上是一頓美妙的晚餐。飯後,我們在友好的氣氛中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一起看著爐子裡的火焰。然後,我對他的好意表示了感謝,並詢問他應該怎麼走才能回到位面旅行者賓館。
「這可是個混亂的夜晚啊,」他坐在搖椅裡搖晃著。
「我明早必須到達孟菲斯。」我說。
「孟菲斯,」他似乎在考慮著什麼,而且在我聽來,他說的好像是「孟菲詩」。他又搖晃了一下,說,「啊,那好吧。你最好往東走。」
與此同時,一大群人從裡屋衝了出來,我之前從沒注意到屋子裡還有這麼一幫人。他們個個都是藍色皮膚,銀色頭髮,身穿晚禮服和露肩舞蹈服裝,腳踏尖頭皮鞋。這些人有的在刺耳地爭吵,有的在縱聲大笑,有的做出誇張的姿態,有的則使勁兒地眨著眼睛。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酒杯,所有的杯子裡都是某種像油一樣的液體,還泡著一片橄欖葉。因為屋子裡出現了這樣的傢伙,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所以連忙衝了出去。不過,這個夜晚的混亂似乎只體現於那位老人的小屋裡面,室外的情況到目前為止還是相當平靜的,天上升起了半個月亮,月光照耀著平靜的黑色水面,還有寬闊的弧形沙灘。我聽到了浪潮的聲音。
因為我不知道哪個方向是東,所以我開始向著自己的右邊走,因為對我來說,總是會以為東方就在右邊,西方就在左邊,也就是說不管什麼時候我肯定是面向北的。海水非常誘人,我脫下鞋子和襪子,赤著腳走在沙灘上,海浪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雙腳。一切都異常地平靜,所以當我遭遇突然出現的噪音、強烈光芒和熱番茄湯的時候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我跌坐在地,我竭力爬了起來,發現自己是在一艘船的甲板上,天上大雨傾盆,周圍的海面上波濤起伏,還有大量的白泡沫,也許那些白色的東西是海豚的頭,我辨別不清。艦橋上有個人在猛烈地吼叫著一些我無法理解的命令,船上的警報器則以更為巨大的聲音尖嘯不停,這意味著這艘船馬上就會撞到冰山。「我希望我現在是在位面旅行者賓館!」我呼喊著,但我那微不足道的聲音立刻就被周遭的喧囂給吞沒了,而且我從來就不相信什麼三個願望的故事。我的衣服已經被番茄湯和雨水給浸透了,我感到極其不舒服,這時,一道閃電落了下來——是綠色的閃電,我只在書中讀到過這種事情——它發出嗞嗞的聲音,跟煎鍋裡的炸香腸發出的聲音差不多。閃電落在我面前大約五碼處,只聽得噼啪一聲脆響,船從正中間裂成了兩半。我們幸運地在這個時候撞到了冰山,它剛好楔進了裂開的船中間那條縫裡。我爬上船舷,離開了讓我心驚膽戰的甲板,又從船舷上跳到了冰山上。我在那裡眼看著船的兩個碎片被冰山擠得越來越遠,同時還在緩慢地下沉。很多人逃到了甲板上,他們身上都穿著藍色的游泳衣,男人們僅有一條短褲蔽體,女性則穿著連體式的泳衣,就像奧運會上的運動員。有些人的游泳衣上飾有金色的條紋,顯然代表其主人處於高人一等的地位,因為這些穿著藍金相間游泳衣的人似乎在發號施令,而穿普通藍色游泳衣的人則迅速地執行了前者的命令。他們將六艘救生艇放進海里,左右兩邊各三艘,然後秩序井然地爬進救生艇中。最後一個登上救生艇的是一個男人,他穿的游泳褲上面的金色條紋特別多,幾乎都看不出有藍色的存在。等到他安然進入救生艇的時候,船的兩個半邊都靜靜地沉到了海面以下。所有的救生艇整齊地排成兩列,上面的人開始划槳,試圖離開周圍那些長著白色鼻子的海豚。
「等一下,」我喊道,「等一下!我怎麼辦?」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不久之後,救生艇就從我的視野當中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這片昏暗、憤怒、冰冷而又遍佈海豚的海域。我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爬到這座冰山的頂上,看看我能看到些什麼。我爬過了最艱苦的一段,很快就要到達頂峰了,這時我突然想起,彼得·潘坐在石頭上的時候說了一句「死亡將會是一場偉大的冒險」,或者說我記得他說過這麼一句話。我一直認為彼得·潘是個非常勇敢的人,這句話所代表的對死亡的態度非常具有建設性,而且也許事實也就真的是這麼回事。但目前我可並不打算驗證這一看法。目前我只希望能立刻回到位面旅行者賓館。可是,在我終於爬到冰山的最高點時,我根本就沒看到任何的賓館。我看到的只有灰色的海洋和海豚,灰色的迷霧和烏雲,而且天色似乎越來越暗了。
所有其他事物、所有其他地方都很快變成了另外一個,可是為什麼這裡沒有變呢?為什麼這個冰山沒有變成一片小麥田,或者一個煉油廠,或者一個小便池呢?為什麼我被困在這上面了呢?難道我對此就沒有任何辦法嗎?比如說,摸摸腳後跟,說一句「我要到堪薩斯!」之類的。說到底,這個位面究竟是出了什麼strong問題/strong呢?這可真是一個童話書裡的世界!現在我的腳已經非常冷了,冰面上颳著淒冷的風,阻止我被凍成冰棒的就只有之前潑在我衣服上的熱番茄湯殘留的溫度了。我必須運動。我必須做些什麼。我開始嘗試用自己的雙手和雙腳在冰面上挖出一個洞,將凸出的部分敲斷,我拳打腳踢,大塊的冰裂開了,我就把它們推到海里去。這些冰片落到海里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海鷗或者白色的蝴蝶。這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我現在非常生氣,我的怒火使得冰山也開始融化了,它冒著煙霧,還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我的憤怒讓我變得又紅又熱,我就像一根熱的撥火棍一樣鑽進了冰山的內部。這時,兩個皮膚蒼白的傢伙慌慌張張地試圖脫下我四肢上的長手套和緊身襪,我對他們怒吼道:「你們幹什麼呢?」
他們非常尷尬,也非常擔心。他們擔心我會變成一個瘋子,他們擔心我會向位面管理局控告他們,他們擔心我會跟其他人說尤尼位面的壞話。他們不知道虛擬現實體驗機器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但顯然問題確實存在。他們已經聯絡到了程式設計師。
程式設計師身上只穿了一條藍色的游泳褲,卻戴著一副角質框眼鏡。他只是簡單地檢查了一下機器,就宣稱機器沒有任何問題。他斷言說,我的情況僅僅是由於很不巧的頻率半重疊,造成了紊亂狀態,那是一種精神波紋效果,是我的腦波和他們的程式互動時出現了一些問題。他說,這是一種反常現象。他說,這是由於一種抵抗作用。他的口吻暗示著對我的指責。我比剛才更加憤怒了,我告訴他和那些辦事員,如果他們這臺該死的機器出錯,他們沒有權利責備我,他們的選擇只有以下這些:一,將機器修好;二,把它關掉,讓遊客們以真實的、反常的、抗拒的肉體來體驗美麗的尤尼位面。
現在,賓館的經理也出現了。這是一個身材魁梧、膚色蒼白的紅髮女人,她身上什麼都沒有穿,只有腳上穿了一雙靴子。辦事員們穿的都是布料很少的洋裝和靴子。而大堂的清潔工則穿了很多衣服,包括長裙、長褲、夾克衫、圍巾和麵紗。似乎對於尤尼人來說,地位越高的人穿得就越少。但我現在對他們的風俗習慣已經不感興趣了。我怒氣衝衝地瞪著這個經理。她一邊敷衍地恭維我,一邊和我進行帶著威脅意味的道歉和討價還價,這種人總是會這麼做,她的意思無非就是想表明「如果你識相的話就照我說的做」。她告訴我,我在這座旅館、以及尤尼位面的其他賓館住宿全部免費,我可以免費坐火車去參觀富有特色的j!ma,我還將獲得博物館、馬戲團、香腸工廠以及所有諸如此類的地方的優惠券,正當她還打算機械地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我打斷了她。不,謝謝,我在尤尼位面已經待夠了,我決定馬上離開。我必須趕上去「孟菲詩」的航班。
「怎麼走?」她臉上掛著一個令人討厭的微笑。
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讓我感覺到了強烈的恐懼,我的身體就像被麻痺了一樣,連呼吸和思考都幾乎停止了。
我知道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我知道我是怎麼來到其他位面的——在機場候機。
可是,機場是在我那個位面上,而不是在這裡。我不知道該strong如何返回機場/strong。
正如他們所說,我好像被凍成了冰塊一般。
幸運的是,經理不過是想盡快把我趕走而已。我的翻譯器的那句「怎麼走?」實際上整句話是「怎麼,走了?真遺憾」,不過是因為經理那緊繃著的肥厚嘴唇沒把後面的部分說清楚而已。我的怯懦在錯誤的訊號出現時立刻跳了出來,讓我的大腦沒法工作,連我的記憶都被刪去了。就像是當我害怕忘記人名的時候,我肯定會在那要把一個人介紹給其他人認識的時候忘記他的名字。
「請到這邊的等候室來。」這名經理領著我穿過大堂,她赤裸的豐滿臀部充滿惡意地來回晃盪著。
當然,所有的位面旅行者旅館或賓館都有一個佈置得跟機場一模一樣的等候室,裡面有一排排的固定在地面上的塑膠椅子,還有一間沒有座位的小餐廳,雖然現在它的門是關著的,但在外面卻能聞到裡面牛油的臭味。你旁邊的座位上有個肌肉鬆弛的男人,凍出來的鼻涕在他的鼻子和嘴之間來回流著。還有一個大型顯示屏,上面寫著航班的到離港預計時間,正當你打算好好看看的時候,那些字卻又都消失了,所以用不著指望在數千個不同的航班中找到你想轉乘的那一班。就算你真的看到了你要乘的航班應該在哪個登機口登機,也不意味著你就可以一勞永逸了,因為登機口的位置會頻繁地發生變化,這就表示你得到另一個候機廳裡去,這樣一來,很快就會把你搞得煩躁不堪——突然之間,你回到了丹佛機場。你坐在一張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裡,旁邊坐著一個喉嚨裡咯咯作響的肥胖男人,此人正在讀一本名叫《成功的高利貸》的雜誌。四周瀰漫著炸牛油的臭味,還有可憐的兩歲小孩的哭喊。擴音器裡傳出一個高亢的女聲,聽到這聲音,我眼前就浮現出一個身形魁梧、皮膚蒼白、赤身裸體、穿著靴子的紅頭髮女人形象。這個聲音宣佈,原定於四點(噪音)十分飛往「孟菲詩」的航班現已取消。
我能回到自己的位面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我現在不想往東走了。我想往西走。我搭上了一班飛往「洛杉雞」的飛機,來到了這個美麗、平和而又理智的都市。住進賓館之後,我洗了個很長時間的澡,洗澡水非常熱。我知道用太熱的水洗澡可能會使人心臟病發作而死,不過我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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