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過一些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前往的位面。有些時候,在沉悶的機場酒吧裡,鄰桌的人們低聲交談著一些諸如此類的話:「我和他說過那些寧根人對麥克道爾做了些什麼」或者「他以為他能應付瓦維祖亞人」。通常在這個時候,擴音器裡就會響起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前往(噪音)的(噪音)班機現在開始登機,(噪音)登機口,」或者「(噪音)請到(噪音)接免費電話。」這聲音把其他的說話聲全都淹沒了,也奪走了那些坐在金屬椅腿,固定在地板上的藍色塑膠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可憐人僅有的睡意和希望,宣告了這些人想在兩班飛機之間小睡一會兒的夢想徹底破滅。鄰桌人們的對話也聽不見了。當然,他們很可能是為了給自己的平淡生活增添一點魅力而自吹自擂:如果他們所提到的寧根和瓦維祖亞真的像他們所說的那麼危險的話,位面管理局肯定會警告人們不要到那裡去——就像他們向那些有意訪問祖埃赫的人發出警告一樣。
眾所周知,祖埃赫位面非常地脆弱。對於我們這些質量和強度正常的遊客而言,只要輕輕一碰就會使得祖埃赫人的精美物品粉碎,而且也許還會使整個居民點都遭到毀滅的命運,從而極大地影響東道主的生活幸福。祖埃赫人視為至寶的親密關係在無知無畏的入侵者那富於破壞性的重量之下將會遭到致命的創傷,永遠無法修復。與此同時,這個入侵者所遭受的懲罰最多不過是突然又回到了原來所在的位面,有些時候位於奇怪的地方,有些時候是大頭朝下。這種情況當然是令人尷尬的,不過,機場裡畢竟都是些陌生人,所以羞恥感也不是很強烈。
我們每個人都想瞧瞧羅南的《位面旅行手冊》中配以彩色照片詳細介紹的涅茲霍阿的月長石塔樓,塞祖濃霧中的無盡草原及陰暗的森林,還有祖埃赫的那些漂亮的男人和女人——他們的衣服和身體都是半透明的,眼睛是淺灰色的,頭髮纖細得連手觸碰到都感覺不出來,髮色則像是失去光澤的白銀。非常遺憾我們不能夠訪問這樣一個美麗的位面,不過能聽到其他人對他們的描述也已經足夠幸運了。不過,也仍然有些人會前往那裡。一般自私的人會提出一個普通的藉口:他們與strong其他/strong那些入侵者不一樣,他們是不會破壞任何東西的。而那些極其自私的人前往祖埃赫只是為了吹噓,因為那裡非常脆弱並且容易毀壞,所以在這些人看來是成就他們豐功偉業的最佳選擇。
至於祖埃赫人自己,他們太過文雅了,同時又沉默寡言,說話含糊,以至於無法拒絕其他人的來訪。在他們那種含義模糊的語言當中甚至連陳述句都沒有,命令句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只會使用條件狀語。他們有一千種方法來表達也許、可能、除非、儘管、如果這類意思,但從不會明確地說「是」或「不」。
所以,位面管理局在祖埃赫位面的入口處設定了一張又大又強韌的尼龍網,取代了一般狀況下的賓館。任何一個到達祖埃赫的人都會掉進網中,即使是無意中來到這裡的人也不能倖免。這些人會被噴上羊用防腐浸液,得到一本簡明易懂的小冊子(上面以四百四十二種不同的語言寫著警告語),然後立刻送回原來的那個不那麼誘人卻更結實的位面,與此同時,位面管理局還會確保他們回到原位面時是處於大頭朝下的狀態。
只有一個位面是我本人真心不建議其他人前往的,而我自己也肯定不會再次回到那裡。我不清楚那個地方是不是真的很危險。對於危險我沒有判斷力。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判斷是否有危險。對於某些人來說,驚懼的顫抖是生活中的調味品,但我得說這種調味品完全不合我的口味。當我受到驚嚇的時候,再好的食物吃起來也跟鋸末沒什麼區別(性行為使身體和靈魂處於脆弱狀態,我不怎麼需要),話語毫無意義,思路無法連貫,感情遭到麻痺。我知道,膽小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是極不尋常的。許多人在極端的狀況下感覺到的驚恐——比如牙齒咬著一根快斷的繩子懸在半空中,繩子用回形針別在一個漏風的熱氣球上,熱氣球底下是大峽谷——我光是站在梯子上的第三級試圖把小米放到喂鳥器裡就有同樣程度的感受。而且,大部分人都覺得恐懼讓人愉快,以至於在盆骨骨折剛剛痊癒之後不久就去參加跳傘運動。與此同時,我則緩緩地從梯子的第三階上爬下來,緊緊抱住走廊邊的欄杆,發誓永遠不會來到高出地面六英寸以上的地方。
所以,除非絕對必要,我決不會搭乘飛機,而當我真的被困在機場裡的時候,我也不會前往那些危險的位面,而只會去那些非常平凡、沉悶、複雜的位面。在那樣的地方我起碼不會被嚇得靈魂出竅,只會受到普通程度的驚嚇,而對於膽小鬼而言,大部分時間都是處於這個精神狀態,所以這也就沒什麼要緊了。
有一次我在丹佛機場錯過了轉乘的航班,在等候的時候,我跟一對和藹可親的夫婦談了起來,他們倆曾經去過一個叫作尤尼的位面。他們告訴我說那是一個「不錯的地方」。他倆都有五十歲左右,男的帶著一個昂貴的行動式攝像機以及其他礙事的電子裝置,女的則穿著長筒襪和非常保守的白色女式涼鞋。我覺得他們似乎不是那種喜歡危險地方的人。我真的很愚蠢。我本應注意到一個危險的訊號:他們的表達能力不怎麼強。「許多人都去那裡,」男人說,「但是那裡和這裡很像。不是那種特別像strong外國/strong的地方。」他的妻子補充道,「那就像童話書中的世界!就像你在電視裡看到的那種地方。」
就連這句話都沒能引起我的警惕性。
「天氣很不錯。」女人說。她的丈夫糾正道,「不過有點易變。」
那倒也沒什麼。我身上帶著防水風衣。我要轉乘的飛往孟菲斯的班機在一個半小時之內都不會到港。於是我就去了這個尤尼位面。
我走進位面旅行者旅館。櫃檯上有個牌子,上面寫道:strong歡迎我們來自星界的朋友們/strong!櫃檯後面的一個身形魁梧、面色蒼白的紅髮女人給了我一個翻譯器和一張本城的導覽地圖,但同時又指向一個大招牌:來體驗一下我們的虛擬現實導遊吧!每二十iz!mit一次。
「不容錯過。」她說。
對於「虛擬體驗」這類字眼,我通常選擇迴避,因為這意味著你即將看到的東西是在天氣非常好的時候製作的,而排除了任何不同尋常的可能,毫無疑問他們不會為你提供任何真實的資訊。但是,兩個面色蒼白、身形魁梧的職員以友善但不由分說的態度將我領到了虛擬現實房間,我沒有反抗的膽量。他們為我戴上頭盔,替我裹上包覆衣,我的四肢也被塞進了長手套和緊身襪裡。然後我就在那裡坐了大約一刻鐘,等待節目的開始,努力對抗幽閉恐懼症。我呆呆地瞅著眼睛裡面亂七八糟的顏色,開始思索所謂的iz!mit究竟是代表多長時間。莫非這個詞的單數形式是iz!m?或者,可能複數格式是以字首的形式出現,單數形式應該是z!mit?儘管如此,還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對於語法的猜測根本毫無意義,我暗自咒罵了一句,然後掙脫了虛擬現實裝備的束縛,因為有點罪惡感而故作冷淡地走過那些職員的身邊,穿過盆栽的灌木到了外面。不管是在哪個位面,賓館門口的盆栽灌木都是一模一樣的。
我看了看我的導覽地圖,決定去觀賞一下藝術博物館,地圖上有表示推薦程度的三顆星。天氣晴朗涼爽。城鎮中的建築物都是由灰色石塊構成,屋頂上則鋪著紅色的瓦,整體市容看起來非常古老,相當地安穩、繁華。人們走來走去,為自己的事情奔忙著,沒有人注意到我。尤尼人好像全都是一個樣子:身材魁梧,面色蒼白,紅頭髮。所有人都穿著外套、長裙和厚靴子。
我在一座小公園當中找到了藝術博物館,於是我便走了進去。博物館中陳列的繪畫大多數都是身材魁梧、皮膚蒼白的紅髮女人,一般都是裸體的,也有幾個穿著靴子。僅從繪畫的技法來說,這些畫都不錯,不過它們根本沒法引起我的共鳴。我正打算離開此地,卻被捲入了一場討論當中。一幅畫面前有兩個人正在爭論,我認為他們都是男的,不過所有人都穿著同種樣式的外套、長裙和靴子,所以這一點其實很難判斷。我看了看那幅畫,上面畫的是一個豐滿的紅髮女人,她赤身裸體但腳上卻穿著一雙靴子,躺在一張鮮花盛開的躺椅上。正當我走過他們身邊時,其中的一個人轉向我,對我說了一番話,在我的翻譯器翻譯起來是這樣的:「如果說這個人物是在後方背景映襯之下的中心設計元素,你就不能將這幅畫僅僅視為一種對錶面反射背景光的習作,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或她)提出這個問題的語氣非常直率、急迫,所以我不能簡單地說一句「抱歉」或者搖頭假裝聽不懂,企圖以此矇混過關。我再次抬頭看了看這幅畫,過了一會兒,我說:「呃,那可能是沒有用處的。」
「但是,聽聽木管樂器的聲音。」另外一個人說道,而我意識到背景音樂正是一首管絃樂曲,此刻的主旋律是由悽切的管樂器所演奏,也許是雙簧管或者巴松管的高音區。「主題顯然已經改變了。」此人的聲音似乎太大了一點。坐在我們後面的一個人向前傾身,口中發出噓聲,而坐在我們前面的一個人則轉過身來怒視著我們。我很尷尬地坐在那裡聽完了這首曲子,曲子本身倒稱得上悠揚,不過這次主題的改變使前後兩部分顯得不是那麼連貫。另外,我一般不會注意到主題改變這種事,除非是在我正在哭泣而又不知道為什麼要哭的時候。這時有一位男高音歌唱家(也可能是女低音)突然站了起來,依照曲子的旋律唱起歌來,聲音相當嘹亮,把我嚇了一跳,之前我一直沒發現座中還有這號人物的存在。歌曲的最後一個音節漫長而又高亢,聽眾席上響起暴風驟雨般的掌聲。聽眾們一邊吼叫,一邊鼓掌,強烈要求歌唱家再來一首。但是從西邊的丘陵上面吹來一陣狂風,把小廣場周圍的樹都吹得彎下了腰,我看到天空上迅速聚集的烏雲,意識到一場暴雨迫在眉睫。雲層顯得越來越黑,又一陣狂風吹了過來,捲起了地上的灰塵、落葉還有垃圾,我覺得我最好還是把防水風衣穿上。可是,我把它留在藝術博物館的衣帽間裡面了。我的翻譯器就夾在上衣夾克的領子上,但那張導覽地圖在風衣的口袋裡。我來到一座看起來像是個火車站的建築裡面,向那裡的辦事員詢問何時才能搭乘火車,鐵欄杆後面的一個獨眼男人說道:「我們這裡已經沒有火車了。」
我轉過身,看到了車站的巨大拱形屋頂,還有很多條似乎是無限地伸展著的軌道,每條軌道都有編號。站臺上有一輛裝行李的手推車,遠處還有一個單身旅客慢慢悠悠地沿著長長的站臺向前走去,但是整個車站裡連一列火車都沒有。「我得找回我的風衣。」我有些恐慌地說。
「去失物招領處看看。」獨眼辦事員說完之後,就又埋頭於各種檔案和表格當中。我穿過巨大而空曠的車站,朝車站的入口走。經過一間飯店和一間咖啡廳,我發現了失物招領處。我走進去,說:「我把我的風衣放在了藝術博物館,但現在我找不到藝術博物館了。」
櫃檯裡面的一個魁梧紅髮女人說:「稍等。」語氣顯得有些厭煩。她在櫃檯裡面翻找了一陣後,將一張地圖遞了過來。「這裡。」她用蒼白、粗壯、指甲染成紅色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廣場,「藝術博物館就在這兒。」
「可我不知道我在哪裡——這是哪裡。這個村莊。」
「這裡,」她指著地圖上的另外一個廣場。看起來這裡離藝術博物館少說也有十條街那麼遠,「最好趁著構造還存在的時候趕快回去。今天有風暴。」
「我能拿走這張地圖嗎?」我可憐巴巴地說。她點了點頭。
我走出車站來到街道上。現在的我對於這些街道沒有絲毫的信任感,只敢小步前進,生怕腳下的人行道會突然變成大裂谷,或者面前突然冒出一座峭壁,或者前面的十字路口突然變成了航行於海中的船甲板。但事實上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城市中的街道又寬又平坦,每隔固定距離就有一個路口,路旁沒有樹。路上非常安靜,公共電車和計程車幾乎沒什麼噪音,而一路上我也沒見到任何私家車。我繼續向前走。依照地圖的指示,我順利地返回了藝術博物館,不過,在我印象中,門前的臺階應該是綠色和白色相間的大理石所製成,現在卻成了黑色的石板。所幸其他東西都與我的記憶沒什麼矛盾。通常來說,我的記憶力非常糟糕。我走了進去,請衣帽間的職員為我找尋風衣。正當那個黑頭髮、銀色眼睛、嘴唇淡青色的女孩翻找衣物的時候,我卻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在火車站裡我為什麼會去問那個獨眼人下一班列車的時間呢?我那時候以為自己要去哪裡?我只不過想回到藝術博物館,取回我的風衣罷了。如果那裡恰巧有一列火車,我可能就上車了。那樣的話,我現在會在哪裡呢?
取回衣服之後,我連忙穿過陡峭的鵝卵石道路,在路旁房屋的寬大陽臺遮蔽下走進了瘦得嚇人、嘴唇烏青的尤尼人中間。我打算返回位面旅行者賓館問個清楚。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霧氣,而且這霧氣正變得越來越濃,城鎮周圍的山上和房屋的尖頂上空都有這霧氣的存在。也許有問題的正是這裡的空氣。也許這股霧氣是尤尼人所使用的致幻劑散發出來的,或者是某種飄浮在空氣裡的花粉。總之,這裡的空氣中有一種能影響人心智的東西存在,或者——這個念頭非常令人厭惡——有什麼東西把人的部分記憶給刪去了,所以我才會感覺到各種事情發生的順序全都變得混亂不堪,記不起來自己怎麼會身在此處,也不知道在這段期間裡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因為我的記憶力本來就不怎麼樣,所以我很難判斷自己的記憶是否遭到了刪改。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就像是夢境一般,但我又顯然不是在做夢,只不過非常迷惑,而且越來越提高了警惕。因而,儘管天氣又潮溼又寒冷,但我也不敢停下來穿上風衣,只是一邊哆嗦著,一邊走進了面前的森林裡。
我嗅到了木頭燃燒時釋放出的煙味,在潮溼的空氣中這味道顯得特別芳香。很快,我看到有一道光芒穿過前面幾乎觸手可及的迷霧。小路旁邊現出一座伐木者小屋,小屋旁邊有個菜園。那金紅色的火光正是從小窗子裡透出來的,煙囪裡冒出一股股青煙,形成一幅寂寞而又樸實的景象。我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一個老頭把門開啟了。他是個禿頭,鼻子上還長了個很大的瘤子,手裡則拿著一隻煎鍋,鍋裡的香腸正在歡快地吱吱冒油。「你可以許三個願望。」他說。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