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小屋都沒人住。盥洗室中不斷傳出輕微的漏水聲,strong滴……滴……/strong,但我無法找到它究竟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晚餐和早餐放在托盤中送到房間門口,還能下嚥。白天熱起來的時候,蒼蠅也出現了,但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密集。紗窗將它們阻擋在室外,我身上的薄紗也能防止它們叮咬我。那是一些個頭很小的棕色蒼蠅,看起來相當地弱小。
那天的餘下時間和第二天早上,我都在小鎮中漫無目的地閒逛。這個小鎮似乎是沒有名字的。我發現,這裡的人比其他地方的因迪人更為沮喪和消沉。島民們非常冷漠,了無生氣。我思索著「了無生氣」這個詞,不由得感到震驚。
我意識到,如果我不能鼓起勇氣去問問題的話,唯一的後果只能是在這裡浪費整整一週的時間,並變得和當地人一樣消沉。我看到那個年輕的船伕正在碼頭上釣魚,於是就走過去和他交談。
「你能告訴我關於不朽者的事嗎?」在幾句斷斷續續的寒暄過後,我問道。
「哦,大部分人只是在附近走來走去,尋找它們。在樹林裡。」他說。
「不,我不是說鑽石,」我一邊說,一邊檢查我的翻譯器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我對鑽石並不感興趣。」
「現在沒人對它們感興趣了,」他說,「以前這裡有很多遊客和尋寶者。我猜他們現在都做別的事情去了。」
「但是,我讀過一本書,上面說這裡有一些人能夠活很長很長時間——事實上,他們不會死。」
「是的。」他平靜地說。
「鎮子裡有不朽者嗎?你認識他們中的一個嗎?」
他檢查了一下釣線。「呃,不認識,」他說,「我祖父那一代有一個新的不朽者,但是它到大陸去了。那是個女人。我猜,村子裡有一個老的。」他向島嶼的內陸方向點頭示意,「我母親曾經見過它一次。」
「如果你能的話,你願意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嗎?」
「當然!」他說。因迪人最熱情的時候也不過如此了,「你知道。」
「但是你不願意變成不朽者。你身上披著薄紗。」
他點點頭。他顯然不認為這有什麼值得討論的。他戴著薄紗織成的手套,在釣魚。他透過薄紗的面罩來看世界。這就是生活。
雜貨店的老闆告訴我,從這裡只需半天就可以走到那個村子,並且為我指明瞭路徑。我那垂頭喪氣的房東太太為我做了午餐盒飯。第二天早上我就出發了,走出小鎮,就看到了雖然不很密集,卻到處都有的蒼蠅群。道路兩旁都是低窪的沼澤,非常無聊。但是太陽溫暖宜人,蒼蠅也最終放棄了叮咬我的企圖。令我驚訝的是,還沒到吃午餐的時間,我卻已經到達了那個村子。島民們一定走得很慢,而且也不常走路。這一定就是他們所說的那個村子了,因為根據他們的語氣推測,島上並沒有其他的村子。就是「那個村子」,仍然沒有名字。
這個村子看起來又小又窮困,只有六七間茅屋,有點像俄式木屋,用木頭柱子支起來,遠離潮溼的地面。某種看起來很像珍珠雞但顏色卻是棕色的家禽到處亂跑,發出柔和的噪音。在我接近村子的時候,兩個小孩跑到屋子裡藏了起來。
就在那裡,村中的水井旁邊,正是那個珀斯特萬曾經描述過的人,我現在才意識到他的描述真是分毫不差——它沒有腿,沒有性徵,那張臉幾乎看不出相貌,而且它顯然看不見東西;身上的皮膚就像烤得很焦的麵包,還有濃密、糾結、汙穢的白色長髮。
我停下腳步,完全被嚇呆了。
那兩個小孩藏身的茅屋中,走出了一位婦女。她從搖搖晃晃的臺階上走下來,一直走向我。她對我的翻譯器打了個手勢,我下意識地將它送到她面前,好讓她對我講話。
「你是來看不朽者的。」她說。
我點點頭。
「二點五元雷德羅。」她說。
我取出錢交給了她。
「請這邊走。」她說。她身上的衣服很破舊,而且也不乾淨,但她本人還算得上是個好看的女人,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很特別的是,她的聲音和動作中有一種此地的其他人所沒有的果斷和活力。
她直接引導著我走向水井,在那個不朽者面前停下,我這才看清原來它是被放置在一條帆布漁夫椅上面的。我無法去注視它的臉,也不敢去看它那嚴重變形的手。而另一條手臂肘關節下面的部分完全沒有了。我不由得轉開目光。
「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我們村的不朽者,」她顯然是曾經多次重複過這段解說詞,「它和我們在一起已經有很多個世紀了。在一千多年以前,它就屬於羅亞家族。照料不朽者是我們家族的責任和榮耀。餵食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和晚上六點。它只喝乳製品和大麥湯。它食慾很好,健康狀況良好,沒有疾病。它沒有尤德萊巴病。它的雙腿在一千年前的一場地震中失去了。在羅亞家族照顧它之前,它還曾遭過火災和其他傷害。在我的家族傳說中,不朽者以前是一個英俊的年輕小夥子,他在沼澤打獵為生,度過了比普通人的生命長很多倍的時間。據說他是在兩三千年以前變成不朽者的。不朽者聽不到你說的話,也看不見你,但如果你為它的健康祈禱,或者為它捐贈一些東西,它會非常高興,因為它只有依靠羅亞家族才能獲得食物和庇護。非常感謝你。我會回答你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我說:「它不會死。」
她點點頭。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不是因為她沒有感情,只是她不會隨便顯露她的感情。
「你沒披薄紗,」我突然意識到這件事,「孩子們也沒有。難道你——」
她再次搖搖頭。「那太麻煩了,」她用平靜的語氣說,「孩子們總是把薄紗扯壞。無論如何,我們這兒並沒有蒼蠅。它是唯一的。」
的確,蒼蠅似乎都停留在小鎮裡,以及小鎮周遭大量施肥的田地。
「你是說同一時間只能有一個不朽者?」
「哦,不是這樣的,」她說,「周圍有很多其他的不朽者。在地下。有時候人們會發現它們。紀念品。那些真正古老的不朽者。我們這個還很年輕,你知道。」她看著不朽者的眼神疲倦而慈祥,就像一個母親看著她不成器的孩子。
「鑽石?」我說,「鑽石是不朽者?」
她點點頭。「是經過了很長時間之後的不朽者,」她說。她將目光轉向村莊周圍遍佈沼澤的平原,然後又轉到我身上。「去年,有一個從大陸來的人到了這裡。是個科學家。他說我們應該把我們的不朽者埋起來。這樣它就會變成鑽石,你知道。但轉化的過程需要幾千年。在幾千年當中,它會又餓又渴,沒有人照料它。把一個活著的人埋起來是不對的。照顧它是我們家族的責任。沒有旅遊者會來這裡了。」
這次輪到我點頭了。這種情況下的道德標準遠遠超過我的理解力,但我接受她的選擇。
「你願意為它餵食嗎?」她顯然有點喜歡我了,因為她對我笑了。
「不。」我不得不承認,這時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她走近我,輕拍我的肩膀。「這是非常,非常悲哀的一件事,」她說。她再次微笑了,「但是孩子們喜歡為它餵食,」她說,「你給的錢也能幫上忙。」
「謝謝你的好意,」我擦拭著自己的眼睛,又給了她五元雷德羅,她感激地接受了。我轉過身,穿過沼澤回到小鎮,在那裡又等了四天,然後乘坐那個好看的小夥子的小艇,搭上從西邊返航的班輪,我就這樣離開了不朽者之島,很快又離開了因迪位面。
科學家們說,我們是一種碳基生命形式,但我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是如何轉變成鑽石的,這裡面一定有一種精神因素,也許這正是忍受了無盡的痛苦之後的結果。
也許「鑽石」只是因迪人對於那一團團毀滅的塊狀物的代稱,某種委婉的說法。
我仍然不能確定,當村中的那個女人說「它是唯一的」這句話的時候,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她不是指不朽者。她是在解釋為什麼她沒有用薄紗來防止她自己和孩子們受到蒼蠅的叮咬,為什麼她認為不值得為了阻止變成不朽者的風險而花費這麼多精力。她很可能是想告訴我,在島上的沼澤中雖然有著大群的蒼蠅,但其中卻只有一隻不朽的蒼蠅,用叮咬的方式賦予受害者永恆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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