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逃跑!」亞胡叫道。
「它在指引我們。」突襲隊隊長餘說。
「指引我們走向死亡。」年輕的基姆說。
「不!是走向勝利!」餘喊道,他開始跑步前進,高舉手中的矛。
他們到達霍阿村的時候,霍阿人才剛剛意識到這是一次突襲,霍阿勇士們沒做任何準備就跑了出來,還穿著衣服,也沒有拿任何武器。黑犬撲向最近的一個霍阿人,把他撲倒在地,撕咬著他的臉和喉嚨。村中的孩子和女人們尖叫著,有些逃跑了,也有些抓起棍棒試圖攻擊敵人,現場一片混亂,但當黑犬丟下第一個遇難者向他們進攻時,所有人都開始四散逃開。法利姆勇士們跟著黑犬進入了村莊。他們很快殺死了幾個男人,抓住了兩個女人。然後餘喊道:「勝利!」他的勇士們也都喊起來:「勝利!」隨後就轉身啟程回法利姆村,抬著他們的俘虜,而不是死者,因為他們沒有損失任何一個人。
隊伍中的最後一位勇士回頭看了一眼,黑犬還在小路上跟著他們,嘴裡不停地流下口水。
他們在法利姆村召開了凱旋舞會,但這並不是一次能讓人滿意的凱旋舞會。因為沒有那些被安置在座位中,冰冷的手握著沾滿血跡的劍,默默地觀賞舞蹈的死者。兩個抓來的奴隸低著頭,用手矇住眼睛哭泣著。只有黑犬蹲坐在樹下咧著嘴笑,看著他們跳舞。
村裡的小獵犬都害怕地躲到茅屋裡去了。
「我們很快還會再次突襲霍阿的!」年輕的基姆叫道,「我們會跟著神犬一起走向勝利!」
「你得要跟著我。」隊長餘說。
「而你得要聽從我的意見。」最老的長者印法說。
照例,女人們給他們拿來裝滿蜜酒的大杯,好讓他們能盡興痛飲,但她們卻不能去看凱旋舞。她們聚集在星光下的烤架旁小聲交談著。
男人們全都喝醉了,在地下橫躺豎臥,兩個被俘虜的霍阿女人打算趁機逃跑,但黑犬站在她們面前,露出獠牙,低沉地吼叫著,嚇得她們又轉頭回到村中。
幾個村中的女人從烘乾架旁來到她倆身邊,她們開始一起聊天。法利姆和霍阿的女人們講的是同一種語言,而男人們則不然。
「這狗是從哪兒來的?」印法的妻子問道。
「我們不知道。」年長些的那個霍阿女人說,「我們的男人們出去突襲的時候,它就出現在他們面前,開始攻擊你們的人。第二次又是如此。所以我們村的長者就用鹿肉、活兔子和小狗餵它,把它稱作勝利之靈。今天它又反過來攻擊我們,給你們帶來了勝利。」
「我們也可以餵養那狗。」印法的妻子說。女人們討論了一會兒。
餘的姑母回到烘乾架旁,取下一大塊煙燻鹿肉。印法的妻子在肉上塗了些醬。然後餘的姑母拿著肉走向黑犬。「給你,狗狗。」她說著,把肉扔在地上。黑犬咆哮著走過來,叼起肉塊並開始撕扯它。
「好狗狗。」餘的姑母說。
然後女人們就各自回了茅屋。餘的姑母把兩個俘虜帶到自己的茅屋裡,給她們睡墊和被單。
第二天早上,法利姆的勇士們帶著宿醉的頭痛和疲倦的身體醒來了。他們看見孩子們圍成一圈,聽見孩子們興奮的嘰嘰喳喳聲。他們在看什麼?
是黑犬那僵直可怖的屍體,一百支以上的魚叉穿過了它的身軀。
「是女人們乾的。」勇士們說。
「用下了毒的肉和魚叉。」餘的姑母說。
「我們沒有建議你們這麼做。」長者們說。
「不過,我們已經做了。」印法的妻子說。
此後,每隔一年或幾個月,法利姆人仍然會突襲霍阿,而霍阿人也依然會突襲法利姆,他們在約定俗成的戰場上戰鬥,按慣例戰死數人後宣佈本方勝利,然後抬著自己部落的死者凱旋,死者照例要看凱旋舞,一切都回到了正路上,所有的人都很滿足。
亞龍河戰爭
在瑪西古那些逝去的歲月中,有兩個城邦,梅雲和扈伊,它倆在貿易、學術和藝術方面都是對手,並且不斷地因為雙方牧場的邊界而產生摩擦。
關於梅雲城建立的神話是這樣的:一位女神塔芙在與一位名叫梅的年輕牧牛人共度良宵之後,將自己閃閃發光的藍色斗篷送給了他。她告訴他,當他把這斗篷鋪開時,斗篷覆蓋的土地將成為一個偉大的城市,而他將會是這城市的主人。在梅看來,他的城市可能只有五英尺長、三英尺寬,但他還是找了他父親牧場最好的一塊地,準備把女神的斗篷鋪在草地上。他展開斗篷,鋪在地上的斗篷越來越大,而他手中的布料竟也越來越多。最後斗篷覆蓋了兩條河流(小的叫厄農河,大的叫亞龍河)中間所有的多丘陵土地。城市的邊界得到確定之後,那閃閃發光的斗篷向天空飛昇而去,回到了它主人的身邊。梅是一個富有進取心的人,他使得整個城市開始運轉,在他漫長的統治時期裡城市飛快地發展,即使是在他死後,城市仍然散發著活力。
而扈伊的神話則是這樣的:在一個溫暖的夏夜,一位名叫扈的少女睡在她父親的農場上。布林神向下界看去,看到了她,並且,可以說是自然而然地,佔有了她。扈十分憤怒。她不承認他的初夜權,並揚言她要把此事告訴他的妻子。布林神為了安撫她,告訴她說她將為他生一百個兒子,這些孩子們將在她失去貞操的地方建立起一個偉大的城市。然而,當扈意識到自己要生這樣多的孩子時,她更加憤怒了。於是她找到了布林的妻子塔芙女神。塔芙不能取消掉布林所做的事情,但可以稍微改變。不久之後,扈生下了一百個女兒。她們成了富有進取心的年輕女子,在她們外祖父的農場上建起了一座偉大的城市,在她們漫長的統治時期裡城市飛快地發展,即使是在她們死後,城市仍然散發著活力。
不幸的是,在亞龍河的西岸,扈父親農場的邊界與塔芙的閃光斗篷所劃出的界線是相交的。
梅和扈的第一代後裔不停地爭論著,這塊最寬處不過半英里的月牙形土地究竟該歸誰所有。當他們意識到這樣下去是不會有結果時,他們就開始向女神塔芙和她的丈夫布林祈禱要求得到土地的所有權。然而這對夫妻神對此事無法達成一個和解,或者不如說他們對任何事情都無法達成和解。
布林支援扈伊人。他告訴過扈,她的後裔將擁有這土地,統治城市,這件事已經定了,就算孩子都變成了女兒也一樣。
塔芙倒是有些公平競爭的意識,不過她對於自己丈夫那數以百計的私生女的後裔確無任何好感,因此她說,她把斗篷借給梅的時間是在布林佔有扈之前,所以梅的權利是在扈之先,這件事已經定了。
布林聽取了他的一些孫女們的意見,這些女子指出,河西的那一小片土地至少在塔芙將斗篷借給梅的一個世紀之前,就是扈父親家族的農場的一部分。她們說,無疑地,斗篷伸展到扈父親的農場上,這僅僅是一個小疏忽,只要梅雲城提供一些補償,扈伊城完全可以諒解對方,條件是六十頭小牛和十袋金子。其中一袋金子將被打成金葉子,覆蓋在扈伊城布林神廟的祭壇上,這樣事情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塔芙不打算聽取任何人的意見。她說,在她當初說斗篷覆蓋的地方都屬於梅時,她沒有犯任何錯誤。如果梅雲人想要為他們城中的閃光塔芙祭壇鋪上金葉子(他們已經這麼做了),那很好,但不會對她的決定產生任何影響,因為她的決定是根據不可改變的事實做出的,而且作為神祇絕不能出爾反爾。
於是兩個城市都拿起了武器;而從此時開始,布林和塔芙就沒再顯示過神蹟了,雖然人們依然信仰他們,但不論梅雲和扈伊的人們如何祈禱和懇求,他們依舊沒有現身。
此後的兩代人仍然是爭執不休,有時扈伊人會派出武裝劫掠隊,跨過河流來到他們宣稱佔有的西岸。河流本身也有長約一英里半的一段是處於爭議中。在最淺的地方,亞龍河約有三十碼寬,當它在五英尺高的河堤中間流動時就更窄一些。在爭議河段的北端有一些非常好的捕魚區。扈伊劫掠隊常會遭到梅雲人的激烈抵抗。扈伊人奪回亞龍河西的爭議地區後,就會建起一道半圓形的牆然後踏上回程。而此時,梅雲人將會聚集起來衝過那道牆,將扈伊人趕回亞龍河東岸,把牆推倒,沿著河東岸建起另一道牆。
但扈伊的牧人慣於在河的這一段飲牛。他們會立刻開始破壞梅雲人建的牆。梅雲弓箭手們向他們射擊,有時會傷到人員或牛隻。扈伊人怒火中燒,再度派出劫掠隊重新佔領亞龍河西岸。此後又出現了和事佬的角色。梅雲之父議會召開秘密會議,而扈伊之母議會也召開秘密會議,他們命令戰士們撤退,向亞龍河對岸派出使者和外交官試圖達成一個協議,然而這一切都失敗了。有時候他們也會達成一個協議,然而很快就會有牧人來到已劃歸對方的草場上放牧,或者是發生漁人互相爭鬥的事件。然後事情就又週而復始了。
在這些軍事行動中被殺死的人並不多,但雙方年輕男子的死亡率都在逐步提高。扈伊的議員女士們決定以一次不流血的行動來終止這一問題。就像平時一樣,發明是發現之母。扈伊的銅礦開採者開發出了一種威力強大的炸藥,議員女士們將此視為終止戰爭的手段。
她們下令調動起大量的勞動力,這些扈伊人在弓箭手和長槍兵的保護下熱火朝天地進行挖掘,將爆炸物埋在地下,在二十六個小時之內,他們的爆炸物使得亞龍河改道,從他們宣稱的邊界,也即原河道的西邊流過。無數次被梅雲人推倒,而扈伊人又無數次重建的城牆廢墟就在新河道的旁邊。
然後他們將使者派到梅雲,並以禮貌而慎重的口氣宣佈說,兩個城市之間的和平可以正式開始了,因為扈伊已經決定接受梅雲提出的邊界條款——即亞龍河的東岸。而扈伊的牛隻也可以在東岸的固定地點飲水。
梅雲議會中的很多人都願意接受這個方案。他們承認扈伊那些老謀深算的女人們騙走了他們的財產,但既然那片牧場只有不到兩英里長,半英里寬,給了她們又能如何呢。另一方面,他們在亞龍河上的捕魚權也可以得到確認了。他們敦促議會趕快承認新的邊界。但比他們更頑固的人拒絕向欺騙行為妥協。萊克託將軍發表了一次演講,呼籲人們尊重每一寸土地,因為這些土地浸透著梅後裔的鮮血,也是塔芙的閃光斗篷曾覆蓋過的聖地。這次演講使得投票的結果發生了轉變。
梅雲當時並沒有發明出非常有效的炸藥,但讓河流回到它原來的河床上比人工開鑿河道要簡單得多。僅在一夜之間,召集來的梅雲勞動力在弓箭手和長槍兵保護下熱情似火地挖掘著,又把亞龍河改回了原道。
他們沒有遭到抵抗,也沒有流血,因為愛好和平的扈伊議會禁止他們的部隊攻擊梅雲人。萊克託將軍站在亞龍河東岸,沒有遇到任何的對手,嗅著空氣中勝利的氣息,他叫道:「衝啊!消滅那些詭計多端的婊子們!」據史家所言,聽到這一聲喊,梅雲的弓箭手和槍兵跑步通過半英里寬的牧場,衝向扈伊的城牆,後面還跟著剛剛把河流恢復到故道上的市民們。
他們殺入城中,但城市守衛早已做好了準備,而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扈伊市民們也像猛虎一般地戰鬥。在持續一小時的血腥戰鬥結束後,萊克託將軍被殺——一位憤怒的婦女從窗子裡扔下一個沉重的黃油攪拌器,把將軍砸死了。梅雲的軍隊雜亂無章地退回亞龍河。他們重新組織起防守,英勇地守衛著河岸,但當夜幕降臨時,他們還是被趕到了河的另一邊,殘兵敗將逃回本城中尋求庇護。扈伊的部隊和市民沒有試圖攻進梅雲,他們又開始挖掘河床,準備爆炸物,將亞龍河再次改道。
眾所周知,技術,尤其是破壞性的技術,具有易於傳播的天性。無可避免地,梅雲很快得知了如何製造出和他們的對頭一樣的爆炸物。可能有點不尋常的是,兩個城市都沒有試圖將這個技術應用到武器製造中。梅雲也擁有爆炸物之後,他們新任命了一位工兵部隊長官,帶領著軍隊炸掉了亞龍河故道上的大壩。河水湧向故道,軍隊也便班師而歸。
在大約一百年之後,整個地區的地形發生了巨大而無可挽回的改變。曾經綠草茵茵的牧場不見了,亞龍河不再有適合捕魚的地方,怪石嶙峋的狹窄處、泥濘的飲水處和牛兒們可以在其中避暑的淺灘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大峽谷、一個大裂口,約有一英里寬、兩千英尺深。兩邊的峭壁是乾燥的泥土和搖搖欲墜的石塊。沒有任何植物能在那上面生長。就算沒有一再發生的爆炸影響,在冬天的雨中,會有很多石頭被沖刷下來形成巖崩、泥石流,將峽谷下面混濁的激流給堵住,而這樣一來水流就會沖刷另一邊的巖壁,造成更嚴重的巖崩。如此日復一日,峽谷變得更寬也更長了。
此時的梅雲城和扈伊城離懸崖只有數百碼遠。他們隔著深淵相互咒罵對方,說對方讓自己丟掉了牧場、田地、牲畜和金錢。
事實上所有的爭議地區都已經被埋沒在泥石流之下了,再進行爆炸活動已經毫無意義;然而習慣的力量是巨大的。
戰爭一直沒有停息,直到某一個可怖的夜晚,半個梅雲城在一場劇烈的震動中崩塌,慢慢地滑進了亞龍大峽谷裡。
引發這場災難的爆炸物並不是扈伊超級工程師所安置的,而恰恰是梅雲的工兵長官安置的。當然,對於遭到創傷的梅雲人來說,這一切都是扈伊的錯:如果沒有扈伊,他們怎麼可能會把炸藥放錯地方呢。但扈伊的許多居民繞道穿過亞龍峽谷,幫助那些在泥石流中可能存在的倖存者。
誠實而慷慨的行動不會沒有回報的。雙方簽訂了休戰協議,而後,轉變為了真正的和平。
從那以後,梅雲與扈伊之間的關係雖然仍很緊張,但再也沒有誰採用爆炸的手段了。這時候的他們沒有牲畜也沒有牧場,只得靠旅遊者生存。梅雲的優勢是,它就坐落在大峽谷的西緣,擁有獨特的風景,因此每年都能招徠數千的遊客。但更多的遊客選擇待在扈伊,因為那裡的食品要好些,而到大峽谷東緣也不遠,在東緣更能看到西緣看不到的、古老梅雲城的半邊廢墟。
峽谷的兩邊各有一條專屬的盤山小路,以便讓遊客們騎著驢下到峽谷最深處,去看那再度變得清澈的亞龍河。然而河中不再有飲水的牛,也不再有魚了。遊客們在綠草如茵的河岸邊開始野餐。這時,作為娛樂活動的一部分,扈伊嚮導會講起布林神的一百個女兒的傳說,而梅雲嚮導會講起塔芙女神閃光斗篷的神話。然後他們便騎著驢,緩緩地爬上山坡,回到光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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