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希西,」他幾乎是哀號著說出這個名字,大眾的悲哀似乎也感染了他,「希西昨天晚上死了!」然後他似乎是想起了作為嚮導以及翻譯的職責,也開始嘗試著恢復自己那種貴族的風度,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用力眨掉了眼中的淚水,說:「那些人是我們的平民。」
「那麼,希西是……?」
「她是,她曾經是,他們的女兒。最好的女兒。」不管他如何努力,淚水還是湧上他的眼睛,「她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孩。總是幫她媽媽的忙。那麼甜的微笑。沒有人像她一樣,沒有人。她是獨一無二的。哦,她是那樣充滿了愛。我們可憐的希西啊!」他再也無法忍耐了,索性大聲哭了出來。
與此同時,國王和他的兒子還有兄弟在離我們相當近的地方通過。我看到兩個男孩都在流淚,即使是國王那張從來不動感情的臉在超人的意志力控制之下,也沒能阻止感情的流露。他的兄弟智力有點障礙,看起來十分茫然,緊緊挽著國王的手臂,在他旁邊機械地行走著。
人群跟著抬棺材的人緩緩行進。人們互相推擠,爭搶著去摸棺材上蒙著的白絲綢下面的流蘇。「希西!希西!」人們呼喊著。「哦,媽媽,我們也愛她!」他們呼喊著。「爸爸,爸爸,沒有她我們該怎麼辦?她去和天使在一起了,」人們呼喊著,「別哭了,媽媽,我們愛你!我們會一直愛你!哦,希西!我們可愛的孩子!」
棺材在眾人的阻擋下,還是慢慢地來到了馬車和車子旁邊。當人們將靈柩送入白色靈車的後車廂時,每個人的喉嚨裡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種顫抖的、非人的呻吟聲。貴婦和貴族們尖聲哀號,甚至有人昏暈在地。穿迷你裙的女孩好像發了羊角風,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過她很快就恢復過來了。那些肥胖蒼白男人們中的一個將她推進了一輛豪華轎車裡。
車子的引擎低吼起來,車伕們的白色駿馬也開始向前行進,整個送葬的隊伍也出發了,仍然是步行的速度。人群仍然如潮湧般跟隨著靈車。
我回到了賓館。後來我得知,幾乎所有萊格納城的居民都跟著送葬隊伍走了六英里,直到墓地。在埋葬的過程中一直都站在那裡觀看,表達著他們的悲痛。直到晚上很晚的時候,人們才四散回到宮殿和貴族住宅中,每個人都很疲倦,足部痠痛並且面帶淚痕。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我與年輕的子爵交談,他這時才剛從悲痛中恢復過來,向我解釋了我看到的現象。我之前就知道,赫姆格根王國的每個人都有王族的血統,都與王國的國王(或其他王國的國王)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一個家庭沒有王族的血統。他們是平民。他們家族的名字是蓋特。
蓋特這個姓,還有蓋特夫人的孃家姓塔格,都是《血緣之書》中完全沒有提到的。姓蓋特或塔格的人從未與皇室的人或貴族通婚過。沒有一個類似於年輕英俊的王子引誘了制靴匠的漂亮女兒之類的家族傳說。沒有任何的家族傳說,也沒有任何的家族歷史。蓋特家的人不知道他們是從哪來的,也不知道他們在這個王國居住了多長時間。他們是世代相傳的制靴匠。然而在陽光明媚的海根,很少有人穿靴子。蓋特先生做的是他父親做過,而他的兒子也會學著做的事情:為守衛城牆的王子們製作考究的皮靴;為皇太后製作難看的氈靴,因為太后喜歡在冬日裡跟她的喬基一起在牧場上散步。阿格比叔叔知道如何鞣製皮革。依爾斯阿姨知道如何將羊毛製成氈。嬸祖母約莉放牧綿羊。表兄法維格總是吃太多葡萄,整天醉醺醺的。大一點的女兒切基心是善良的,可惜有點兒瘋。還有希西,可愛的希西是他的小女兒,也是整個王國的寵兒,「赫姆格根的野花」,「平民小女孩」。
她一直都是體弱多病的。傳說她曾與年輕的王子弗洛迪格一起陷入了愛河,然而很明顯,他們是不可以結婚的。據說有人曾看到他們不止一次地,在昏暗中的布里奇宮附近幽會。我的子爵顯然想要相信這傳言,但這很難,因為他知道弗洛迪格王子已有三年都不在國內,他去哈福維格的學校學習了。無論如何,希西的心肺功能很差。「平民經常會這樣,」子爵說,「這是遺傳的。流行在女性中的一種遺傳病。」她的健康狀況日漸惡化,身體瘦弱,面無血色,但卻從不抱怨,臉上一直帶著微笑。她就這樣離去了,躺在冰冷的泥土中,可愛的希西,赫姆格根的野花。
整個王國都為她哀悼。他們為她瘋狂地哀悼,無度地哀悼,無可安慰地哀悼,像貴族般地哀悼。當她被放入墓穴的時候,就連國王也流下了眼淚。在人們開始為墓穴填土之前,王后將一枚鑽石胸針放在了希西的靈柩之上,這胸針是從北地的厄賓女王以來代代相傳、傳女不傳子的家族證物,傳到王后手裡已是第十七代。除了擁有厄賓血統的人之外,沒有人碰過它。而現在,它靜靜地躺在了平民小女孩的墳墓裡。「就算是這胸針,也比不上她的眼睛明亮。」王后說。
在葬禮舉行後的不久,我不得不離開了海根。在其他位面的旅程中耽擱了三四年之後,我再度回到了赫姆格根,此時那無節制的悲痛已經停息很久了。我設法找到了之前作為我向導的那位子爵。他已經不再做嚮導了,而是繼承了第一公爵的地位,擁有王宮中一個新建的側翼,並享有皇室葡萄園的使用權。
他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由於在他心裡還有那麼一絲好奇心,所以他更年輕一點的時候,業餘愛好是做嚮導。實際上他對外人還是有一些好感的。他有禮到了一種無可救藥的地步,而我就利用了這一點。他幾乎無法拒絕別人直接提出的要求。因此當我提出請求要參加晚會時,他就會邀請我。在我逗留於赫姆格根的一個月中,我參加了數次晚會。
這個時候,我發現了海根人交流中的另一個話題——相形之下,運動、喬基、天氣甚至血緣的話題都會黯然失色。
姓塔格和蓋特的人,那時候大概只有十九個或者二十個這麼多,不過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每一件小事都會引起赫姆格根貴族的莫大興趣。孩子們製作關於他們的貼圖簿。子爵的母親珍藏的一副杯盤,上面是在蓋特夫婦結婚當日的畫像,四周環繞鍍金的渦卷形裝飾。赫姆格根貴族自發製作的、有關於平民家庭最近的行動和照片的報紙雖然簡陋,但卻不僅在本國極為流行,甚至在相鄰的多洛赫王國和維格瑪茨王國也能見到,這兩個王國都沒有一個平民。南邊一個大點的王國叫奧德博伊,那裡有三個平民家庭,還有一個真正的流浪漢,叫作奧德博伊的老流浪漢。而即使是在那裡,關於蓋特家的傳言也流行甚廣,比如切基的迷你裙有多短,塔格媽媽多長時間洗一次內衣,阿格比叔叔長的到底是個瘤還是個癤子,博德叔叔和嬸嬸這個夏天會不會去海邊放鬆一個星期,或者這個秋天會不會到維格瑪茨山旅遊之類的流言都被熱火朝天地傳播著,在奧德博伊引起討論的熱度一點也不比其他平民很少的國度(包括赫姆格根本身)更低。希西戴著野花編成的王冠的全身像——據說是根據弗洛維格王子所拍攝的一張照片畫出來的,然而切基堅持說那照片是她拍的——成了許多宮殿中數千房間裡的裝飾品。
我也遇到了一些不願對平民表示傾慕的貴族。考慮到我是個外人,福爾福德老王子對我的好感可說是非常罕有的了。他是國王的大表哥,我那位公爵朋友的伯父,然而他對於自己不尋常的叛逆思想倒是十分自傲的。「他們叫我家族的反叛者。」低沉如咆哮的聲音訴說著,皺紋中的一雙眼睛閃爍著精光。他馴養弗倫尼,而不像一般貴族那樣馴養喬基,並且他對所有的平民都不能容忍,甚至包括希西,「弱小,」他咆哮道,「沒有毅力。沒有教養。整天在那牆下四處花枝招展,盤算怎麼讓王子看上她。結果受了風寒,於是死了。真是群令人作嘔的傢伙。噁心、無知的乞丐。汙穢的房屋。裝模作樣,他們就只會做這個。騷亂,尖叫,投擲鍋子,眼眶瘀青,髒話——都是裝出來的。都是騙人的。他們上面一兩代就至少有兩個公爵。記住我的話,這些都是實話。」
確實,當我開始注意那些流言、報道、照片,並且走上萊格納街頭與那些平民接觸時,他們的確像是在假扮低人一等,或者不如說就是在囂張地做假。也許strong專業/strong是我應該用的詞。毫無疑問,切基並不是有意計劃讓自己的舅舅使自己受孕的,但當此事發生之後,她將這一事件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來了。她會向任何一個拿著筆記本來找她的王子或是公主講述她的悲慘故事:她是如何在塔格舅舅的誘導之下吃了一大串半腐爛的葡萄,直到她醉得嘔吐起來,然後塔格舅舅又是如何扯光了她的衣服強姦了她。這個故事流傳得越來越廣,它也就變得越來越色情,越來越露骨。十三歲的王子霍都的筆記本中記載著切基生動逼真的語言,關於被塔格舅舅多毛的沉重身體壓在下面的感受;以及她是如何地與他搏鬥,然而她的身體卻背叛了她的意志,乳頭硬了起來,大腿分開,讓他的——這裡王子用××代替,弄進了她的××。切基對一個較年輕的女公爵坦白說自己嘗試過打掉這個孩子,但泡熱水澡根本沒屁用,塔格外婆的草藥像屎一樣,而如果用縫衣針的話可能會害死自己。與此同時,塔格舅舅則四處吹牛說自己在家族被稱作「操翻天」,直到有一天,他的妹夫,也就是號稱的切基之父(有很多人懷疑切基的出身,他們認為塔格舅舅也許就是切基的親生父親)伏擊了他,在他身後用一根鉛管攻擊他,把他打得失去意識。當人們發現塔格舅舅躺在自家廁所門口的一攤血液和尿液的混合物中時,整個王國都興奮得發抖。
因為蓋特和塔格家沒有管道設施,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前任王后基於一時興起的不合時宜的同情心,或是一種位高任重的使命感,派人在平民們那些老舊骯髒的房屋中的主屋通上電。但那裡的環境實在太糟糕了,頑童們在報廢的汽車中玩耍,長滿疥癬的綿羊在阿格比叔叔製革廠的大桶間晃悠,繫著短鏈條的大狗不斷咆哮,試圖攻擊那些羊。電燈安好的第一天,就被頑童們用彈弓全部打壞了。蓋特媽媽也從不願意用電爐,還是喜歡用燒木頭的火爐來烤麵包果。老鼠啃掉了電線的絕緣皮,讓電線短路。平民區通電工程最顯著的成果就是經久不散的,老鼠被電死所散發出的臭味。
通常平民會像貴族一樣,將遊客視若無物,但有時,他們受強烈的愛國心驅使,會向遊客投擲垃圾。這種事情發生之後,皇宮的發言人照例會發表一份簡短的宣告表示震驚,訝異海根人竟忘了王國好客的傳統。但在貴族晚會上,人們常會滿意地竊笑,低聲說一些「給乞丐一點屬於他們的東西」之類的話。因為說到底,雖然遊客也都是平民,但並不是strong我們的/strong平民。
strong我們的/strong平民染上了一種外人的壞習慣。他們從六七歲開始就吸美國香菸,每個人的手指都被煙燻得發黃,每個人身上都有令人厭惡的煙味,每個人都有劇烈的咳痰症狀。凱吉表兄(我在葬禮上見過的蒼白肥胖男子之一)藉由其子的關係,運作起了一筆利潤可觀的走私香菸生意,因為他狀似侏儒的兒子斯坦皮是在位面旅行者賓館掃廁所的。年輕的貴族們常會從凱吉那裡買一些香菸,然後秘密地吸掉它們,以體驗那種反胃、噁心的不適,以及作為真正的俗人、下等人的那種感覺。
我沒有等到切基的孩子生下來就離開了。在那個時候,貴族們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在即將到來的大事件上,因為切基不止一次在公眾面前宣稱她確信,即將降生的這個私生子會是一個流著口水的白痴,沒有腿,沒有胳膊,也沒有那話兒,總之你就別指望它會有點什麼。整整四個王國的貴族家庭也並沒有指望更多。他們只是恐懼而又著迷地等待著看到一場基因災難,一個極小但又極恐怖的平民嬰兒,好讓他們可以開心地譏笑、悲涼地嘆息或是恐懼地發抖。我確信切基能完成她的使命,為他們帶來這麼一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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