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根的王室

海根是一個小而舒適的位面,擁有絕佳的氣候和極其繁茂的植被。在這裡,如果你想用午餐或是晚餐,只需把手向上一伸,就能摘到成熟多汁、被太陽曬得微熱的珍奇異果;或者也可以坐在一叢灌木下面,任黃油口味的果子掉到腿上或是直接落到嘴裡。飯後的甜點是又脆又甜,還帶著點酸味的花楸花朵。

四五個世紀之前,海根人非常富有進取心和活力,那時候他們建造道路、城市、高貴的鄉間別墅和宮殿,周圍都是這種美味的花園。此後他們進入了相對平穩的階段,而現在他們僅僅是居住在漂亮的住宅裡而已。他們也有愛好。有些人種植、培育品種更為優良的葡萄(海根葡萄自己會發酵,一小串葡萄就有著凱旋香檳的味道、氣息和效果。摘下來之後,葡萄的酒精濃度會達到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還會變成麥芽釀威士忌酒的味道)。有些人馴養一種叫作喬基的短腿而溫順的小家畜。有些人為教堂製作精美的布簾。更有許多人在運動中尋找樂趣。他們都非常喜愛社交聚會。

在這些聚會上,人們都打扮得很漂亮得體。他們會吃一點葡萄,跳跳舞,此外就是交談。這些交談是沒有重點的,也許可以說是乏味無趣的。話題包括葡萄的品種與質量,討論技術上的細節;還有經常是萬里無雲的天氣,不過也常有下雨的危險,或已經在下雨了;此外常被提及的還有運動,特別是海根特色的體育活動薩特普球:這種運動需要一塊幾英畝大的場地,兩支隊伍,許多條規則,一個大球,地上要有幾個小洞,一堵活動圍牆,一根短而扁平的球棍,兩個拱形竿,四個裁判員,一場比賽要進行好幾天。從來沒有一個非海根人能夠真正理解薩特普球。海根人討論上一場比賽的時候,非常嚴肅認真,不放過每一個細節。其他還有關於如何馴養喬基,以及教堂的裝飾物的話題。從沒有人討論宗教或是政治。也許是因為這些東西實際上並不真的存在,至少已經被縮減為一系列純粹的走過場儀式了。而此前被這些事情佔據的地方已被填滿了,那就是海根社會的中心、焦點和基礎,能夠最好地描述它的詞語就是,血緣親密程度。

在一個這麼小的位面上,每個人都與其他人有著各種各樣的親戚關係。而它又是一個君主國,或者不如說是一系列小的君主國。這也就意味著,幾乎每個人都是一位君主或一位君主的後裔。所有人都是王室的一個成員。

從前,擁有高貴血統者的泛濫引起了許多麻煩和爭執。有權繼承王位的人彼此殘殺;有一個被稱為貴族大淨化的漫長而充滿暴力的時期,發生了一場名叫鬩牆之戰的戰爭,其中一段短暫而又血腥的歷史稱為表兄弟之亂。但在易杜伯·斯帕格十二世統治期間,所有的家族內鬥就都消匿於無形了,因為記錄血統和出身的《血緣之書》橫空出世,以其無人可置疑的權威消滅了所有內鬥的動機。

現在此書已有了四百八十八年的歷史,而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它是海根每個家庭都必備的一件中心裝飾品。它是唯一一本所有人都讀過的書。大多數人都將與自己家庭有關的部分牢記在心。每年公佈《血緣之書》修訂版的日子被認為是最重要的年度盛事。在此後的數月中,《血緣之書》修訂的內容一直都會是人們的談資:列維家族在老王子列維格威格死後,令人悲哀地滅亡了;恩杜四世和馬杜伯女公爵門當戶對的婚姻,以及他們為斯瓦德家族生下新繼承人的可能性;拉根男爵令人難以置信地登上了東福布的王位,因為他的伯祖、伯父和堂兄在一年之內全都去世了;以及依據皇家編輯部的特赦令,賜予艾格摩格的私生子的重孫以正式的身份和地位。

海根共有八百一十七個國王。每一個國王都對特定的土地、宮殿或至少宮殿的一部分擁有權利,但統治一個地區並不是使一個國王成為一個真正國王所必需的東西。真正必需的東西是,擁有王冠並在某些場合(比如另一個國王的加冕禮)一定要戴著它;在《血緣之書》上的記載中具有不可置疑的血緣;在每年當地的薩特普球比賽開賽時到場觀看;在每年的祝福捕魚節上也一定要到場;他的妻子必須是王后,長子是王儲,他的兄弟必須是皇家王子,他的姐妹必須是皇家公主,他所有的直系親屬和他們的所有子女都必須有皇家的血統。

為維持貴族階層的統治,必須嚴格控制有高貴血統的人,只允許他們與有同樣高貴血統的人通婚。幸運的是,這種人有很多。在我的位面上,只要是一匹良種馬,其祖先必然能追溯到高多芬阿拉伯;類似地,海根的每個貴族家庭都是八個世紀前的統治者海根·格蘭德·拉格蘭的後裔。馬匹並不介意自己的祖先是打哪兒來的,但它們的主人介意,而這裡的國王們和貴族家庭也是一樣。從這個角度上來看,海根倒是很像一個大型的種馬養殖場。

雖然沒有人明說,但人們都認為,有一些貴族家庭比另一些更為高貴一些,因為這些家庭是拉格蘭長子的直系後裔,因此就比拉格蘭另外八個兒子的後裔高貴一點;但所有的貴族家庭都有數次與皇室核心血脈通婚的記錄,足以建立不可磨滅的聯絡。每一個家族也都有自己特有的家族特色,比如說是北海根傳奇的征服者「斧頭」艾爾菲根的後裔,或者是聖徒的旁系親屬,或者說自己的家族從沒有跟僅僅擁有公爵或女公爵頭銜的人通過婚,而是連續生出了沒有任何血統摻雜的真正高貴的王子和公主們,正如同在宮殿裡翻開展示著的《血統之書》中記載的那樣。

因此,當一年一度的修訂版話題終於變得無趣起來時,貴族晚會上的貴族客人們就會去談論血統的高貴程度,討論關於雅各寧四世與第二任妻子夏特·蒂萬德生下的那個兒子究竟是不是那個在十三歲時為了保衛皇宮,被叛亂軍殺死的王子,以及隨之而來的,他究竟是不是維格利根公爵,此後的夏特國王的父親等問題。

這些問題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有吸引力,而這種對於血統的不受任何干擾的狂熱使得海根人讓來到他們位面的訪客感到厭倦或被冒犯。實際上海根人根本不對除了他們本身之外的人們抱有任何興趣,這更是令得遊客們怒火中燒。外人是存在的。這就是海根人對於外人的所有了解,或者說他們需要知道的就這麼多。他們太有禮貌了,以至於不能說外人的存在是一件憾事,但如果他們必須要仔細考慮一下的話,他們就會這麼認為的。

無論如何,他們並不需要去考慮外人。他們有專門負責照料外人的專業人士。海根的位面旅行者賓館坐落於赫姆格根,一個西海岸邊的美麗小王國。賓館由位面管理局的分支機構經營,為旅行者們僱用當地的導遊。導遊通常是公爵或伯爵,他們帶領遊客去觀看每天正午和六點各一次的城牆守衛更替,實際上這些守衛都是皇室王子,戴著傳統而華貴的徽章。代理處也向遊客提供到其他幾個王國的一日遊。巴士穩穩當當地行駛在古舊但卻永遠不會損壞的道路上,道路兩旁都是日照下的果樹。旅行者們走下巴士觀看遺蹟,或是走進宮殿中對遊客開放的部分。宮中的居住者態度冷淡但卻非常有禮貌,因為真正的貴族正應該如此。也許王后本人也會走下來,而且雖然她並沒有看那些旅行者一眼,卻能讓他們感覺到她在向他們微笑。她會教導身邊漂亮的小公主,讓她邀請旅行者們在果園中隨意採摘進食,此後她們就會回到宮中不開放的部分,旅遊者們吃完午餐,回到巴士上。事情就是如此。

作為一個性格內向的人,我很喜歡海根。在這裡不需要與當地人交際,因為那不可能。食物也很不錯,陽光非常宜人。我不止一次地前往那裡,而且逗留的時間也比大多數人長。所以我很碰巧地得到了關於「海根平民」的資訊。

我在赫姆格根的首都——萊格納城的主街上漫步時,突然看到一群人聚集在殉道者教堂前面的空場上。我以為這一定又是什麼一年一度的儀式或者節日,於是就加入人群中打算好好看看。這些活動通常都是緩慢、正派、得體,而且非常之無趣的。但這些也是僅有的公眾活動,而且單調乏味中潛藏著特有的魅力。不過我還是很快發現,這是一場葬禮。而且它與我見過的任何海根儀式都絕不相同,最主要的區別是在人們的行為舉止上。

當然,這些人都是貴族,所有海根人都是貴族,都是王子、公爵、伯爵、公主、女公爵、女伯爵之類。但他們此刻並沒有表現出我熟悉的那種王室的矜持、統治者的沉著或高貴的冷漠。他們站在廣場上,在此刻他們並不履行任何被指定的儀式職責,或是從事傳統消遣、愛好,而僅僅是聚集在一起,好像只是為了尋求慰藉。他們很不安、悲傷、紊亂,而且瀕臨變得嘈雜的邊緣。他們表現出了感情。他們在悲痛著,不加掩飾地悲痛著。

在人群中離我最近的人是摩根與法斯提斯公爵的遺孀,杜瓦格爾女公爵,王后的伯母。我知道她是誰,這是因為我曾見過她,每天早上八點半,她都會從王宮裡出來,帶著國王的寵物喬基在王宮花園中散步,而我住的賓館就在花園的牆邊。代理處有一位導遊把她的資訊告訴了我。我從賓館早餐室的視窗向外張望,我能看到,當那只有大睪丸的喬基在開滿鮮花的灌木叢下排洩時,杜瓦格爾公爵夫人就會眼神凝滯地望著遠方,像一個真正的貴族一樣。

但現在這雙眼睛中卻充滿了淚水,而公爵夫人那溫柔而飽經風霜的臉也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尊貴的女士,」我希望即使我對這位公爵夫人的稱呼是錯的,我的翻譯器也能幫助我改正,「請原諒,我是從外地來的,這是誰的葬禮?」

她看向我,眼神卻彷彿沒有看到我一樣。看得出她微微有些吃驚,但她過於悲傷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我的無知或者是厚顏無恥。「希西。」說出這個名字又使得她難以抑制地抽泣了一會兒。她轉過身去,用一張帶花邊的大手絹遮住了臉,而我再也不敢去問什麼了。

人群以很快的速度持續增長著。當棺材被從教堂裡抬出來的時候,有一千人以上聚集在教堂門口的廣場上,這幾乎是萊格納城的全部人口了。所有這些人都是貴族家庭的成員。國王本人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有他的兄弟跟在棺材後面,但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抬棺材的人和緊緊圍在棺材邊的人們是一些我從來沒見過的奇怪人士——幾個蒼白肥胖,穿著便宜套裝的男子;臉上有粉刺的男孩;長著黃銅色頭髮,穿著細跟高跟鞋的中年女人;還有一個穿著十分暴露,大腿很粗的年輕女子,她穿著迷你裙、三角背心,披著黑色帶花邊的棉布小披肩。她跌跌撞撞地跟在棺材後面,半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兩邊各有一個人攙扶著她。一邊是一個看起來很害怕的年輕男士,他長著鉛筆般粗的小鬍子,穿著雙色皮鞋;另一邊則是一個個子矮小、態度冷淡、疲憊而又頑強的老太太,約莫有七十歲了,全套都是看上去很髒的黑衣。

我看到我的嚮導在人群的另一端,連忙向他那邊走去。我的嚮導是一位年輕的子爵,是第一公爵的兒子,我在這裡逗留的時候和他建立了一種類似友誼的關係。不過要到他身邊去很困難,因為每個人都在跟著緩緩移動的抬棺材隊伍慢慢移動,走向國王的豪華轎車和在宮殿大門口靜靜等待著的四輪大馬車。當我終於來到嚮導身邊時,我問道:「那是誰?那些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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