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父親說,「在博物館裡。都是些很好的收藏品。等你上學之後,老師會帶你去看所有的博物館。」
上學?
「你會喜歡的。」母親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這世界上沒有比做學生更好的了,」凱基姨媽說,「我真的很喜歡學校,我想今年我會去學校教書。」
向南方的遷徙與向北方的遷徙完全不同。人們不是分散的,而是聚集在一起。遷徙也不是無組織無計劃的,而是由一個地區的所有家庭一同在數天之前就制定出計劃。他們以五個、十個或十五個家庭的規模一同出發,晚上也一同宿營。他們用手推車和獨輪車攜帶著充足的食物、烹飪器具、預備在沒有樹木的平原上使用的燃料、預備在山中小徑穿的寒衣,還有預備在有人生病時使用的藥物。
在向南方的遷徙中,沒有老人——沒有那些按我們的年份計算已有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那些已經來回遷徙過三次的人不會離開。他們聚集在農場或農場附近的小鎮中,也有些人一直和自己的配偶(或獨自)住在他們度過春天和夏天的房子裡。(我想,克格梅戈說他一直遵循著他族人的方式,只除了一個方面,這大概就是指他沒有待在自己的家裡,卻來了這個島。)去向南方的年輕人和留在家裡的老年人之間的,所謂「冬季的分別」,難過、嚴酷。但一切都是早已確定的。
只有那些留在北方的人才能見到北大陸那壯麗的秋天,才能見到那漫長的藍色薄暮,才能見到湖中的第一片薄冰。有些人會畫畫,或留下一些信件,向他們那些永遠不會再見面的兒孫描述這些景象。很多人在漫長、黑暗而寒冷的冬天到來之前就死去了。沒有人能活到春天再次歸來的時候。
等到遷徙的團體來到中央陸橋附近時,來自東方和西方的團體會與他們相遇,夜晚到來時,人們會點燃一堆堆的篝火,目力所及之處,大草原上處處都是這樣的營火。人們在營火邊歌唱,沉靜的歌聲在小小的火焰與天上的繁星之間飄揚。
前往南方的旅程進行得不急不緩。他們輕鬆地前進,每天都走不遠,但他們每天都在走。等到他們來到山脈腳下的小丘時,洶湧的人潮再次化為涓涓細流,分散進入數百條不同的小徑中,每條小徑上的人數都差不多,因為走上較少人走的路,意味著不必跟在許多人後面吃灰。在山脈的最高處,所有的小徑又合併為僅剩的數條,大家又不得不聚在一起。他們興致高昂地互相打招呼,分享食物、營火和帳篷。所有人對小孩都很和善,這些半歲大的小傢伙們經常會覺得陡峭的山路難於行走,也經常會感到恐慌,大人們為了孩子會放慢行進的速度。
在某個夜晚,人們正覺得可能永遠也走不出山脈的時候,他們穿過了一條高聳的石頭小徑,來到了瞭望處——「面南石」,或稱「上帝之喙」,或稱「突巖」。他們站在那裡,極目遠眺,俯視著南面被陽光映成金色的平原,那些一望無際的野生稻穀,還有遠方的一片淡紫色痕跡——那正是「陽光下的城市」的城牆和塔樓。
在下山的路上,他們走得快了,吃得也少了,在他們身後,揚起了大股的煙塵。
他們終於來到了城市——總共有九座城市,特科·科特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這些城市矗立在靜默的沙漠中,陽光照耀著它們。人們衝進城市的大門和房屋的小門,他們擠滿了街道,他們點燃了街燈,他們從滿溢的水井中打水,他們將他們的鋪蓋丟在空空如也的房間裡,他們站在窗前或屋頂上,互相快樂地呼喊著。
城市中的生活與農場中的生活是如此不同,孩子們簡直沒法相信;他們煩惱,他們懷疑,他們不快樂。他們開始抱怨這裡的嘈雜和高溫。他們說,這裡沒有一個能讓他們單獨待著的地方。最初幾個夜晚,他們會因思鄉而流淚。不過,等到學校組織起來之後,他們就都會去上學,在學校裡,他們會遇到所有那些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他們所有人都是同樣煩惱、懷疑、不快樂、害羞,因興奮而變得熱切。他們在家都學過讀書、寫字、做算術,就像做木工和種田一樣,都是父母教的。但是,這裡還有高階課程、文學、博物館、藝術館、音樂會,還有教授藝術的、教授文學的、教授數學的、教授天文學的、教授建築學的、教授哲學的老師——這裡還有各種運動、比賽、體操,在城市裡的某個地方每天都會舉行舞會——最重要的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這裡,都住在那黃色的城牆裡面,每天都會見面、交談、一起工作、一起思考,在這裡,人的思想總是處於一種騷動的狀態。
在城市裡,孩子們的父母通常不會住在一起。城市生活不是以兩個人為單位,而是以一群群的人為單位。夫妻會分散開,各自追隨自己的朋友、理想和事業,不時地也會見到面。孩子們最初會跟父母中的一個住在一起,但不久之後,他們就會離開父母,住到年輕人的團體之中:社群宿舍或學校中的宿舍。年輕的男女都住在一起,年長的男女也是一樣。對於一個沒有性慾存在的地方而言,性別就顯得沒什麼重要的了。
因為在陽光下的城市中,人們會做各種各樣的事,但他們不會做愛。
他們有愛,他們也有恨;他們會學習、製作物品、努力思索和工作玩耍;他們充滿激情地享受,充滿絕望地痛苦,他們的生活是正常而充實的人類生活。他們的腦子裡絕不會冒出一個關於性的想法——克格梅戈面無表情地補充說,除非此人是個哲學家。
他們的成就,他們民族的紀念品,全部都在那些陽光下的城市中。克格梅戈曾給我看過一本畫滿了圖畫的書,畫中的城市裡,那些塔樓和公共建築的風格非常奇特,從嚴謹的樸素到熾烈的華美都有。他們的書籍是在城市中寫就,他們的思想與宗教是在無數個世紀之前從城市裡發源。他們的歷史,他們文化的延續性,都在城市中體現了出來。
而他們作為一種生物的延續性則在北方才會體現出來。
克格梅戈說,他們在南方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想著關於性的事。雖然這對於我們來說是難以想象的,但我不得不相信他,因為他說這話時的口吻完全就是在講述事實。
儘管我在這裡很想用一兩個詞來概括他告訴我的事情,但如果將他們在城市中的生活概括為「禁慾」或者「貞節」,似乎都並不恰當。因為這兩個詞暗示著,慾望實際上是存在的,只是人們被迫或自願地抗拒慾望。他們不需要抗拒慾望,不需要節制慾望。或許我們可以說,從根本上來說他們是無邪的。他們的婚姻生活在他們的記憶中毫無意義。如果一對夫婦在南方仍然住在一起,或者經常見面,那也不過是因為他們同時也是好朋友——因為他們是相愛的。但他們同時也愛著自己的其他朋友。他們不會和其他人分開。在城市中的公寓式住宅裡沒有什麼隱私可言——沒有人介意隱私這回事。那裡的生活是公共的,積極的,社交的,友善的,並且充滿了歡樂。
但是,白天逐漸變得越來越暖和,空氣也變得越來越乾燥;一種不安的氣氛在瀰漫。人們的影子和建築的陰影開始向另一個方向傾斜。然後,人們聚集在一起,聽著司年的牧師宣佈至日的到來。他們看到太陽停了下來,然後漸漸落下。
人們離開了城市,或單身離開,或夫婦一同離開,或一個家庭一同離開……人們血液中的荷爾蒙又開始興奮起來,那種茫然而曖昧的衝動出現了,他們的身體知道,屬於它的王國即將到來。
年輕的人們盲目地跟隨著自己的身體,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衝動。對於那些已經結了婚的夫妻而言,他們那原已暗淡的記憶又鮮明起來,變得非常甜蜜。回家,回家和自己的愛人在一起!
他們在城市中度過的數千個日日夜夜,連同他們所學到的、所做出的所有東西,全部都被他們拋在了腦後。直到他們再次返回南方……
「這就是我們之所以容易被引領轉變方向的原因,」克格梅戈說,「因為我們在北方和南方的生活,在你們這些外人看來太不一致了,所以你們覺得我們的生活沒有連貫性,根本就不完整。我們也沒法用理性的語言來向他們解釋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不能向那些只有一種生活的人解釋我們的瑪丹,更不能證明它對我們的意義。貝德拉人來到我們位面的時候,他們說,我們的所謂‘方式’不過是生理衝動罷了,還說我們是像動物一樣生活。我們感到很羞恥。」(後來,我在《位面百科全書》裡面查詢克格梅戈所說的「貝德拉人」,我發現他說的原來是烏農位面的貝德爾人,他們個性積極、富有進取心,擁有發達的科技,還曾經數次遭到位面管理局的警告,原因是干預其他位面的發展。專為遊客而編寫的介紹書籍則宣稱該位面「能夠引起工程師、計算機程式設計師和系統分析學家的興趣」。)
克格梅戈說起這些的時候,聲音中有一種痛苦,腔調都變了。他們是第一批從其他位面到來的訪客,那時克格梅戈還是個孩子。從那以後,他也經常思索關於其他位面的人的問題。
「他們告訴我們,我們應該控制自己的生活。我們不應該把自己的生活分成毫不相干的兩部分,而應該將它們合二為一,永遠都過同樣的生活,因為所有的智慧生物都是這麼做的。他們是一個偉大的民族,擁有許多知識、發達的科技,生活輕鬆而又奢侈。相對他們而言,我們確實比動物強不了多少。他們告訴我們很多事情,還讓我們去看其他位面上的人是怎樣生活的。我們感覺到,在我們生命的一半時間當中都享受不到性的快樂,實在是很愚蠢的做法。我們感覺到,用我們的雙腳在南北兩塊大陸之間遷徙浪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我們可以製造輪船,或者修建道路、乘坐汽車,或者坐飛機,要是我們樂意的話,我們一年可以在兩個大陸之間來往上百次。我們發現我們可以在北大陸建立城市,在南大陸建立農場。為什麼不呢?我們的瑪丹不符合經濟規律、沒有理性,只是一種動物性的衝動在控制著我們。我們只要吃下貝德拉人給我們準備的藥物就可以擺脫它了。而我們的孩子連藥都不用吃,貝德拉的基因科學家們會改變他們的遺傳密碼。女人可以在更年期之前的任何時候懷孕——甚至在南方也可以。小孩的數目也不會再受到限制……他們很樂意將這些藥物送給我們。我們知道他們的醫生非常睿智。他們來到我們這裡之後,很快就用神奇的療法治好了一些病入膏肓的人。他們知道的事情很多。我們看到他們乘坐飛機在天空中飛翔。我們羨慕他們,而對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恥。
「他們為我們帶來了各種機器。我們嘗試著在我們那狹窄的石頭路上駕駛他們送給我們的汽車。他們派一些工程師來指導我們,我們開始建設一條巨大的高速公路,直接穿過我們的中央陸橋。我們用貝德拉人給我們的炸藥炸平了山脈,這樣就可以把高速公路建得又平又寬闊,由南到北,由北到南。我父親參加了高速公路的修建。有一段時間,參與修建高速公路的人多達數千個,都是從北大陸的農場走出來的男人……只有男人。他們不允許女人去做這種工作,因為貝德拉女人不會去做這種工作。他們告訴我們,男人去工作的時候,女人應該在家裡照顧小孩。」
克格梅戈沉思著,輕啜了一口萸,然後將眼神投向閃著光的大海和星空。
「女人們從農場裡走了出來,和她們的丈夫談話,」他說,「她們說,也要聽聽她們的意見,而不能只聽貝德拉人的……也許女人並不像男人那樣感覺到羞恥。也許她們的羞恥感和男人的是不同的,她們只會為自己的身體而感到羞恥,而不會為自己的思想而感到羞恥。她們對汽車、飛機、推土機之類的東西不太關心,但她們非常關心那些將會改變我們的藥物,改變誰做什麼工作的規則。畢竟,照我們的習俗,孩子是女人生的,但是父母雙方都要撫養孩子。女人們問,為什麼孩子要讓母親一個人來照顧呢?一個女人要怎樣才能照顧四個甚至更多的小孩呢?這是不人道的。還有,在城市裡,為什麼還要一家人住在一起呢?孩子不再需要父母了,父母也不再需要孩子了,他們都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女人們向男人們講述了這些疑惑,於是我們所有人一起去向貝德拉人提出我們的意見。
「他們說:‘一切都會改變的。你們會看到的。你們的邏輯完全錯誤,那只是你們體內的荷爾蒙在作怪,你們的基因編譜不正確,我們會將這些問題修正的。然後,你們就可以擺脫你們那種非理性的、毫無用處的行為模式。’
「我們反問道:‘但我們能擺脫strong你們/strong那種非理性的、毫無用處的行為模式嗎?’
「在高速公路上工作的男人扔下手中的工具,丟掉了貝德拉人提供的大型機器。他們說:‘我們已經有許多條自己的路了,還要這條高速公路做什麼呢?’他們沿著那些舊有的道路和小徑回到了南方。
「你要知道,這些事情都是在我們居住在北大陸,即將向南大陸遷徙的時候發生的——我認為這是件幸運的事。在北大陸,我們不會居住在一起,大部分的時間都花費在求愛、做愛和撫養小孩上面,所以那個時候我們有些——該怎麼說呢——我們有些短視,有些過於感性,容易受到誘惑。而在準備遷徙到南大陸的時候,我們又開始聚集在一起了。等到我們來到南方,所有人都回到陽光下的城市之後,我們就召開了議事會,互相爭辯,聆聽其他人的意見,思索怎樣才是對我們最好的。
「在做完了這些事情之後,我們又與貝德拉人進行了交涉,允許他們宣傳他們的觀點。後來我們舉行了一個大會,我們稱其為「全民公決」,根據傳說和祈年塔中的古代記載,上古時候我們也舉行過這樣的大會。每一個安薩人都要前往城市中的祈年塔,投下自己的一票:我們是應當遵循貝德拉人的規矩,還是我們的瑪丹?如果我們決定遵循他們的規矩,他們就會留在我們這裡;如果我們決定選擇我們自己的瑪丹,他們就必須離開。我們選擇了我們的方式。」他笑了起來,發出柔和的咯咯聲,「那時候我只有半歲大。我也投下了我的一票。」
顯然,我沒有必要問他將自己的票投到了哪一邊。不過,我問他,貝德拉人是否願意離開。
「有些人與我們爭論,有些人則發出威脅,」他說,「他們談起了他們之間的戰爭和他們的武器。我很確定他們有能力完全毀滅我們。但他們沒有這麼做。也許是因為他們非常鄙視我們,懶得動用那些武器。或者他們那邊又爆發了戰爭,所以他們必須回去。這個時候,位面管理局的人也來到了我們這裡,我覺得貝德拉人之所以和平離開很可能與他們有關。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被嚇怕了,所以我們舉行了另一次投票,決定不讓更多的訪客來到我們這裡。所以現在位面管理局只允許遊客來到這個島。其實,我不太確定我們的選擇是否正確。有些時候我覺得我們做得對,有時則不然。我們為什麼要害怕其他的人,其他的生活方式呢?不可能所有人都和貝德拉人一樣。」
「我想你們的選擇是正確的,」我說,「但我得說,我並不希望你們將自己封閉起來。我真的很想要見見一位安薩女性,看看你的孩子們,瞻仰陽光下的城市!我真的很想看看你們的舞蹈!」
「哦,好啊,你可以看舞蹈。」他說著站起身來。也許那天晚上我們喝的萸比平時略微多了一點。
他站在陽臺上,腳下是閃著光的黑暗沙灘。他挺直身體,雙肩向後壓去,他的頭揚了起來。他頭上的羽毛漸漸豎立起來,在星光下閃爍著銀色的光澤。他將雙臂舉到頭頂上。
這種舞蹈和古代的西班牙舞蹈有些接近,文雅端莊卻又散發著激情,跳起舞來全身的肌肉都是繃緊的,充滿了男子氣息。他沒有跳起來,畢竟他已經是個八十歲的老人了,不過他做了個跳的動作,然後優雅地深鞠一躬。他的喙以一種特殊的韻律敲出喀喀的聲音,然後跺了兩下腳,而且,在上身保持直立的同時,腳下似乎還在跳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舞步。然後他的雙臂伸展開來,向著我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但我這個時候仍然坐在那裡,我在這舞蹈中那種純粹的美和強烈的感染力面前驚呆了。
然後他停了下來,開始大笑。他有點喘不過氣來了。他坐了下來,有些氣喘吁吁地用手撫著自己的前額和頭上的羽毛。「這畢竟不是求愛的季節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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