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馬更些橋的魚鷹,它們的生活方式賦予了我寫作此文的靈感。
我曾與一位安薩老人交談了很長時間。我是在他開設的位面旅行者招待所裡見到他的,這間招待所坐落於安薩的「大西洋」中一座地處偏遠的大島,遠離安薩人的遷徙線路。近來這些日子,這裡是安薩唯一一個允許其他位面遊客來訪的地方。
克格梅戈居住在這裡,充當嚮導和東道主,他的工作就是向遊客們略微介紹一下本地的特色,因為這個地方看起來和許多位面上的熱帶島嶼沒什麼兩樣——天空晴朗,微風和煦,氣氛懶散,風景優美,樹上長著羽毛狀的葉子,金黃的沙灘,還有廣闊無垠、藍綠色的大海,以及潟湖的懸崖邊那泛著白色泡沫的海浪。大多數遊客來此的目的是駕駛帆船、釣魚、撿拾貝殼、痛飲發酵的「萸」等。他們對這個位面上的其他地方以及他們所見到的唯一一個當地人都沒什麼興趣。他們最初會看到他,而且肯定會跟他一起照相,這是因為他的樣子很特別:身高約有七英尺,瘦削、強壯、稜角分明,因為年齡的關係,他有些駝背,他的頭部細長,眼睛是黑色和金色,而且又大又圓,還長著一個鳥嘴。因為鳥嘴的一體性,對於那些鼻子和嘴分開的人而言,一個長著鳥嘴的人表情並不是很豐富,不過克格梅戈的眼睛和眉毛能很清楚地表露他的想法。他也許已經老了,但他是一個很有激情的人。
在這些意興闌珊的遊客中間,他有點無聊、寂寞,當他發現我願意聆聽他講的事情時(當然,我不是第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當時我是唯一的一個),他很高興地為我講述了他這個種群的事情。那是個悠長而柔和的夜晚,我們坐在深紫色的黑暗中對飲大杯的冰「萸」,閃爍的星光、海浪中的發光生物,還有羽狀樹葉周圍的大群螢火蟲照亮了我們。
他說,從那久遠到無法記起的彼時開始,安薩人就遵循著某種方式。他將這方式叫作strong瑪丹/strong。人們的行為方式、事情的解決方式、事物的存在方式、前進的方式,還有「始終」這個詞裡隱藏著的方式:和我們一樣,他的詞彙都蘊含了這層意思。「然後,我們曾偏離了我們的方式,」他說,「但是時間不長。現在,我們又重新照一直以來的那樣做事了。」
人們總是會告訴你,他們「始終是這樣做的」,然而你會發現,他們所謂的「始終」實際上只是一兩代人,或一兩個世紀,最多不過一兩千年。相對於人體、種族的方式和習慣,文化的方式、習慣只能維持相當短暫的時間。在我們位面上,人類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情並沒有多少,大概只有尋找食水、睡眠、歌唱、談話、生兒育女,然後可能形成一定規模的聚落。事實上那可以視為是人類的本質,我們遵循的行為基礎就是那麼少。我們發現有新的事情可做、新的行為方式可以遵循的時候,非常容易變通。我們巧妙地、獨闢蹊徑地、急切地尋找正確的行為方式,真正的行為方式,那種我們相信已在錯綜複雜的新奇事物、機會和選擇中丟掉了許久的行為方式……
安薩人做出的選擇與我們有所不同,也許可以說他們的選擇是缺乏創意的。但它也有它的好處。
這個世界的太陽比我們的要大,而這個行星距離太陽比我們更為遙遠,所以,儘管該行星的自轉速度和軌道交角與地球差不多,但這裡的一年大約有我們的二十四年那麼長。相對地,所有的季節都變得非常漫長,每個季節都能維持相當於六個地球年的時間。
在所有位面、所有氣候當中都會有一個春天,春天是繁殖的季節,新的生命會出現在這世界上;對於那些只能活不到一年或數年的生物來說,早春正是交配的季節,新的生命開始孕育。對於安薩的人類來說也是如此,按照他們的年份計算,一個人只能活三年。
安薩人居住在兩塊大陸上,其中一塊與赤道相交且略偏向北半球,另一塊則從北半球中部一直延伸到北極。這兩塊大陸之間有一座長而多山的陸橋,就好像南北美洲之間那樣,但是尺度較小。除了兩塊大陸之外就是大洋,其中有幾片多島海,還有幾個分散的大型島嶼,除了這個位面管理局徵用的島嶼之外,所有的島嶼上都沒有人類居住。
克格梅戈說,當新年到來的時候,在平原上的城市和南方的沙漠中,都會有專司曆法的牧師事先宣佈訊息,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等待黎明的到來,觀看太陽停在某座塔頂,或是第一束陽光如箭射中某個目標:就是至點的那一刻。從這個時候開始,逐漸增長的熱量將會曬乾南方那長滿野生穀類的草原,漫長的旱季會使得河流的水位低落,城中的水井將會乾涸。春天跟隨著太陽慢慢移向北方,遠方山脈上的積雪融化了,山谷中現出了明亮的綠色……而安薩人也會跟隨著太陽遷徙。
「呃,我該走了。」這是老年人在城市的街道上和自己的老朋友打招呼。「回頭見啦!」這是年輕人之間的用語,那些差不多一歲的年輕人——對於我們來說,他們就相當於那些二十一二歲的人。這些年輕人離開他們的家庭、夥伴、學校和運動俱樂部,在迷宮般的住宅區、集體住宅或旅店裡尋找他們的父母之一——他們是在夏天時和父母分開的。他們隨意地走進父親或母親的住所,說「你好啊,爸爸」或者「你好啊,媽媽。好像所有人都正打算回到北方去呢」。而父親(或母親)則非常謹慎,因為在即將到來的長達半年(年輕人至今為止的生命也不過只有不到一年)的旅途中,他們不能給年輕人提供任何指示,否則會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為。他們只是說:「是的,我也正打算回去呢。要是你能跟我們一起走那就好了。你的姐妹在另一個房間裡收拾行李呢。」
就這樣,人們或單身,或成雙成對,或一家三口地離開了城市。遷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且沒有統一的指揮。有些人在春天到來之後很快就離開了,其他人談起他們時會說「他們也太著急了吧」或者「某某某要是不能第一個到那裡的話,她原來的家就會被別人佔啦」。也有些人一直逗留在城市中,直到差不多所有人都走光了,但他們還是不能下定決心離開這炎熱而安靜的街道、空曠的廢棄廣場,因為在過去那個漫長的半年中這裡還充滿了歡快的人群和音樂。但不管是早是晚,他們最終都會離開,踏上前往北方的道路。而且一旦他們開始走,就走得很快。
大多數人只帶一個背包的個人物品,或者一頭魯巴能馱得動的物品(根據克格梅戈的描述,魯巴是一種類似驢的動物,不過體形更小,而且長有羽毛)。有些生意人在旱季的時候會賺到大量的財富,這些人的貨物和財寶要用許多頭魯巴組成商隊才能搬走。儘管大部分人都是單身旅行或以小家庭的形式旅行,但道路上的人很多,因此每個小團體之間的距離非常接近。有時人們也會臨時組織大的團體,這通常是因為道路崎嶇難行,那些老弱病殘的人需要有人幫助他們、為他們攜帶食物才能通過。
在通往北方的路上沒有小孩。
克格梅戈說,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人口究竟有多少,不過他猜肯定有幾十萬,也許有一百萬。所有這些人都參與了大遷徙。
等到他們走到多山的中央陸橋時,他們不會聚集在一起,反而走進數百條不同的小徑當中。這些小徑有些有很多人走,有些則只有很少人走;有些擁有非常明確的記號,也有些甚為兇險,只有那些曾經走過這條路的人才知道應該怎樣走。「這時候要是有一個活了三年的人就好啦,」克格梅戈說,「他們可能已經走過兩次了。」他們輕裝前進,速度非常快。他們依靠在路上找到的食物維生,但在貧瘠的高山上則沒有可能找到食物,這時,按照克格梅戈的說法,「他們會減輕行李的負擔」。在那些高山的小徑和陡峭的峽谷中,有錢商人的商隊會遇到很大的麻煩,這是因為所有的魯巴都又疲倦又幹渴。如果一個商人仍然試圖繼續攜帶那些貨物和財寶,路上的其他人則會卸下牲畜身上的負擔,解開它們的軛具,讓這些屬於商人的牲畜和他們自己的牲畜一起走。這些可憐的動物立刻快速跑向南方,回到沙漠中去了。至於它們所攜帶的貨物則被扔在路邊,人人皆可隨意撿拾。但沒有人會拿這些東西,他們只攜帶一點點必要的食物。他們不想拿任何東西,不想讓身上的行囊拖慢他們的速度。春天就要來了,涼爽的、甜美的春天即將到達北方那些長滿水草的山谷、森林、湖泊和歡快的河流,他們希望春天到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那裡了。
聽克格梅戈講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如果一個人可以從高空鳥瞰這些人的遷徙,觀看這些人穿過數百條不同的山中小徑,那一定就像觀看一兩個世紀之前的美國西北海岸,那時,從寬達一英里的哥倫比亞河到最細小的溪流,每條河中都是正在遷徙的鮭魚,將河水都映成了紅色。
鮭魚到達目的地之後就會產卵,然後死亡,一部分安薩人也是回到家鄉就會死去:那就是那些已經是第三次向北遷徙的人,那些活了三年的人,在我們看來就是七十歲以上的人。這些人當中也有一些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就死去了。這些老人又飢又渴,再加上步行的疲勞,他們會慢慢落在其他人後面。如果其他人看到路邊有一個老人坐在那裡,他們會上前與他/她交談一兩句,幫他/她建起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帳篷,留下一些食物送給老人,但他們不會催促老人跟他們一起走。如果老人非常虛弱或病得很重,他們會在老人身邊停留一兩晚,直到有人來接替他們的位置,或老人最終去世時為止。如果一位老人死了,發現遺體的人會將它埋葬。埋葬的方式是:遺體仰躺在墓穴中,頭向南,腳向北,代表歸鄉之意。
克格梅戈說,在通向北方的道路邊有很多這樣的墓穴。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在一生中經歷第四次遷徙。
至於那些正在經歷生命中第一次或第二次遷徙的年輕人,他們走得很快,在山中的小徑裡顯得甚為擁擠,但在中央陸橋逐漸變寬,馬上就要到達北大陸的時候,他們就會分頭進入大草原中。等到真正進入了北大陸之後,洶湧的人潮立即化作數千條人流的小溪,在北方轉而向西或者向東。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投向這些小團體中的一個,她們剛剛到達一座山邊的可愛小村莊,這裡的草已經綠了,樹上也已經長出了葉子。「嗯,我們到了,」母親說,「就是這裡。」她的眼中湧出了淚水,同時卻又發出了安薩人那種特有的、柔和的咯咯笑聲,「舒庫,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
女孩在離開這裡的時候只有不到半歲大——按照我們的紀年方法是十一歲左右。她好奇、驚訝而又懷疑地看著周圍,然後笑了起來,她喊道:「但我覺得我們的家好像strong比這裡大/strong呀!」
然後,舒庫的目光也許會飄過她的出生地,飄過那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草場,一直飄到遠方那座只能看到屋頂的房子,那就是離她們這裡最近的鄰居。她也許會想到之前與她們母女兩人在路上相遇,一同宿營過一段時間,後來又分道揚鑣的基米米和他父親,也許他們已經在那座房子裡住下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也許基米米會來到這裡,和她打個招呼?
在南方的城市裡,人們聚集在一起生活,相互之間沒什麼距離可言。他們互相分享房間、分享床鋪、一同工作和玩耍,做任何事情都是成群結隊地去做。而現在他們全部都分開了,家庭之間分開了,朋友之間也分開了,在這草原牧場、北方的山丘,以及更北方的湖泊地區中,每個小家庭都擁有一座單獨的小房子。但是,即使他們是像一隻破碎的沙漏中的沙子那樣全部分散開了,他們之間的紐帶也仍然存在,只不過改變了其存在的方式。他們仍會聚集在一起,只不過不是幾十個人、上百個人、數千個人,而是兩個一對地聚集起來。
「嘿,你在這兒啊!」這時,舒庫的爸爸開啟了牧場邊小屋的門,舒庫的媽媽驚喜地說道,「你來到這兒肯定只比我們早了幾天。」
「歡迎回家。」他的語氣非常莊重,但他的眼睛裡閃著光。這兩個成年人握住對方的手,輕輕揚起他們那細長的、長著鳥嘴的頭顱——這是一種特別的禮節,親切而不失嚴肅。舒庫突然想起,在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也在這裡,她的出生地見過他們行這種禮,在那之前,他們一直都住在這兒。
「基米米昨天還問起你了呢。」父親對舒庫說,他也柔和地咯咯笑了。
春天就快來了,春天馬上就要來了。現在他們要準備舉行春天的慶典。
基米米從草場的另一邊來到這裡拜訪,他和舒庫一起談天,一起在草場裡和小溪邊漫步。大約一天,或一週,或兩週後,他問她是否願意跳舞。「哦,我不知道,」她說,但看到他站直身子,高昂的頭略微後揚,擺出舞蹈的開場姿勢時,她也站了起來。儘管最初她只是身體站得很直,雙臂放在身體兩側,頭卻還是低著的;但隨著舞蹈的進行,她逐漸揚起她的頭,伸開她的雙臂……跳舞,和他一起跳舞……
這個時候,舒庫的父母和基米米的父母又在做什麼呢?不論他們是在廚房後面的花園裡,還是在古老的果園中,他們都在做相同的事情。他們面對著彼此,揚起他們那細長而高傲的頭,然後其中的男性跳起來,將雙手伸到頭上,落地後一個深深的鞠躬……女性也同樣鞠了一躬……交際舞就是這樣進行的。現在,整個北大陸上的所有人都在跳舞。
沒有人會去打擾那些老夫老妻,他們正在重新恢復彼此之間的婚姻關係。不過基米米最好要留神一點。有一天晚上,一位年輕男士穿過草原來到了舒庫和她父母的家,舒庫此前從未見過這位年輕男士。他出生的地方離此約有幾英里遠。他聽別人提起過舒庫的美貌。他坐在客廳裡和她談了起來。他告訴她,他正在建一座新的房子,新房坐落在一小片樹林中,而且比起他的家,這房子離她家更近。他願意聆聽她關於如何建房的建議。他非常樂意在她有空時和她一起跳舞。也許今晚就可以?在他離開之前略微跳一小會兒?
他是個極其出色的舞者。在那個早春的深夜,舒庫和他一起在草地上跳舞,她感覺自己似乎被裹挾在一股暴風中。她閉上眼睛,她的手開始揮舞,就像那暴風是真實存在的一樣;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她的父母會一直生活在牧場邊的房子裡;他們不會再生小孩了,因為他們已經過了生孩子的年紀,但他們會像新婚時那樣頻繁地做愛。舒庫最終將會選擇一位追求她的人——事實上,她選擇了後一個。她和他住到了一起,一起建好了房子,然後在那裡做愛。蓋房、跳舞、種花、吃飯、睡覺,他們所做的所有事情最後都會以做愛告終。在這個過程中,舒庫懷了孕,在預期的時間生了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出生的時候,身上都覆蓋著一層堅硬的白色隔膜。孩子的父母用手和喙將這層保護性的隔膜撕開,將蜷曲在其中的新生嬰兒釋放出來。孩子已經抬起了她那小巧的喙,等待著大人給她餵食,貪婪地呼吸,貪婪地吃,貪婪地享受生命。
但第二個孩子個頭比較小,顯得沒那麼貪婪。她沒有能夠活下來。儘管舒庫和她丈夫兩個人都非常照顧她,連舒庫的母親也來到他們家,用自己的喙為這個小可憐餵食,在她哭喊的時候不斷地搖著她,她還是逐漸變得衰弱了。一天早上,這可憐的小嬰兒躺在外祖母的懷裡,握緊拳頭,竭力呼吸著空氣,然後就一動不動了。外祖母流出了眼淚,她想起了舒庫那個還沒能活這麼久的兄弟。她安慰著舒庫。嬰兒的父親在新房後面那些在漫長的春天中萌芽的小樹中間挖了一個小小的墳墓,他一邊挖,一邊流著淚。但另外一個小孩,那個大一點的女孩,基基裡,她能睡,能笑,能吃,並且活了下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基基裡已經開始試著站起來了,還會對她父親叫「爸!」,對她母親和外祖母叫「媽!」,而且如果大人讓她停下手中做的事情時,她還會說「不!」。差不多與此同時,舒庫又生了一個孩子。與大多數人生的第二胎一樣,這一次只有一個嬰兒。是個健康的男孩,又小又貪婪。不過他長得很快。
他將會是舒庫的最後一個孩子。她和她丈夫仍然會做愛,在任何他們喜歡的時候都可以:可以是在開花或結果的季節那種愉快和清閒的氣氛中,也可以在溫暖的白天或清涼的夜晚,也可以在樹下的蔭涼或夏天的草原上。但是,按照他們的說法,那是一種奢侈的愛:除了愛本身之外,不會有其他東西到來。
在安薩,所有的孩子都生於北大陸的早春時節,在他們的父母返回自己出生地不久之後。有些夫婦可能會生四個小孩,大部分都是生三個。但如果第一胎的兩個孩子全部成活,通常就不會有第二胎了。
「看來你們不像我們那樣過度繁殖。」克格梅戈告訴我這些事情之後,我這樣對他說。然後我對他講了一些關於我們位面的事情,他對此話表示贊同。
但他說,安薩人在性方面或繁殖方面並非只有這一種選擇。當然,一夫一妻制是他們的規則,但人們總是樂意改變規則,並且努力試圖打破規則。他為我講述了這些例外事件。有一些人的夫妻關係是以兩男兩女的形式維持的。這種形式的夫妻不會生小孩,他們和其他沒有生小孩的夫妻一樣,會從那些有三個或四個小孩的家庭中領養一個小孩,或撫養一個無人認領的孤兒。也有一些人不願交配,還有些人同時或不同時地擁有數個性伴侶。當然,也有通姦和強姦。對一個年輕女孩來說,置身於最後一批遷徙人群之間是非常糟糕的事,因為在這些移民中,性的動力已經非常強烈了,年輕的女性經常遭到輪姦,等到她們到達出生地時,往往已是遍體鱗傷、找不到配偶,並且還懷了孕。若一個男性找不到配偶,或對他的妻子不滿,他也許會離開家,挨家挨戶地賣針線、磨刀、補鍋等。一般家庭往往會因為家中的需要而歡迎這樣的流浪者,但他們的動機則遭受廣泛的質疑。
我們在海風吹拂的天台上度過了幾個靜謐的深紫色天空的夜晚之後,我問起了關於克格梅戈本人生活的事情。他說,他本人也遵循了「瑪丹」,他們的規則和生活方式,只有一處例外。他第一次遷徙回北方之後找到了配偶,他妻子生了兩個小孩,都是第一胎的,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後來兩個孩子和他們一起去了南方。他第二次遷徙回北方的時候,全家人又聚在一起了,兩個孩子都和附近的合適人選結了婚,所以他也很瞭解自己的五個孫子孫女。等到他們第三次來到南方時,他和他妻子居住在不同的城市中:她是一位天文學教師,所以她去了大陸最南端的觀察站,而他則留在特科·科特同一群哲學家一起研究哲學。她很突然地因心臟病而去世了。他出席了她的葬禮。後來他和他的兒孫一起回到北方。「在我回到家之前,我並不怎麼懷念她,」他如實地說,「但是,住在我們的房子裡,身邊卻沒有她——我不能承受這個。正好我聽說這個島上需要一個人來接待那些其他位面的來客。我之前一直在思索,哪一種死去的方式最適合我呢?這個地方似乎是好與壞之間的中點。一個大洋中的孤單島嶼,除了我之外沒有一個屬於這個位面的人……不是真正的生命,也算不上真正的死亡。這個主意讓我會心而笑。所以我來到這裡了。」他的壽命早已超過了三個安薩年,也就是說快到八十歲了,但只有微微駝起的背和純白的頭髮能顯示他的年齡。
第二天晚上,他給我講了關於向南遷徙的事,為我描述了在北方的夏季逐漸遠去,溫暖的白天漸漸縮短的時候,一個安薩男人的感覺。收穫的工作已經全部完畢了,穀物儲藏在氣密倉庫裡面準備來年食用,另一方面,他們又種下了根莖可以食用的作物,它們在冬天緩慢地成長,到了春天就可以吃了。孩子們的個頭兒長得很快,他們精力充沛,對於出生地的生活開始感到厭倦,越來越希望可以四處走走,和鄰居家的孩子交個朋友什麼的。這裡的生活很甜蜜,但總是沒有任何變化,就連「奢侈的愛」也失去了吸引力。某個陰沉的夜晚,空氣中飄著一絲冷風,躺在你身邊的妻子嘆了口氣,低語道:「知道嗎?我有點想念城市了。」聽到「城市」這兩個字,你頓時感受到了光芒與溫暖的衝擊——那些人群,那些狹窄的街道,那些高聳入雲裡面住滿了人的房子,還有一切建築中最高的祈年塔——還有那些在陽光下散發著熱力的運動場,那些在夜晚遍佈燈光和音樂的廣場,你可以坐在小酒館的桌旁一邊喝著萸,一直跟人談天到半夜——還有那些老朋友,你這些日子以來都沒有想起過的老朋友——還有陌生人——你有多久沒見過一張新的面孔了?你有多久沒聽過一個新的主意、新的思想了?又該去城市了,又該跟著太陽前進了!
「親愛的,」母親說,「我們不能帶著你收集的strong所有/strong石頭去南方,你只能拿那些最特別的石頭。」孩子抗議道:「我一定會自己strong拿著/strong它們!我保證!」最後孩子還是屈服了,她找到了一個特別的秘密地方,將石頭都藏了起來,決定等回來的時候再把它們挖出來。她從未想過等到第二年回來的時候,壓根兒就不會想起那些孩子氣的石頭收藏品。她也沒有意識到自己開始一直想著通向南方那未知的大陸的漫長旅程。城市!在城市裡能做些什麼呢?那裡有收集石頭的活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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