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至如歸 做客赫奈位元

「人們能記得其他——他們的其他——生命,」我試圖讓他確認我的說法。

安納普仔細思索著。「我猜是這樣的,」他不確定地說,「你是這樣做的嗎?」

「不,」我說,「我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這樣過。我不明白。」

我將英語單詞「transmigration」輸入到我的翻譯器裡。赫奈位元語中對此的解釋是雨季飛到北方、旱季飛到南方的候鳥的行為。接下來我輸入單詞「reincarnation」,解釋是消化的過程。我使出了最後的絕招:「metempsychosis」。機器告訴我,赫奈位元語中沒有對應的單詞,表示這個其他位面上有許多人相信的、關於「靈魂」在死後轉移到不同的「軀殼」中的「信仰」。我的翻譯器輸出的是赫奈位元語,但打了引號的詞語用的都是英語。

正當我專心致志地進行這項研究的時候,安納普走了過來。赫奈位元人從不使用大型的機器,挖掘和建築時也都是用手工工具,但他們很早以前就開始應用其他位面傳來的電子科技,用於儲存資訊、交流、記錄投票等等。安納普很喜歡翻譯器,這東西對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個玩具或者一種遊戲機。他現在就在開心地笑著。「‘信仰’——是說‘這樣認為’的意思?」他問。我點點頭。「那‘靈魂’呢?」他問。

我首先從「軀殼」開始解釋;可以用自己的身體來示意,顯然是簡單得多了。「這裡,我的——手臂、腿、頭、軀幹——就是‘軀殼’。在你們的語言裡是稱作‘奧圖’的吧?」

他點點頭。

「而你的‘靈魂’就在你的軀殼之中。」

「像內臟那樣嗎?」

我嘗試使用一個不同的策略:「如果某人死了,我們就說,他的靈魂離去了。」

「離去了?」他重複道,「去了哪裡?」

「軀殼——‘奧圖’——留在原處。而靈魂則離開了軀殼。有些人認為它們會進入死後的生活。」

他目瞪口呆,非常迷惑。我們在這個靈魂和軀殼的問題上花費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試圖找到雙方的語言中能夠表達同樣意思的說法,但卻毫無所獲,只是更加迷惑了。男孩似乎完全不知道物質與精神之間有什麼區別。奧圖就是一個人的全部,一個人就是全部的奧圖,一個人還能是其他的什麼呢?奧圖並沒有給其他的存在留下空間。「怎麼會有任何‘烏努阿’之外的東西呢?」最後,他問。

「也就是說,你們每一個人——都是宇宙?」我問。在此之前我已經查過字典,上面說「烏努阿」的意思確實是:宇宙;全部,所有事物;全部時間,永恆;全體,整體。同時我還了解到這個詞還可以用來指代一頓正餐的全部程式、一瓶裝滿的瓶子中的內容物,以及剛剛出生的所有種類的幼小動物。

「我們怎麼可能不是呢?不過,損耗的部分當然不算在內。」

這時我正好該去幫他媽媽準備晚餐了,而且我很高興可以暫時不必再去考慮這個問題。玄學從來都不是我的強項。有趣的是,據我所知,這些人並沒有一種組織體系嚴謹的宗教,但與此同時,連一個十五歲的男孩都能夠清楚地瞭解到這樣的玄學理論。我很想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瞭解到的。也許是在學校吧。

在我詢問他是在什麼地方瞭解到這些關於奧圖和烏努阿的事情的時候,他卻矢口否認。「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我還沒能擁有艾巴呢。請你去問那些知道他們是誰的人吧,比如說,塔塔瓦夫人!」

於是我就這樣做了。我闖進屋子裡。她正坐在那扇能俯瞰下面小河的窗子前,藉著下午的陽光,在一塊黃色的絲綢上面繡著花。我坐了下來,略微躊躇了一下,然後問道:「塔塔瓦夫人,你記得你從前的生命嗎?」

「一個人怎麼會有超過一個人生?」她反問道。

「呃,為什麼你可以投十八張票呢?」

她微笑起來。她的笑容非常甜美,使人安心。「哦,那個啊,你知道,有一些其他人也在享受這生命。他們也在這裡。每個人都有權利投票,不是麼?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我這個人不愛動。我不想讓那些事情打擾我平靜的生活。所以我通常不去投票。你呢?」

「我不是——」我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將「公民」這個單詞輸入到我的翻譯器裡。機器告訴我,赫奈位元語中的「公民」和「人」是同一個詞。

「我不是很清楚我究竟是誰。」我謹慎地說。

「很多人從來都不清楚自己是誰,」她說。她現在相當誠懇,眼睛也不再注視著她的刺繡了。在雙光眼鏡後面的一堆皺紋中間,她的眼睛是棕綠色的。赫奈位元人很少直視他人,但她現在正在盯著我。她的眼神親切、嚴肅,而且只是短短地掃過一眼。我感覺她並沒有把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這並沒有什麼關係,你知道,」她說,「如果在你的一生當中,有那樣一刻你知道了自己是誰,那麼,那就是你的生命,那一刻就是烏努阿,就是一切。在一次短暫的生命中,我看到我母親的臉,就像太陽,所以我就在這裡。在一次漫長的生命中,我曾到過許多地方,但我在公園裡挖土時,我將雜草的根抓在手裡,所以我就是烏努阿。等到你老了的時候,你知道,你就會一直待在這裡而不是那裡。一切都在這裡。一切都在這裡。」她將最後一句話重複了一遍,輕輕笑了幾聲,然後開始繼續繡花。

我向其他人提起過赫奈位元人。一些人告訴我,確切地說,赫奈位元人確實經歷過重生,隨著年齡增長,他們會逐漸回憶起越來越多的「前生」;而他們死後,就會加入不可計數的「前生」當中,然後跟著新生的生命一起經歷生老病死,並進入同樣的過程,只不過不再是以物質的形態,而是以非物質的形態。

但我並不能完全贊同這一說法,因為很顯然,對於赫奈位元人而言,靈魂和身體是一致的,所以並不存在什麼物質與非物質的區別。而且這一說法也不符合塔塔瓦夫人曾經說過的話。她說「其他人也在享受這生命」,她沒有說「前生」,她也沒有說「在其他時間經歷這一生」,她說的是「他們也在這裡」。

我仍然不知道艾巴是什麼,除了那種會結出多汁漿果的植物之外。

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跟赫奈位元人相處的這幾個月使得我對於身份和時間的概念都變得混淆了,而且,自從那次旅行歸來後,我似乎無法保持一個堅定的立場,除卻它既不在這裡,也不在那裡。

此單詞有移居、遷徒之意,亦可指轉生。

此單詞有再生或是投胎轉世的含義。

指輪迴。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

我以文字為業》《無暇他顧》《黑暗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