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O年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莎士比亞巡迴劇團的《暴風雨》的第一個問題是:他們找了女演員來演普洛斯帕羅。她的演技十分出色,但把一個父親的角色改編成母親就是不對頭。這整齣戲的劇情就建立在兩性的對比上:普洛斯帕羅與女巫西考拉克斯、卡力班和愛麗兒、卡力班和米蘭達、費迪南德和米蘭達。不過我猜劇團這麼改編,是想透過普洛斯帕羅和安東尼奧來凸顯兩性間的對照,但一經變動後,普洛斯帕羅和米蘭達間的親子關係反而成了失敗的主因,起碼把兩人改編成母女就是無法說服我,也無法讓我對普洛斯帕羅心生同情。看書時,我把他想象成一個天性涼薄卻關心稚子的男人,但換成女人就很不自然,難以令人同情。這並不是說我認為養育子女是女人的責任,而是——這點非常有趣:同一件事放在男人身上就是竭心盡力,放在女人身上卻是怠忽母職。

不過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普洛斯帕羅毫無疑問都是個失職的父親。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差勁的米蘭公爵,從島上回來也一樣。我當然可以理解成天窩在圖書館看書、疏忽本分是什麼感覺,但故事裡完全沒有半點跡象顯示,等他們從島上回來後他會有所改變。實際上,他還會變得更糟,因為他滿腦子只會想著困在島上時,他喜愛的作家又出了哪些作品,得想辦法儘快補完。把公爵的位置讓給安東尼奧或許會比較好。當然了,安東尼奧是個見死不救的混蛋,但他會盡力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因為那對他自己也有好處。百姓看到普洛斯帕羅回來大概都嚇得提心吊膽,無論他是否沉溺於書中。

這些內容只有非常少部分會寫進我正式的心得報告裡。不過我真正一個字也不會提的,是對於那些妖精的看法——他們詮釋得非常精彩,而且出乎意外的逼真。

愛麗兒的臺詞沒有一句是用說的,都是用唱的。她穿著一襲白色的戲服,可能是肉胎衣,全身裹在輕紗裡,只要輕輕一動,便翩然搖曳,曼妙生姿。她的頭髮理了個精光,臉上同樣罩著一籠輕紗。當她在劇末獲得自由時,所有紗幔飄然落地,我們終於見到她的面孔,而她的神情與姿態幾乎就跟妖精如出一轍,栩栩如生。不知道這女演員是不是也看過妖精。用歌唱來表現它們奇特的溝通方式是一個非常好的做法。幹得好,莎士比亞;幹得好,巡迴劇團。莎士比亞一定見過妖精,可能還跟它們非常熟識。他和我一樣,會把它們說的話轉譯成我們的語言。

卡力班,好吧,卡力班到底是什麼?看書的時候,我以為他是一個妖精,長相詭異、全身上下像魚一樣水淋淋又溼答答。但看到舞臺上的卡力班令我不禁重新思索這個角色。他的母親西考拉克斯是女巫,我們不知道他父親是誰。在整齣劇裡我們完全沒看到西考拉克斯出現。他父親是普洛斯帕羅嗎?他是米蘭達同父異母的兄弟嗎?或者就如他所說,他在那兒等待他們抵達,是為了迎接他們到來,準備成為他們的僕人?他想強暴米蘭達(「我會讓這島上住滿大大小小的卡力班。」),但這不代表他或他的母親就一定是人類。他可能是人類或半人,他會被欺負、會捱打,而妖精並不會。昨晚的舞臺上就有許多毆打和畏縮的場面。我相信這一個卡力班——彼得·劉易斯飾演的卡力班(我有留著節目表)——是徘徊於兩個世界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歸屬何處。

莎士比亞一定認識一些妖精。我知道我也是這麼說托爾金的,事實上,我至今仍這麼認為。我想這世上有很多人都認識妖精。

我最愛莎士比亞的,就是他的文字。我回到家,躺在沙發上,深深陶醉其中,無法自拔。狄爾麗說的每句話我都得要她重複一遍,因為第一次沒聽見。我不知道她對這出戲有什麼感想。我們聊了一會兒米蘭達和費迪南德的婚後生活,還有離開小島後她要如何適應義大利的環境。會像進入美麗新世界一樣嗎?狄爾麗認為是,只要她仍陷於愛河之中。不過你能想象自己生活在一個只認識三個人的世界嗎?其中兩個甚至還不算人類,剩下的那個又是疏離冷淡的普洛斯帕羅?想想你得應付那些現代的事物、僕人還有弄臣!狄爾麗認為普洛斯帕羅什麼也沒教她是一件非常殘忍的行為。但或許教她魔法才更殘酷。

普洛斯帕羅折斷法杖,將書沉進海里,是因為你不能把魔法帶回故鄉。如果他帶回去了,會不會變成另一個薩魯曼?腐化的是權力嗎?腐化是必然的嗎?如果我認識任何懂魔法又心地善良的人就好了。好吧,葛羅芬多就是,但我不確定妖精算不算數。它們另當別論。普洛斯帕羅還有另一個有趣的對照角色,就是浮士德。

收到丹尼爾的來信,他說星期四去針灸的事已經安排妥當,也已經預先付好錢,他會寫信給學校,請他們准假。信裡又附上十英鎊,讓我搭火車和吃中餐。大鈔找開後,我會把一半存進我的逃家/緊急基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