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O年一月十六日 星期三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2頁,共2頁

「有個有錢又愛看科幻小說的爸爸。我爸認為科幻小說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兒。十二歲的時候看他是沒什麼意見,不過他覺得看書本身就是個娘炮的行為,看小鬼看的東西更是還沒斷奶。只要抓到我看書,他鐵定會破口大罵。我媽有時候會看些她稱作‘浪漫愛情小說’的書,像是凱瑟琳·庫克森那種,但也只有趁我爸不在家的時候。她完全不懂科幻小說。我們家更是半本書都沒有。如果能有一對愛看書的父母,要我拿什麼換都可以。」

「我是到了今年夏天才第一次見到丹尼爾。」我說,「我爸媽離婚了,從小可以說是被外公外婆帶大的。他們沒什麼錢,但都是愛書之人,也很鼓勵我們看書。丹尼爾也沒有錢,有錢的是他三個姐姐。她們提供他金錢支援,但也藉此牢牢掌控他。她們付錢送我去阿靈赫斯特,是想圖個眼不見為淨,我猜。我不知道她們肯不肯給他足夠的旅費去葛拉斯哥,她們不會希望他去的;但我說不定可以。」

「你媽呢?」這個問題很普通,但他故作輕鬆的口氣反而顯得刻意。

「她在南威爾士。她——」我遲疑了,因為不想讓他知道她是女巫或精神不正常,雖然兩者都是實情。這世上沒有一個詞真能同時形容這兩件事,應該要有的。「她頭腦有問題。」

「你告訴學校的女生說她是女巫。」小威說,甩開臉前的髮絲。

「你怎麼知道?」

「我女朋友在你們洗衣間工作,是她告訴我的。」

原來他有女朋友,我的心不禁一沉。他比我大兩歲,不可能對我有興趣,這點我也很清楚。即便他來探望我,又一副在意備至的模樣也不會改變這事實。我立刻想到他女朋友一定是我上學期末見到的那個女孩,她在洗衣間裡,臉上寫滿無聊和疲憊,正將大把大把的制服襯衫扔進洗衣機。就某種層面來說,他有心向她問起我,我還蠻開心的。

「只要能讓他們懼怕我,痛恨我也無妨。」我引述,「提庇留說——」

「我也看過《我,克勞迪亞斯》。」他說,「你為了要讓那些女生怕你,就說你媽是女巫?」

「否則我會被欺負得很慘。」我解釋,「她們彼此熟識已久,我卻一個人也不認識,而且我的腔調和說話方式又不一樣,這感覺起來似乎是個好主意。而且大部分時候還挺管用的,只是會比較寂寞一點。」

「所以她不是女巫?」他聽起來異常失望。

「呃——老實說,她是。而且很瘋狂,就像故事裡那種邪惡女巫。」我不想談論她,也不想告訴他她是什麼樣的人。更何況,要描述她本來就很困難。

他傾身向前,凝視我雙眼。他的眼珠好藍,幾乎就像天空一樣藍。「那你會讀心術嗎?」

「什麼?」我被他嚇了一跳。

「你知道,就像《內在銷亡》寫的那樣。」他保持那姿勢,離我只有咫尺之距,目光灼灼地注視我雙眼。我又無法呼吸了。我到現在還沒窒息而死真是奇蹟,就算知道他有女朋友也一樣。

「我才不會!我不認為世界上真的有人會讀心術。」我用一種幾近尖叫的怪聲說。

「只是好奇而已。」他的語調遲疑而試探,彷彿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但是並沒有退開。「只是……只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像被你看穿了一樣。之後又聽說你媽是女巫,所以以為——這麼說吧,科幻小說看多了,你會不會開始有種再也不知道什麼是可能、什麼是不可能的感覺?開始承認自己所知的科學理論其實荒誕不經,但是……」他的聲音消散在空中。

我只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滿腦子裡想的都是他有多帥。如果他以為那是某種神秘的交流方式,那誤會可大了。鈴聲響起,探病時間結束。

「她是女巫。」看見他起身,我飛快地說,「世上也真的有魔法。」

他傾身向前,急切地看著我:「示範給我看。」

「那不像書裡寫的那樣。」我壓低音量,小聲地說。不過在訪客離開的嘈雜聲中,我根本不用擔心會被人聽見。

「我還是想看。」

「沒什麼可看的。而且我發過誓,除非是為了防止傷害,否則再也不會施法。」話才說完,我就察覺這聽起來多像是個薄弱的藉口。他挺直腰桿,恢復平常的神色。「不過還是有個東西可以讓你看。」我說,生怕他不相信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但得等我出院後才有辦法帶你去看。」

「你不是在耍我吧?」他問,口氣裡明顯充滿懷疑。

「不是!當然不是!」

「好吧。」他粗魯地丟下一句,「謝謝。」

「謝謝你來看我,還有這些書。」我說。

我目送他離開病房,之後就是一面吃著那航天員冰淇淋(真的是非常特別的玩意兒),一面努力將我們的交談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即便現在寫字很不方便——以免日後忘記。

我不必施展魔法。只要他願意跟我去盜獵林,應該可以找到個妖精給他看。他相信魔法的存在,真的相信,或起碼有一定的信念。但如果到了樹林後,我看得見妖精,他看不見,那情況可就尷尬了,因為他要不會認為我瘋了,就是以為我在騙他,而兩者都不是好事。

算了,還能怎樣?

【註釋】

isleofthedead,與《造夢者》同為澤拉茲尼的作品,初出版於一九六九年。

i,claudius,羅伯特·葛斯所著,初出版於一九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