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我是真的希望能找到些妖精。這次我改走雅克公地;它其實是叫作海克公地,用以紀念海克先生,但大家都叫它雅克公地。它是公有的土地,並不屬於任何人,就像十八世紀實行圈地政策前大部分的鄉間地區一樣。很難想象埃布林達是座除了聖約翰教堂外什麼都沒有的農村,只有一條來往於佈雷肯和卡地夫的幹道,其餘一條街都沒有,所有煤礦和鐵礦都靜靜躺在地底下,不受打擾。我以前曾為了威爾士詩人大會學了一首威爾士語的現代詩,詩的最後以「totalitariaethglo」結尾,意指煤之暴政。我在路上撿了一小塊煤炭,挖礦時常常會在煤裡發現化石——古老的樹葉或花朵之類。它是一種有機物,一種被岩石壓在地底的有機沉澱物,最後轉化成可燃的碳化物。如果再壓久一點,就會變成鑽石。不知道鑽石會不會燃燒。如果能的話,是不是就會變得像煤一樣稀鬆平常?對妖精來說,這些全無分別,我是指植物久而久之變成岩石這件事。不知道妖精們有沒有侏羅紀時期的記憶,記得自己曾穿梭於恐龍之間。那時的它們又是什麼呢?那時的妖精不可能具有人類形體,也不可能說威爾士語。我將煤塊放在指間摩挲,它微微碎裂了些。我知道煤是什麼,但卻不瞭解妖精,不算真的瞭解。
雅克公地那兒有個地方,我們以前把它叫作丁立幽谷。這是我們最早取的名字之一,比《魔戒》那些名字還要早,而現在把它寫出來,我不禁感到些微的尷尬和強烈的防備。丁立幽谷過去曾是個採石場或露天礦場之類的地方,有一天,三側的地表突然下陷,變成一座小小的競技場。陡峭的崖壁上長滿樹木與黑莓叢。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去,是很小的時候跟外公一起去採黑莓。我記得我送進嘴裡的莓子比放進籃裡的還要多,不過好像幾乎每年都是這樣。而我和莫兒頭一回沒有大人陪伴,兩人獨自去到那兒時,都不禁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膽的創舉。
今天,黑莓叢一片光禿,花楸樹上半片葉子也沒有,蒼白的太陽在遠方天際閃耀。我上前時,一隻不怕生的知更鳥停在我附近,歪了歪頭。知更鳥常出現在聖誕卡上,有時也會出現在聖誕蛋糕上,因為它們就算到了冬天也不會離開。「哈囉。」我說,「真高興看到你還在。」
知更鳥沒有回答。我也沒期待它會回答,但立刻察覺周遭另有旁人。我抬起頭,以為會看見妖精一閃而逝,希望那會是葛羅芬多,但萬萬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是莫兒。她站在山坡附近的一堆落葉前,看起來——好吧,就像平時的她,絕對錯不了。但我第一眼真正察覺的,是她看起來多不像我。期中休假時我沒留意,但現在發現了。我長大了,但她沒有。我的胸部稍稍發育了點,髮型也和過去不同。我已經十五歲半,她卻仍停留在十四歲。
我朝她上前一步,但隨即想起她先前緊抓住我,死命想把我拉向那扇山丘之門的模樣,不禁又停下腳步。「喔,莫兒。」我說。
莫兒沉默不語。她無法說話,和那隻知更鳥一樣。她已經死了,而亡靈是無法說話的。好吧,其實我知道要怎麼讓死者開口,你必須賜予它們鮮血,但這是一種魔法,而且很可怕。我不敢想象自己做這種事。
雖然她無法回答,但我仍自顧說了起來。我跟她說起魔法,說起丹尼爾和他的三個姐姐,說起逃家的事,說起學校,說起讀書會,說起種種一切。奇怪的是,我越說,儘管她動也沒動,卻顯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不像我。以前沒有人能分辨我們誰是誰,但我和她當然一直是兩個不同的個體。而由於她已不在人世,我幾乎就要忘記——或者不該說是「忘記」,而是鮮少單獨想起她。想到她時,我腦中浮現的總是我們兩人。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撕成兩半,但事實並非如此,是她被帶走了。她並不屬於我,我和她之間永遠存在著差異,永遠。她是自己的主人,她在世時我就非常明白這一點。但現在她死了,再也無法挺身而出,為自己的權益辯護,我也就這麼隨著時光流逝,越來越淡忘這一點。
若她尚在人世,我們會變成兩個不同的個體,我想。我不認為我們會像三個姑姑一樣,一輩子形影不離。我想我們永遠會是知心密友,但各自住在不同的地方,擁有不同的朋友,成為彼此小孩的阿姨。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於事無補。我會長大,但她不會。她凍結在時空之中,我卻不斷改變,我也想要改變。我想活著。我認為我必須為我們兩個而活,因為她再也無法為自己而活,我也不可能真的代替她而活。我無從得知她的選擇、她想要什麼、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人。阿靈赫斯特改變了我,讀書會也改變了我;換作是她,或許會有不同的改變。代替他人而活是不可能的。我就是忍不住想要問她。「你明年可以下山嗎?」
她聳了聳肩,顯然也不知道。下山後會發生什麼事?那些亡靈都去了哪兒?上帝在這之中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他們談論天堂,說的好像是家庭野餐一樣。
「妖精們有照顧你嗎?」我問。
她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好!」我稍稍鬆了口氣。死後能和妖精一起留在谷地不算太糟,絕對不算。「它們為什麼不和我說話?」
她一臉困惑,又聳了聳肩。
「你可以和它們說三個姑姑的事嗎?還有她們想對我做的事?」
她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你可以請它們和我說話嗎?我好擔心魔法的事。」
「做就做。」身後有個聲音說。我倏然轉身,看見一個妖精,以前從沒見過的妖精。它一身如核果般的棕色,身材像橡實殼般圓圓滾滾,皮膚上佈滿皺紋和皺褶,外表也不像人類,比較像一截古老的樹幹。但真正讓我吃驚的,是它說的是英語,而且完完全全就是那三個字,分毫不差,不過也一樣夠玄了。
「那些道德原則怎麼辦?」我問,「在別人毫無所覺的情況下改變他們的生活?你或許能預見自己行為的後果,但我不能。」
「做就做。」它又重複一遍,隨即消失無蹤。但那兒有截樹幹,而它原先所在之處多了根柺杖,和它同樣顏色,頂端雕著個馬頭的握把。
我笨拙地彎下腰,拾起柺杖。高度剛剛好,握把也十分貼合手型。我回頭看向莫兒,但她也已不見蹤影。風吹進谷地,拂亂一地枯葉,但它卻沒有實在的形體。
我把兩根柺杖都帶回外公家——妖精那根和我原本那根。我打算帶走新的,把舊的留下,反正它本來就屬於外公。說不定日出一到,新的那根就會消失不見,或者變成一片樹葉之類的,但我想應該不會。它頗有分量,應該不會憑空消失。我會告訴旁人這是我的聖誕禮物,誰知道,說不定真的是。我很喜歡它。
做就做。
意思是無論有沒有使用魔法都無關緊要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自有其力量與後果,會影響到他人的生活?因為事實很有可能就是如此,但我還是覺得魔法不一樣。
今晚在莉亞家有派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