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約和珍妮碰面。休也來了。他起初似乎有點不自在,不過少了那件紫色外套,總算多了點人樣。真希望我星期六也可以穿便服。哪天都好,真的。一週七天都得穿制服,感覺活像坐牢。
「希望你不介意我也來了。」休說,聽起來好像書裡的對白,也像他已反覆練習過許多遍。珍妮和休——還有皮特、格雷格、讀書會里的所有人,除了哈麗葉之外——說話都有這裡的口音。希羅普郡腔雖然稱不上好聽,但也比每天在學校聽到的那些字正腔圓的勢利腔順耳太多。
「完全不會。」我說,「不過我們只是要去逛街買些東西。」
我在圖書館借了六本書,全都是沉甸甸的精裝本,這對逛街確實會造成不便。我不能等逛完再去領,因為當然了,圖書館中午就關門。我將書收進包包,嘆了口氣。休看到便主動提議說要幫我提。「不用了。」我想也沒想便脫口拒絕,不只口氣粗魯,還一把拽住包包,「這個包包我從不離身,是私人物品。少了它我會很不自在。」我解釋。
珍妮斜睨了我一眼:「要不你把借來的書放到購物袋,讓休幫你提?」
「那就可以。」我說,「我的意思是,非常謝謝你的好意,休。」
休一下面紅耳赤。他有一頭接近棕黃色的頭髮和滿臉雀斑,臉一紅很容易就看出來。珍妮和我佯裝不見,我把圖書館的書放進珍妮借我的購物袋裡,休提在手上輕若鴻毛,好像一點也不重。我們三雙腳彷彿有默契般,自動朝山下的書店走去。我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這叫向書性。」休說,「就像向日葵的向旋光性,它們會自然轉向有陽光的地方,我們也會自然而然朝有書店的地方前進。」
我在書店買了《上帝眼中的塵埃》要送丹尼爾。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這本,但有沒有都無所謂,因為我想看。我原本想買《黑暗崛起》,好在下星期二前看完,但珍妮說她可以借我。我們一起去咖啡店吃了麵包,但這回沒聊任何私事,大概是因為休也在的緣故。我們聊起長大後再回頭看童書,還有劉易斯與托爾金對這件事的看法。休說他覺得自己很尷尬,居然在讀書會中提議大家討論童書,更沒想到格雷格會一口贊同,他很驚訝。
「下禮拜是你第一次主持讀書會嗎?」我問。
「對,但皮特已經主持過兩次,珍妮一次,小威也好幾次了。」
「你的主題是什麼?」我問珍妮。
「帕恩系列。你知道第三本快出了嗎?叫作《白龍戰記》,我等不及了。」
「你喜歡這個系列嗎?」我問休。
他看起來有些尷尬:「還可以。」他說,「裡頭有些東西讓我不太舒服,特別是《翔龍任務》。不過我很喜歡那個世界和那些龍。」
「可能女生比較容易受吸引吧。」我說。
「不,皮特很喜歡它們。」珍妮一面說,一面攪動她的茶,不過根本沒什麼好攪。
「你們兩個應該複合。」休說,「為了一件不確定小威有沒有做的事分手實在太傻了。」
「明明就有。」珍妮說。
「我們沒有充分的證據。」休說,「關於那件事,小威三緘其口,堅決不提,我們只有露西的說法,而且還不是親耳從她那聽來的,是露西先告訴安德烈亞,安德烈亞又斷章取義輾轉傳出的。所以這只是傳言。你和皮特——」
珍妮的臉色垮了下來,我趕緊插口:「皮特主持過什麼主題?我是說讀書會的時候。」
「《芬萊德利少尉》系列,還有拉里·尼文。」珍妮說。
「小威主持過菲利普·迪克和狄蘭尼。」休插口。
狄蘭尼!我參加前他們就已經討論過狄蘭尼!而且不用說,是小威主持。
「我覺得先指定一本書或一個系列比較好,這樣就可以在讀書會前先看完,以免像休星期二那樣。」珍妮說。
休搖了搖頭:「老實說,我同意,這樣比較容易討論,也比較不容易失焦。但一次討論一個作者的所有著作也不錯,只是有些人適合,有些人不適合。」
我在boots藥妝店買了一套同系列的沐浴組要送狄爾麗,裡頭有肥皂、洗髮精和一條毛茸茸的法蘭絨巾,顏色都是櫻草黃,還綁上了緞帶。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準備禮物送我,但是她考得很差,這應該能讓她開心些。我在沃爾沃斯超市看了一下黑魔法巧克力,最後還是決定在桑頓巧克力專賣店買兩盒歐洲巧克力禮盒送格雷格和凱洛小姐,它們看起來精緻多了。我另外又買一包太妃糖要給山姆,以免丹尼爾會帶我去拜訪他。如果沒有,我也不會另外寄過去,就直接和大象鎮紙一起送給外公。
之後,我們一起去了珍妮家。那是棟平凡的小房子,的確很符合她爸爸是修車廠老闆的形象——摩登、現代、碎石外牆,前院中央矗立著棵小樹。唯一不尋常的景象,是有個長得像狗的妖精靠在樹上,只是背上多了雙翅膀。它幾乎是粗魯地睨了我一眼,隨即消失無蹤。珍妮和休似乎都沒有看到。
進得屋內,客廳十分凌亂,而且被她妹妹們擠得水洩不通,但其實也只有三人。她們正在玩芭比娃娃,把整張沙發和僅有的兩把椅子都佔走了。櫥櫃和壁爐上都放滿了裝飾品。她母親在廚房內,裡頭也同樣凌亂。「我要帶莫莉和休去我房間,可以嗎?」珍妮問。
「好。」她母親說,幾乎沒從熨板上抬眼。她的一頭紅髮又直又塌,完全不像珍妮那樣狂野蓬亂。三個妹妹也同樣遺傳到一頭紅髮。
我們上了樓。珍妮的房門上掛著塊牌子,寫著:「私人空間,禁止進入。對,就是說你!」她替我們開了門,顯然警告的物件不包括我和休。她的房間與屋內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其他房裡都貼著花樣繁複的桌布,她房間則漆成淺淺的淡綠色,而且完全不見任何裝飾品或玩具,只有一張床、一隻少了眼睛的褪色玩具狗和一個書櫃,裡頭的書嚴格按照字母順序排得整整齊齊。椅子只有一把,是直背式的木椅,和壁腳板一樣,漆成比牆壁更深一點的綠色。窗上有扇顏色非常相近的百葉窗,下方有臺巨大的黑色辦公打字機,搖搖欲墜地擺在一隻非常小的床頭櫃上。
「這都是你自己佈置的嗎?」我問。
「那還用說!」珍妮回答,一屁股坐在床上。椅子被休給坐走,猶豫片刻後,我在珍妮身旁坐下。「好吧,我爸有幫忙油漆,但是我自己設計的。我不想跟其他房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