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佩劍在方才的混亂中遺失了,李南尋毅然拔出別在靴子裡的匕首,閉上眼睛,感受著噩夢的氣息,然後朝著左邊走去,其他人也都默默跟著她。一直走出了廢墟,來到一間半塌的屋子前,李南尋才停下來,在她眼前的石頭縫裡,湧出一大團黑霧來,向天空升騰,它的速度非常快,不一會兒,就會覆蓋整個停雲的天空。樂連城的臉色不太好,他對李南尋說:「這兒太不安全了,我們還是趕快出城去吧。」
「通知大家趕快離開,我要留下來。」李南尋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唐南風欲言又止,但看到李南尋意願堅決,只得又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其他起義軍離開,先行安置城中其他的人,再與失散的同伴們會合。沼澤女巫道:「這兒沒我什麼事了,冰雪女巫那個渾蛋逃走了,我得去找她。」說完,便帶著她手下的爛泥怪和大灰鳥離開。江暮雲很討厭黑霧,也嚷嚷著飄走了。青鳥、白蕪和夜巒濤留了下來。
李南尋轉頭看了看青鳥,說道:「你不是想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嗎?現在就告訴你。寫信的那位康成先生以前是一位術士,他告訴我一件我一直懷疑的事情。這團黑霧名叫戾,於它而言,所有的噩夢都是相通的,它可以穿梭其中,看到每一個人心中的恐懼。於我而言也是如此,我本來以為,我只是走進普通的噩夢裡,但只有我的噩夢和大家的夢是不一樣的。我的噩夢裡,可以通往城中所有人的夢境,我可以看到每一個人正被什麼可怕的事情折磨著。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對吧?」
青鳥沒有回答,她想起前天晚上,自己曾問過起義軍計程車兵,他們的夢裡能不能見到停雲城裡的其他人。
這時,黑霧裡一縷黑色的、如同爪子一般的東西從裡面伸出來,接著有更多更大的黑色東西在爪子旁邊凝聚,變成一個黑色的身影,它就站在李南尋面前。它沒有五官,李南尋卻感覺它正盯著自己,看透自己的心、自己的夢。
不對,它根本不需要看透她的夢。
「你就是我的噩夢。」李南尋道。
那團黑霧本來正慢慢擴散,聽到李南尋的話,又慢慢聚攏。接著,李南尋感覺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心底傳來:
「你知道了?」
「沒錯,你本身就是個噩夢,不過你從我的夢境裡逃了出來,需要吸收噩夢的力量,才能維持自己的生存,所以你得把大家帶入噩夢裡。你幾乎和我同時出生,和我一起成長。我天生就是個怪物,我從來只有噩夢,我的夢裡只有你。康成先生通過巫術、咒語和焚香控制你的力量,他希望我能夠擁有美好的夢。你是我所有的夢境,自從你逃走之後,我再也不會做夢,我不過是在睡眠時感覺到了你。你把所有人帶入噩夢中,吸取恐懼作為自己的養分,我也因此能看見所有人的夢,包括那個唯一美好的夢,那個叫鳴珂的小女孩的夢。同時,睡覺時我也能通過你的眼睛,看到停雲的每一個角落。半年前我從塔樓裡逃出來時,就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我從來沒走出過塔樓,但我熟悉停雲的每一個角落,是你看到了一切,而不是我。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讓停雲人看到美好的夜晚嗎?因為我在你的帶領下,感受到了大家太多的恐懼與渴望,還感覺到了愧疚。在康成先生把實情告訴我之前,其實我就差不多明白了這一切,只是不敢相信。不管我逃去哪裡,哪怕是另一個世界,你也能找到我,因為我們是相通的。你變出來的那些黑衣人並不是想殺我,只是想抓住我、控制我,因為夢必須依靠主人啊。」
青鳥聽著李南尋的話,心不由得揪了起來。昨天晚上,李南尋曾問她:「做一個美好的夢,是怎樣的感受呢?」
那時的青鳥不知她話裡的意思,只含含糊糊描述了一下。她只覺得李南尋很可憐,因為長期受噩夢的控制,甚至失去了體驗美好夢境的機會。沒想到,噩夢竟是來自李南尋自己。
「那你準備怎麼做?」李南尋心裡的聲音說。
「回到我的夢裡來吧,戾。」
「你想把所有的噩夢都留給自己?」戾在冷笑,「但你從來都控制不了我,不然這些年我怎麼能變得如此強大,你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是嗎?但我剛剛也說過,夢必須依靠它的主人。」李南尋拔出匕首抵著自己的脖子,「只要我死了,你也會沒命,這就是一勞永逸的辦法。我為大家帶來了十幾年的痛苦,死也是應該的。」
大家慌亂起來,夜巒濤跑過來想奪走匕首,爭搶中,匕首劃破了她雪白的皮膚,鮮血沾染了刀刃。李南尋無奈地對夜巒濤搖了搖頭,說道:「求求你不要這樣,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做出這個決定,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瀟灑地死去,不要讓我動搖。謝謝你們所有的人,雖然獲得自由的時間很短暫,但很充實。既然如此充實過,現在死去也沒什麼好怕的。」
戾也害怕起來,李南尋感覺得到。在它伸出自己黑暗的爪子想要奪走自己手中的匕首時,她躲開了,說道:「我不能控制你,但我至少還能控制我自己。」
她把匕首舉起來,閉上眼睛朝著自己的喉嚨扎去。然而這次青鳥打落了匕首,她抱住李南尋說道:「我不會讓你死。」
沒有人說話,此刻大家都有些手足無措。青鳥感覺到了戾散發出的不安氣息,聽到它的身體裡傳來古怪的聲響。白蕪打了個激靈,說道:「它不會是在笑吧?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戾的身體突然炸開,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它就覆蓋了全城。城中所有人還來不及驚訝,就被拖入沉沉的夢裡。
李南尋也沉沉睡去,在夢中,她和戾似乎融為一體,進入別人的噩夢裡。青鳥彷徨在無邊的枯草地上,面前那個眼窩裡流出血的人,可能是她的父親;白蕪身邊圍繞著無數個男人,嘴裡都喃喃念著「我才是白蕪」,他怎麼殺也殺不完;在夜巒濤的夢裡,一個看起來像是他父親的男人,當著他的面,將他的妹妹夜岱凝砍成碎片。就這樣,她穿過一個又一個噩夢,找到那個叫鳴珂的小女孩。她擁有城裡唯一的美夢,在這裡,她正和父母一起盪鞦韆,他們腳下是密連花叢,散發著怡人的清香。
小女孩注意到李南尋,從鞦韆上歡快地跳下來,一路小跑來到李南尋面前。她的個子真高,李南尋只能看到她的膝蓋,不對,自己現在應該變成兔子了吧。在這個夢境裡,戾總喜歡變成兔子。小女孩將戾抱起,說道:「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
「我以為你討厭我了,在我提出那麼奇怪的要求之後。」戾說。李南尋還在戾的身體裡,但似乎又和戾分成兩個無關的個體。
「有什麼奇怪的。」小女孩舉起戾,眼睛像盈盈秋水,「我很喜歡你,也想讓你永遠留在我的夢裡。」
小女孩像抱著心愛的珍寶一樣緊緊將戾抱在懷裡,並帶著它和她的爸爸媽媽一起盪鞦韆。李南尋能夠感覺到戾的快樂,她問道:「你很喜歡這個小女孩?」
「她從來不會受我的影響,她的夢裡永遠只有歡樂與寧靜。我喜歡她的夢,想要成為她夢境的一部分。南尋,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李南尋興奮地說,「之前你怎麼沒告訴過我你的想法呢?我差點兒殺了我自己!也殺死了你!」
戾笑了起來,受到鳴珂夢境的影響,它似乎也變得溫和了。
「我和你一直相依,那一瞬間,我也受到你的情感的影響,心想,我們一起去死也不錯。我得送你回去,回到現實裡,我就留在她的夢中,再也不走了。」
「謝謝。」李南尋滿懷感激地說,之前她可沒想過自己會感激噩夢,「那我以後還會有夢嗎?」
「恐怕不行,因為我就是你的夢,現在你的夢在別人的夢境裡。不過若我們的聯絡一直存在,有時候你也會感覺到我。」
「沒有夢也罷,無論好夢還是壞夢,我傷害了大家,都不配再擁有了。戾,希望你過得不錯。」
李南尋又聽到了戾的笑聲,遠在天邊,又近在耳畔,像父親,像母親,像青鳥,像夜巒濤,也像是鳴珂的聲音。接著,她感覺有一股說不清楚來由的力量將她朝後拉。鳴珂、她的父母、身邊的青草以及頭頂的藍天,都變得越來越遠,大家的歡聲笑語也消失了。
突如其來的眩暈感令李南尋不由得閉上眼睛,等她再次睜開眼時,只看到頭頂上一方黑沉沉的天,自己躺在廢墟旁邊冰冷的地面上。
天空中的黑霧慢慢褪散,露出了皎潔清涼的月光。李南尋睜大眼睛,看著停雲久違的月色,如水的月光溫柔地傾灑在身上,彷彿能帶走一切傷痛和陰霾。更多的人從噩夢裡清醒過來,欣喜地望著天空;依然沉睡的人,皺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嘴角甚至還泛起帶著些傻氣的笑。世界安靜得能聽到蟋蟀的叫聲,明天又是一個新的開始。今後,無論歡笑、痛苦,希望停雲永遠都有月光和星空相伴。
青鳥也醒過來了,依然沉浸在剛剛的噩夢裡,她又一次殺死了自己的養父陸方,而且在她殺死陸方之前,陸方還幽幽地對她道「晚安」,像往常一樣說了三次。
白蕪道「晚安」時,也總喜歡重複三次,這幾百年來,從來都沒有改變過。青鳥忽然扭頭看著身邊的白蕪,定定地凝視著他的眼睛,潛藏在心底的猜想似乎已經有了答案。青鳥異樣的神情自然落在白蕪眼中,他笑了笑,問道:「還沒從噩夢裡完全醒過來嗎?」
青鳥沒有回答,白蕪覺得她可能有其他的心事,正準備再問時,聽到李南尋招呼所有人安靜下來。
「一切圓滿解決,現在我將要以停雲女王的身份下第一個命令。命令的內容就是,你們不準把黑霧怪就是我的噩夢的事實講出去,明白嗎?若你們隨意走漏了訊息,我可是會砍你們腦袋的!」李南尋面色鄭重地說道。
「瞧,還沒正式成為女王,就已經對我們作威作福了。」夜巒濤笑著說,「但我不是停雲的子民,沒必要聽你的話吧。」
「如果你宣揚出去,我會帶領整個停雲對付你,小夜。」李南尋無奈地朝他攤了攤手。
「雖然成了女王,但還是小孩子脾氣嘛。」白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