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夜裡,山間客棧。
青鳥爬上屋頂看星星和閃電,她腦子裡全是關於雲精靈的那個故事。她想到了司徒誠和那段如父女般相處的時光,至今她都不願意相信,司徒誠是冰雪女巫的扈從。青鳥很少怨恨任何人,冰雪女巫是其中一個,因為李南尋的母親曾是青鳥非常重要的朋友。那樣一個平和大度、與世無爭的女人,卻被冰雪女巫害死了。
身旁的屋頂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聲,是小青蛙夕沉。它蹦蹦跳跳地來到青鳥身旁,也學著她的樣子,抬頭注視著天空的情況。
青鳥說:「聽說你一直向江暮雲打聽天空的情況和雲精靈的生活習性,你也有云精靈朋友嗎?」
「沒錯。」
夕沉似乎很想找人傾訴心事,蹦躂到青鳥面前。
「我還住在沼澤地時,遇到過一個雲精靈,她漂亮極了,既聰明又高傲,常常嘲笑我被狹小的地面世界束縛,不知天空的廣闊。我很討厭她說話的刻薄,但我喜歡她。她飛走後,我很捨不得,就想變成人類的模樣,乘坐飛魚船去找她。」
「你怎麼沒想過變成雲精靈?這樣更方便吧。」
「我朋友不喜歡雲精靈,她喜歡人類。那個時候她正迷戀著某個人類的男性。我想我要是變成人類的樣子,說不定她也會非常喜歡我。」
「原來如此。」青鳥喃喃道。夜晚需要這樣浪漫的事情搭配清冷的月光,即使主角是一隻青蛙,也非常美好。
樓下又傳來低語聲,青鳥看到走出客棧的李南尋和夜巒濤,問道:「你們倆要去哪兒?」
「小夜要召集他的同伴們,幫我一起對付冰雪女巫。」李南尋說。
「這麼晚了,露氣也重。南尋,你還是不要去了。」夜巒濤說著,他依然不想讓李南尋看到自己那野獸的一面,他想讓這女孩覺得自己和她是同類。
「我要去見識一下。」李南尋堅持道。
青鳥笑了起來,說道:「那你們小心點兒。」
李南尋和夜巒濤雙雙離開了。青鳥想到今後的計劃,之前,她本來打算找到李南尋就回赤月島,現在,既然自己已經恢復了記憶,就不可能袖手旁觀。李南尋想要救她的子民於水火之中,那麼自己呢,就像當年幫助李南尋的母親一樣,作為朋友,青鳥也不可能退縮,況且,冰雪女巫兩次侮辱了她,她也要找這可惡的女巫算賬。
來到山林裡,李南尋一直盯著夜巒濤,看著他輕鬆跳上大石頭。夜巒濤有些為難地看著李南尋,說道:「你能不能不要看著我?我覺得很不自在。」
「為什麼呀?我又不是沒看過你變成狼,我們倆一起演了那麼多出戲,我都看得厭煩了。」
夜巒濤嘆了一口氣,不再搭理李南尋,仰天尋找著月亮。作為狼族,果然是夜晚能夠看見月亮,才讓他安心。因為安心,他的腦子裡會閃過和母親、妹妹相處的時光,回憶又為這份安心加上了溫馨的氣息。總之,月光下的夜晚,會讓這血液時時沸騰的年輕狼族首領,變得平靜、溫和。
他長嘯一聲,瞬間變成一隻漂亮的白狼,接著他甩了甩尾巴,不安地在石頭上轉了幾圈,繼續仰天長嘯,聲音似乎能夠穿透整個世界,引來一陣又一陣回聲,帶著讓人無法抵抗的力量。每一個狼族成員,都能發出這樣的聲音,但只有狼族首領的聲音才特別有力量。
夜巒濤長舒一口氣,又變回了人形,剛剛那因為咆哮而興奮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李南尋問道:「就這樣嗎?剛剛那聲音代表著什麼意義?」
「那是集合號。我們狼族沒有自己的國家或地盤,散佈在這片大陸的各個地方,但彼此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絡,誰有困難,只要用這聲音在空曠處叫幾次,聽到這聲音的成員們就會聚集過來。這兒是艾林谷,我會一直在這兒等著大家過來,之後再和你會合。」
「真酷!」李南尋說。
「什麼很酷?」
「你剛剛的樣子啊,真漂亮,我已經見你無數次變成狼的模樣,但月光下的你最有魅力。」
「這麼說來,你不討厭我變成狼?」
「為什麼會討厭呢?多有個性,瞧,我也不是什麼正常人,我喜歡和奇怪的人交朋友。」李南尋說。
夜巒濤看著李南尋的側臉,她年紀還小,稚氣未脫,又因為長年被關在塔裡,比一般的同齡女孩還要幼稚天真,可時不時地,她的眼神里會流露出一些成年人的滄桑落寞。這都是過往帶給她的印記吧。夜巒濤很同情這個女孩,作為朋友,他願意帶領自己的族群,給她提供一些幫助。兩個人並肩坐在大石頭上,偶爾能聽到兩聲狼嚎,那是夜巒濤的同伴們在響應他。
夜巒濤決定留下來等待自己的同伴們,李南尋則要前往觀風城方向。第二天吃完早餐,他們揮手道別。青鳥一行人也跟著李南尋一起出發,助她一臂之力。來到下一個岔路口,自由散漫慣了的江暮雲提出要帶著阿斑離開,因為阿斑還沒有完全恢復。江暮雲保證,會一直關注著停雲,如果真的打起來,他願意助一臂之力。事實上,他並不是特別關心停雲由誰領導,停雲人是不是正在受苦,他只是希望司徒誠過得不好。那隻叫作夕沉的青蛙,本來正和羅斯貝坦鬥嘴,聽到江暮雲要走,它趕緊跳到江暮雲身邊,既焦急又一臉期盼地說道:「我跟你一起走!你說過你認識會把我變成人類的女巫,你要帶我去。」
「哎呀,我只是隨口說說,你怎麼就當真了?」江暮雲看起來一臉煩惱。夕沉生氣了,儘自己最大的力量跳到江暮雲的膝蓋處,很快又落下來,然後它叫嚷道:「你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呢?我真是看錯你了!自從你答應我帶我去找可靠的女巫之後,每天晚上我都對著星星替你禱告,希望你能夠得到世界上最大的幸福。現在我要把我說過的祝福全都收回!」
夕沉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根花刺,猛地刺進江暮雲的膝蓋。這片雲哇哇大叫起來,原地手舞足蹈,夕沉被顛進土溝裡,又跳出來,很滿意自己的成功突襲。青鳥趕緊拉開要吵翻天的江暮雲和夕沉,並對夕沉說:「我認識很多巫師,我可以介紹他們和你認識。」夕沉馬上就變得高興了,一躍跳到青鳥的腳背上,諂媚地說:「果然還是傳信人小姐最明白我們這些小動物的心思。」
江暮雲變成雲飄走了,李南尋、青鳥、白蕪,以及羅斯貝坦和夕沉,則繼續前往默辛城——一座離觀風城不遠的小城池,因為反抗冰雪女巫的樂家三兄弟等人會在那兒與李南尋會合,共商大計。
路上,青鳥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封險些被自己遺忘的信。前一次被冰雪女巫抓去停雲的地牢時,那個叫康成的男人,委託她一定要把信交給李南尋。
不明所以的李南尋接過信,在馬背上默默看著,臉上的神采與興奮,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青鳥關切地問:「信裡說了什麼?」
「哦,沒什麼。」李南尋心不在焉地說。
青鳥明白,信裡講的肯定是大事,因為李南尋剛才的表情太過吃驚,顯然內心受到很大的震撼,甚至都沒心思敷衍自己。不過既然李南尋不願意講,青鳥也只能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只是一路上,李南尋顯然沒從信的影響中恢復過來,變得異常沉默,有時候和她閒談,青鳥嘰嘰喳喳說了五六句,李南尋只是抬頭問:「啊,你說什麼?」青鳥覺得掃興極了。一直到他們進了默辛城,李南尋才顯得高興一點。當他們來到約定的地點時,青鳥一眼就看到了樂家的小鬍子三兄弟,他們的神情依然有些倨傲,對著認識的青鳥、白蕪等人只是微微點頭致意,就像國王在接見自己的騎士。李南尋一臉不高興地小聲對青鳥說:「這幾個傢伙真的是我的同伴?看起來很討厭呀。」
大家一起來到樂家三兄弟落腳的地方,因為人多,他們包了一處大院。進了大院的內廳,又有三個人站起來,他們的面色都略顯蒼白,但眼睛比其他地方的人清亮,透著一種堅毅和樂觀的情緒,這讓青鳥感受到了停雲人之間,那若有若無卻也剪不斷的聯絡。以前,青鳥到停雲時,也曾在李南尋的父母眼睛裡,看到相同的東西。
三人中,胖乎乎的大叔是柳七;長臉的大叔是唐南風,兩撇長到胸口的鬍子,仙風道骨的樣子,他是起義軍裡的軍師之一;那年輕人是長臉大叔的侄子唐思遠,天生神力。他們三個人看起來比樂家三兄弟順眼多了。得知李南尋就是停雲前任國王的愛女時,三個人都恭恭敬敬的,樂連城卻在一旁跟青鳥嘀咕道:「你確定真的是她?」
樂連城的話都被李南尋聽到了,還沒等青鳥開口,她氣得幾乎跳起來,嚷道:「你們現在想懷疑我嗎?既然你們一直在反抗那個女魔頭,怎麼就沒半點兒效果?我被她軟禁了這麼多年,你們一直都沒把我救出來。若是早些把我救出來,你們熟識了我,恐怕就不會懷疑我了吧?」
「我們一直以為您已經不在人世了。」樂連城的語氣裡有了些誠惶誠恐。
李南尋本來還想再發發火,青鳥拉住了她,小聲說道:「你現在可是他們的領袖啊,注意形象。」李南尋想了想,最後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得沒錯。一直以來,我一個人與世隔絕,孤零零地生活在塔樓裡,若不是被無所不在的噩夢糾纏著,有時候我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現在知道還有人跟我一樣,以打倒冰雪女巫為目標,我真的很高興。這麼多年,我很少有過跟人打交道的經驗,還請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