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舊友重逢

傳信人 楊翠 第2頁,共2頁

果然不是什麼正經人!時雨掙扎得更厲害了,身後忽然傳來羅斯貝坦無奈的聲音:「江暮雲,你最好放開她,青鳥不是以前的青鳥,現在只是一個名叫陸時雨的十二歲小女孩。」男人總算鬆開了時雨,一副誇張的關切表情,說道:「乖乖,原來阿斑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失憶啦?」

阿斑?時雨想到了司徒誠的那個玻璃瓶,以及飄在瓶口的虛弱雲精靈。這時,江暮雲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瓶,瓶中竟也有一團雲,雲裡有一雙眼睛望向自己,目光中似乎帶著幾分驚喜。

「阿斑?」時雨不確定地看著從瓶中飄出的那團雲,它的體形比上次所見的阿斑似乎大了一倍。那片雲上下飄動了幾下,似乎在響應時雨的呼喚。

江暮雲嘆了一口氣,說道:「想當年,我和阿斑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飄來飄去時,常常互相追逐,我哪能趕得上他?他可是整個夢幻大陸最厲害的雲精靈,要不是司徒誠那個渾蛋,他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司徒叔叔是個好人。」時雨忙糾正道。

「他才不是什麼好人呢,都是因為他……」

江暮雲眼珠一轉,突然停下來,猛地轉身跑了出去。與此同時,門外的木走廊上傳來打鬥的聲音。不明所以的時雨走出房門,目瞪口呆地看著纏鬥在一起的江暮雲和白蕪。只見兩個人在木走廊上,你來我往,像武林高手一樣過起招來,最後雙雙被對方打倒在地,在地上哈哈大笑打著滾。

時雨看得有些奇怪,但想得到,這兩個同樣的高個子男人,關係應該很不錯。羅斯貝坦告訴時雨,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時雨還是青鳥的時候,經常和這兩個男人一起出遊。如今,在夢幻大陸的某些地方,他們三人已經成了傳說,活躍在街頭藝人們的一個個故事裡。

時雨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問道:「白蕪也不是人類,對吧?那他是什麼,他也不會變老、不會死去,對吧?」羅斯貝坦的表情有些嚴肅,它想了想,說道:「如果白蕪沒告訴你他的身份,那我也不能說,他的身份解釋起來有點兒麻煩。」

舊友相逢,當然得有美酒與大餐。時雨是小孩子,不能喝酒(當然,這個理由受到了江暮雲的嘲笑),因此她負責消滅食物;江暮雲和白蕪則一邊追懷往昔的光輝歲月,一邊喝酒。還是青鳥的時雨,也常常出現在他們的對話裡,這讓時雨有些羨慕青鳥,也對自己以往在夢幻大陸的生活越發感到好奇。

席間,時雨也從江暮雲那裡得知更多關於司徒誠的事情。大概十天前,司徒誠找到了江暮雲,千請萬求,把阿斑託付給江暮雲,希望他能想辦法,讓阿斑活下來。

「那個壞蛋還算有點良心,甚至告訴我,只要我能救得了阿斑,就算讓他豁出性命,他也情願。當然,我可不會簡單地被他這句話打動,阿斑也是我的朋友啊,雖然他曾經誤入歧途,說不定現在都還死不悔改。」江暮雲噴著酒氣,打著酒嗝,嘴裡卻滔滔不絕。

「司徒叔叔才不是壞蛋!」時雨再一次強調道。江暮雲笑著說:「青鳥果然變成天真小孩子了呢。我聽阿斑說過,司徒誠曾經幫過你,你也和阿斑一樣,被那個男人的表象迷惑了。不過,一個沒有法術的普通人類,竟然能讓你和阿斑都上當,我倒想見識一下他有什麼把戲。」

時雨真的生氣了,聲音也提高了不少,提醒江暮雲,就算他是青鳥的朋友,最好也不要詆譭時雨的朋友。江暮雲又說:「你對那個男人瞭解多少呢,小青鳥?你知道嗎,他來自你曾經千方百計幫助過的停雲喲,不過他的主子是冰雪女巫,就是那個讓你受傷、流落異鄉並且失憶了十二年的可怕女人。他之前好像還在沼澤女巫身邊待過一段時間,因此丟了眼睛,還連累了阿斑。我猜,恐怕也是冰雪女巫派他去那兒辦什麼事情吧。冰雪女巫的爪牙裡,司徒誠可是有名的忠實擁護者喲,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騙了。而且,把阿斑託付給我之後,那個男人就回停雲見他的主子去了。」

「不可能。」時雨皺著眉頭說道,聲音卻漸漸弱了下來,她心裡明白,江暮雲沒必要騙她,而且,龍女洛離曾經也這麼說過司徒誠。這個世界再次讓時雨迷惑了。白蕪察覺到時雨情緒的波動,趕緊把話題引到其他方向。

午餐後,江暮雲醉得東倒西歪,褪下了人類的衣服,變成一團輕飄飄的雲,不知飛去了哪裡。等他再次回來時,天也快黑了,他穿好衣服找到時雨,告訴她,他準備去赤月島。

「其實我不喜歡你的那個島,到處都是貓,我對貓有些過敏,但現在沒辦法,我得去赤月島採集藥草救阿斑嘛,有幾種藥草只有你那島上才有。你是島主人,請問我能不能去那兒呢?」

時雨自然同意了,江暮雲便又帶著阿斑離開了客棧,而時雨還在想辦法讓自己接受司徒誠可能是個大壞蛋這件事。這時敲門聲響起,進來的人是胡寒煙,她的手絹裡包著幾粒藥丸,說是能夠幫時雨恢復記憶。

時雨看了看那幾粒深棕色的藥丸,嗅到了它們散發出來的讓人噁心的藥味,不禁猶豫起來。但小仙女一般的胡寒煙正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又想到她這些天奔波採藥的辛苦,時雨也不好意思拒絕,便硬著頭皮吃下了一粒。吃到嘴裡倒是沒什麼味,也不噁心或嘔吐,只是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胡寒煙見她吞了藥丸,高興得笑了起來,叮囑道:「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早晨起床後,說不定全都想起來了。」便轉身要離開房間。時雨叫住了她,問道:「寒煙姐姐,你能不能告訴我,白蕪到底做了什麼事情而成為你的恩人呢?」

「其實並不是什麼大事,大約五年前我在山裡玩,不小心傷了腿,因為失血過多暈死了過去,幸好遇到了他。他幫我治傷,和他待在一起很愉快,他是值得珍惜與付出的朋友。時雨,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

時雨點點頭,實際上她不太明白。在她過往的人生裡,與貓打交道的時間比與人打交道的時間多,也正因為貓兒們時不時地介入,讓她顯得有幾分古怪,所以她幾乎沒有知心的朋友,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胡寒煙也好,阿斑也好,他們為朋友所做的事情都夠多了,時雨心裡有幾分羨慕。胡寒煙離開後,時雨就乖乖躺在床上,希望夜裡無夢到天明,明早就想起關於青鳥、關於過往的一切。半睡半醒中,她覺得,胡寒煙所說的友誼,可能只是她單方面的,對白蕪來說,這只是一個謊言。白蕪……似乎對她隱瞞了什麼,真是謎一般的人。時雨決定明天好好和白蕪談談。

第二天早晨時雨醒來時,有更重要的事情佔據了她的腦子:她的皮膚變藍了,當她伸出手撥頭髮時,被自己的藍色手掌嚇得叫了起來。等到照鏡子時,她發現自己簡直就像動畫片裡的藍精靈。白蕪和羅斯貝坦很快也知道了她的變化,在替她擔心之前,笑得直不起腰來。胡寒煙覺得抱歉極了,在屋子裡打轉,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沒辦法,時雨只好勸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詢問胡寒煙,她昨天晚上給的藥到底是什麼。

「確實是按照那古老的配方配製出來的良藥啊,難道是藥材記錯了,或者沒掌握好火候?」胡寒煙微微紅了臉,有些心虛地小聲嘀咕道。

「我說啊,寒煙,」白蕪總算平靜了下來,表情也變得嚴肅,「難道沒人告訴你,不要隨便把未經試驗的藥拿給別人吃嗎?還好現在時雨只是變了個顏色。」

「難道這不嚴重嗎?」時雨急得都快跳起來了,白蕪和羅斯貝坦又哈哈大笑起來。胡寒煙心裡更過意不去了,低聲繼續道歉,又說:「我也是希望,希望白蕪你能恢復自由。」

不能再繼續隱瞞了,於是時雨便告訴胡寒煙,根本沒有血契,這只是白蕪的謊言。胡寒煙顯然很吃驚,目光轉向白蕪,問道:「這是真的嗎?可你為什麼要騙我呢?」白蕪撓了撓頭髮,說道:「因為當時你纏著我啊,老實說,我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擺脫你,只覺得如果我把自己和另一個人更牢靠地綁在一起,或許你就不會再跟著我。還有啊寒煙,這段時間以來,你為我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無論是多重的恩情,你都已經報答了,沒必要再繼續跟著我。我向來習慣獨來獨往,不好意思,其實你讓我很不自在。」

胡寒煙受到的打擊更重了,但嘴上只淡淡說了一句:「原來這樣啊,我並不想讓你反感。」這時窗外傳來一個聲音:「喲,今天有雜耍表演嗎?這個藍怪是誰?」時雨扭過頭,看到一隻灰貓。那隻貓也非常驚訝,說道:「等等,你不會是青鳥吧?」

「是我。」時雨道。

「最近你換了風格啊,挺好看的。」灰貓強忍笑意,非常違心地說,見時雨臉色鬱悶,它趕緊把話題轉向了其他方面,「對了,我們找到那個會變臉的女孩了。」

有李南尋的訊息了!

時雨精神一振,當即就讓灰貓送信給樂家三兄弟,決定馬上出發去找李南尋。她買來斗笠、頭巾和麵紗,把自己裸露的皮膚罩得嚴嚴實實的。一行人在客棧裡吃過午餐,然後準備離開時,胡寒煙病倒了。她告訴時雨,讓大家不用管她,還是去辦自己的正事比較好。看到胡寒煙蒼白的面色,時雨當然不忍心把她拋下,至少要為她請大夫,確定她沒什麼大礙才行。於是大家又歇下來,把出發的時間改到第二天。

大夫為胡寒煙把脈診治,卻查不出個名堂來,然而她的病越來越嚴重。時雨更加著急了,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和白蕪商量,要不要讓貓兒們打聽一下,附近最好的大夫是誰,把他請過來。羅斯貝坦發話了:「我猜,她只是沒辦法支撐下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她本來就有絕症,現在要死了嗎?」時雨心驚膽戰地問。

羅斯貝坦不屑地看了時雨一眼,說道:「你受那個世界的狗血電視劇的影響也太深了。不是絕症,只是她沒辦法支撐起現在的這副皮囊了。」

見時雨更加茫然,羅斯貝坦只得繼續解釋道:「難道你都沒想過胡寒煙的身份嗎?她根本不是人,應該是一隻小狐狸。她的道行不高,恐怕沒辦法長久維持人類的外表。她能堅持到現在,已經耗盡了她幾乎所有的法力,所以她才會虛弱至此。為了報恩,這小狐狸也真夠拼命的,可被報答的人根本不領情。」

白蕪卻一臉淡然,說道:「畢竟救她的人不是我,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也覺得受之有愧。」

「那救她的人是誰?」時雨問。

「解釋起來有點複雜,等你恢復記憶了,自然就明白。」羅斯貝坦搶著回答。白蕪卻搖了搖頭,說道:「臭貓,謝謝你幫我掩護,但誰說得清楚青鳥什麼時候會回來呢?她什麼都不記得了,真的像個小孩子,我們更應該對她坦誠,說不定還能幫她恢復記憶。實際上,青鳥,你現在看到的人,是我,也不是我,或者說,你只是看到了我寄生的容器,我寄生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身體裡,他的真名叫梅格。我侵佔了,不,擠走了他的意識,讓我的意識佔領了這個身體。」

奇怪,時雨並不是特別驚訝,隱約感覺到,很久之前,白蕪確實也向她解釋過自己的身份。她問道:「你為什麼要侵佔別人的身體呢?你只是一縷遊魂嗎?既然你活了幾百年,那麼你不只侵佔過一個人的身體吧?你怎麼選擇自己的寄主呢?為什麼會選中這個叫梅格的人?」

「我不是遊魂,我本來就是寄生型的生物,必須不斷侵佔人類的身體才能活下去。雖然這是我的生存方式,但也是我的罪惡。我一直深受折磨,卻又不想死,所以大體來說,我會選擇不那麼善良的人。大概四年前,我的上一個寄生者因病過世。」白蕪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地從時雨臉上掃過,「我便找到了梅格。他年輕又強壯,我喜歡這樣的寄生體。另外,當時他似乎很缺錢,正四處燒殺劫掠,我想著反正是這樣的惡人,也算是對他的懲罰。我時常用類似的理由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點兒。你會說我很殘忍嗎?」

時雨並不隱瞞,點了點頭,說道:「對不起,一想到你殺了很多人,我就有些反感,我一時恐怕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哪怕你曾經是我的朋友。但謝謝你把真相告訴我。」

「我在想,也許我應該把真相告訴寒煙。我猜,梅格雖然是個強盜,卻曾經對寒煙很友善,我不能破壞她心中這個男人的形象。」

白蕪說完,只見時雨怔怔地出神,他輕嘆一口氣,沒有打擾她。或許讓她靜一靜比較好。打定主意,白蕪來到胡寒煙的房門前,門沒關,屋裡空空蕩蕩的,並沒有看到胡寒煙的身影。

終於,白蕪在客棧後面的小花園裡,找到了胡寒煙。夜幕降臨,閃電精靈在天空中活躍著,月色皎潔。胡寒煙抬頭靜靜地看著天空,彷彿要融入夜色中。她是一隻多麼可愛的小狐狸啊,可愛又脆弱,還傻傻的。然而自己佔據了她最好的朋友梅格的身體,還欺騙了她。白蕪心裡滿是愧疚。這種愧疚,從他誕生那一刻起,就一直折磨著他。

像自己這樣的怪物,是不是該被世界唾棄呢?

白蕪在胡寒煙身邊坐下,胡寒煙也不看他,自顧自地說道:「還記得嗎?五年前我們分別的前夜,就坐在草屋子的小院裡這樣看著月亮。那時候菊花開了,月色下一團一團,你坐在花團旁邊喝酒,你還給我講了一個笑話,抱歉,我已經忘了笑話的內容是什麼,但我笑得肚子都痛了。那個時候我忘了告訴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五年多以前,胡寒煙生活在山裡,渴飲山澗,飢餐野果,孤孤單單,自由自在。某一次她不幸被獵人射傷後腿,費盡全力才得以逃脫,因箭上有麻藥,她暈倒在林子裡,幸而有個男人救了她。當然,胡寒煙那時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名武術家,正在山中修行。別看他高大強壯,心思卻細膩又溫柔,耐心照料著受傷的小狐狸。他是個孤兒,艱難掙扎著活了下來,和小狐狸一樣孤零零的,閒得無聊,嘴巴寂寞,便自顧自和小狐狸說話,小狐狸眨著明亮的眼睛細細聽。有一次,悽風苦雨的夜晚,在燈下抱著影子,他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小狐狸,如果你是人類,能夠和我說說話,那該有多好。」

後來胡寒煙的傷好了,迴歸山林,恩人的修行結束,下山再次投入塵世。相伴的日子漸漸遠了,小狐狸發現,原來一個人的孤單生活度日如年啊。她想盡辦法變成人的模樣,找到恩人,然而對方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或許,自己還是以本來面目生活在山裡才是最好的結局吧。

胡寒煙轉過臉來,雙眼亮閃閃的,似乎能映照到人的心底最深處。白蕪很不自在地將目光轉向別處,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也是。」但心裡有一個聲音衝他叫道:「搞什麼呀,不要再欺騙她啦,快把事實告訴她,準備好被她揍一頓,聽到沒!」於是白蕪再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時,只聽胡寒煙說:「我餓了,想吃點心,很甜很甜的,你能幫我拿一些嗎?」白蕪鬆了一口氣,點頭離開,他心裡太煩躁,沒有注意到胡寒煙緊皺的眉頭、額角滲下的汗水,還有眼底的悲愁。

白蕪拿著糕點離開廚房時,恍眼看到一隻小巧的白狐鑽出後門。他跟出去,見它穿梭在茫茫夜色中,很快消失在不遠處的樹林裡。白蕪頓時明白了,他望著白狐消失的方向,在心底默默說著「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