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時雨後,爛泥怪古魯又離開了,想必是去救羅斯貝坦提到的花貓阿知的那位朋友。一旦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時雨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臭氣,胳膊上、腿上也黏糊糊的,自己都有些嫌棄自己了。沒過一會兒,她又聽到熟悉的咕嚕咕嚕聲。古魯回來了,帶回一個和時雨一樣髒兮兮的男人,五十歲左右,蓬頭垢面,和她一樣散發著臭氣。花貓阿知歡歡喜喜地跑過來,又猛地跳開,不滿地叫嚷道:「太臭啦!」
古魯一點點聚集起來,離開地面,如三歲孩子一般高,叫道:「你是暗示我的身上很臭嗎?」
「只要有鼻子的人或者貓,都能聞出來吧。」
夜色漸深,周圍越來越暗。
這時,身後的方向有腳步聲靠近,時雨轉過身,只見有個黑影走過來,她掙扎著想站起來時,影子已然來到她的身邊,將她扶起來,興奮地說:「太好啦,你平安無事!」
這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但很溫柔,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黑暗裡,時雨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只覺得他異常高大,抓著她的那隻手強壯而又有力。這個人肯定曾經是她的朋友吧,萬年少女的朋友。時雨艱難地笑了笑,說道:「不過一身臭氣。」
「沒事就好。」高個子男人扭過頭面向古魯,「笨蛋,這根本不是我們預定的地點吧?」
「不過差了幾百米,有什麼關係?」古魯毫不在意地說。
高個子男人告訴時雨,這兒也不安全,就攙扶著她離開,又嫌時雨速度太慢,乾脆把她背了起來。一瞬間,時雨回想起小時候的某個下雨天,父親揹著她,她打著雨傘,當時心裡的感受也與現在一樣。不過時雨馬上便有些沮喪:若真如冰雪女巫所說,自己來自這個世界,而且是什麼「萬年少女」,那父親還是真正的父親嗎?她還能回家嗎?時雨嘆了一口氣,突然感覺到投向自己的目光,扭過頭去,便看到了與自己同時得救的那個男人,他對她笑了笑,可能同是天涯淪落人,時雨也報以微笑。
一行人走進一片樹林裡,眼見前方的路越來越難走,天色越來越暗,時雨忍不住問道:「咱們這是要去哪裡?不會迷路吧?」
揹著時雨的高個子男人聲音溫和地說:「放心吧,一會兒就到了。而且,迎接我們的使者們馬上就要出現了。」
使者們?
時雨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前方,正要再問,這時,她聽到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緊接著,躥出來一隻又一隻貓,全都望著時雨。
見高個子男人微微頷首,並且爛泥怪古魯和他身旁的人類朋友的神情都很平靜,時雨知道,這就是他方才提到的前來迎接他們的「使者團」。在它們的帶領下,大家來到了密林深處的一間小木屋前。進屋後,高個子男人將時雨從背上輕輕放下,然後走到桌前點燃了燈,登時整間屋子被光明籠罩。時雨看得清楚,他有著稜角分明的臉和深邃的目光,短髮有些自然鬈,明明是陌生的五官,卻沒來由地令她想起曾經出現在自己夢裡的那個人,來自那個長滿紅色大樹的島!
貓兒們也都聚集了過來,數不清有多少。羅斯貝坦告訴時雨,這些都是停雲城裡的貓。時雨掃了貓兒們一眼,目光停在一隻長著金色長毛的貓身上,它比其他貓都要神氣,顯然是這些貓的首領。那隻金毛貓王從貓群裡走出來,恭恭敬敬地在時雨面前垂下頭行了一禮,時雨吃了一驚:貓是高貴的生物,即使必須依靠人類才能活下去,它們也沒學會謙卑。
「謝謝您回來了。」金毛貓王說,「謝謝您曾經為我們停雲所做的一切,非常抱歉曾經讓您受苦。」金毛貓王張嘴發出「喵」的一聲,其他貓也異口同聲地發出同樣的聲音,顯示著對時雨的尊重。
看樣子,自己應該是非常有恩於它們吧,可時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好讓貓兒們隨意些,又問道:「看上去你們都認識我?我以前到底做過什麼?」
金毛貓王抬起頭來,似乎有些驚訝。這時高個子男人說道:「因為當年的事情,她受了很重的傷,為了保全自己,捨棄了很多東西,包括記憶,並且被迫回到了嬰兒狀態。」
他的目光轉向時雨,時雨也盯著他,似乎想知道更多的答案。只聽他繼續說道:「為此她甚至流落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我們也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她。她在那個世界生活得很好,無憂無慮,我們並不想過早地打擾到她在那邊的生活。不過就如同某個預言所說的那樣,面具會把她帶回來。」
時雨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出人意料地平靜。其實這些天,她心裡已然隱隱有了某種猜測,眼下這些疑問得到了確認,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金毛貓王說了聲「原來如此」,又開始詢問起李南尋的情況來。羅斯貝坦說:「你是說那個戴著時雨的面具、自稱‘十八面’的小丫頭吧?那天有三個黑衣人跑去時雨家抓她,混亂中時雨跌進了這個世界裡,惹得貓爺我冒火了,狠狠咬在了那些渾蛋身上,把他們趕跑了。怎麼樣,貓爺我很厲害吧?」
沒有貓附和羅斯貝坦,時雨也不準備給它面子。羅斯貝坦氣鼓鼓地說:「好吧,其實我騙人了,我咬傷了一個黑衣人,那傢伙發出可怕的嘶吼聲,化成黑煙消失了。至於另外一個人,很抱歉他逃過了我的尖牙,帶著李南尋離開了。那幾個黑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與停雲城裡黑影的氣息是一樣的,我猜想抓走李南尋的人,應該是冰雪女巫的爪牙。我的同類朋友們,如果你們都沒在停雲城裡找到李南尋,那我猜,她肯定是想辦法從黑影手中逃走了,那個丫頭精著呢。之後,白蕪來了,我們給時雨的媽媽留了字條,便來到這邊尋找時雨。」
時雨的目光轉向高個子男人——白蕪,他應該是時雨的朋友。時雨問道:「你就是給我錢,讓我當傳信人的那個人?」白蕪點點頭。時雨沒再說什麼,十二年的生活一下子被推翻了,還有長長的被遺忘的人生:羅斯貝坦、白蕪,還有眼下這個形勢複雜的世界,到底在她以往的生活裡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她需要好好想想。
這時,因為身上很臭而一直停留在屋子外的爛泥怪古魯,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他向一屋子的貓和人告別,打算回爛泥坑裡休息。古魯和停雲的貓關係非常好,當金毛貓王請它幫忙時,它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等它的臭氣飄遠之後,金毛貓王說:「古魯是個好心的傻瓜,就因為有一個壞心眼的狠毒主人,才做了這麼多讓停雲人憤恨的事。」
一直沉默的另外一個獲救者也起身,朝大家打了些奇奇怪怪的手勢,因為他是一個啞巴。最後還是白蕪看懂了大意,原來這個人準備離開,白蕪道:「我們也只是暫時歇腳於此,不如一起吧,前面再走一小段就到雙桐鎮了。」
時雨累得只想睡覺,想把突然湧進腦子裡的資訊暫時擱置起來,但沒辦法,只得繼續趕路。那些貓又送了一程,將時雨一行人送出樹林,不遠處有一家小客棧。金毛貓王帶著貓兒們道別,臨走時,金毛貓王猶猶豫豫,最後還是對時雨說,希望她能夠幫忙尋找李南尋,時雨答應下來。之後發生的事情,時雨都只有些模模糊糊的記憶,只記得吃過東西,洗過澡,和白蕪以及羅斯貝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過幾句。
等到時雨再次清醒時,天色大亮,她坐起來,發現自己在一個乾淨的小房間裡,身下鋪著潔白柔軟的床單,旁邊的窗臺上,細弱的花枝在風裡搖晃著,不對,被一隻胖黑貓擠得搖晃起來。
那是羅斯貝坦,聽到響聲後,它打了個哈欠,跳到床上,張嘴說道:「你總算是醒啦。」時雨笑著說:「我還以為上次在地牢裡見到你,只是一場夢。」
「任何夢境都裝不下我龐大的身軀。」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時雨又躺下,打量著天花板,喃喃道,「我真的不是陸時雨嗎?我是誰呢?」
「你當然是陸時雨,但在你成為她之前,你叫青鳥。」
「十二年前是吧……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說來話長,當時停雲城因為冰雪女巫的進攻危在旦夕,你這個傻瓜偏偏又和停雲當時的城主夫人,也就是李南尋的母親,關係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一定要幫忙化解危機。結果不敵冰雪女巫,自己受了傷,變回了嬰兒狀態也就算了,還把自己流放到了異世界。你知道嗎?我和白蕪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你,那時你已經被姓陸的人家收養了,剛上小學。你那時真遜,甚至連貓的心聲都聽不懂了,幸好那場車禍讓你恢復了部分能力。本來你就和貓共生,多和貓打交道,說不定能幫你恢復記憶,所以白蕪讓我來幫忙,找你當傳信人。」
「聽你這麼說,我活了很久,是嗎?有個女人說我是萬年少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和貓共生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因為你——」羅斯貝坦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不行不行,我答應過白蕪,不能隨便把過去的事情告訴你。那個傢伙說了,你丟失的東西,就得你自己通過努力找回來,我們幫你反而會害了你。反正我不太明白他的想法,他也是個怪胎,既然答應了,貓爺我就會遵守承諾。」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敲門聲響起,進來的人正是白蕪,此刻在白天的光亮之下,他親切的神情和笑容更加熟悉。時雨的腦子裡閃過更多的記憶片段,都是關於白蕪的,看來她和這個男人確實是好朋友。白蕪見時雨臉色不好,走過來關切地詢問。時雨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道:「我想到一些事情,你們聽聽看對不對。我來自一個叫赤月島的地方,島上有許多貓,還有很多紅色大樹。我是貓臉面具的主人,當我戴上滴血的面具時感受到的東西,就是殘留在面具裡的記憶,其實也是我曾經見過的一切,對吧?」
「沒錯。」白蕪笑著說,「開了一個好頭,我相信很快你就會想起更多的事情。」
時雨卻並不覺得有多高興,她明白,越是回憶起過往之事,她就越靠近青鳥,而離陸時雨越來越遠——她想念媽媽,想回到熟悉的家。羅斯貝坦和白蕪都在身邊,現在自己是安全的,既然他們能夠在夢幻大陸和自己來的世界自由穿梭,那麼是不是馬上就能出發回家,拋下突如其來的「青鳥」的身份,好好繼續當陸時雨呢?如果這樣,沉睡了十二年的青鳥,不是也很可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