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見十八面

傳信人 楊翠 第2頁,共2頁

「你的前主人叫什麼名字?」

「我沒告訴過你嗎?他叫白蕪。」

「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但知道也沒用,誰都沒辦法正確定義他,他特別善變,相當不可靠。啊,出了趟遠門好累,我休息一下。」

羅斯貝坦趴在床上睡覺,時雨只好離開房間收拾起那凌亂的客廳。十八面也來幫忙,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她跑到窗邊看了看,說道:「希望今天晚上能夠看見星星和月亮。」

「你好像很喜歡星星、月亮嘛。」時雨說。

「因為我生活的地方,夜晚長年被黑霧籠罩,什麼也看不到啊。為了能夠看到正常的星空,我悄悄離開了那兒。星空很美,月光灑在身上時,感覺很輕柔很舒服。能夠生活在皎潔月光下的人真幸福。」

「你不怕你父母擔心你嗎?」

她嘆了口氣,目光黯淡下來。

「他們過世了,我也沒有其他親人,就算走得再遠,也不會有人牽掛我,不會有人找我。因為從來沒被人掛念過,倒也不覺得有多難過。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很放不下家鄉的人,他們也都沒見過美麗的星空,我有責任讓他們明白真正的夜晚是什麼樣子。所以啊,希望你的那位朋友,能夠告訴我怎樣回去。」

「你好像遇到麻煩了?」羅斯貝坦突然說。

十八面低頭不語。

「我知道回到夢幻大陸的路,明天我帶你去吧。」羅斯貝坦說。

「那實在太好囉。」

「還有一個問題,你到底在逃什麼?」時雨又問。

十八面似乎並不準備回答,只是打哈哈說,逃什麼不重要,反正這是另外一個世界,應該沒人能夠輕易找到她。她還說,那些人見她突然消失,還以為她學會了魔法瞬間轉移到其他地方,又開始滿世界尋找她了呢。

手機鈴聲響了,來電的人是媽媽。她今天晚上又要加班,語氣裡滿是抱歉,還保證會給時雨帶消夜回家。自從母女倆相依為命後,無論是時雨還是媽媽,都非常珍惜眼下的日子。掛了電話後,時雨鬆了一口氣:神秘老闆到來時媽媽不在,這樣她也不必花工夫解釋。時雨繼續打掃衛生,十八面則戴著貓臉面具,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不時發出咯咯的誇張笑聲,一點兒也沒有要繼續幫忙的意思,事實上,她壓根兒用不慣吸塵器,倒讓時雨手忙腳亂地跟在她後面收拾了半天。

打掃完畢,時雨進了廚房拿出點心,然後燒開水準備泡茶。十八面突然來到廚房門口,揉著肚子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吃飯呀,肚子好餓。」

「等一下我叫外賣吧,你吃比薩嗎?」

時雨回過頭去,冷不丁又看到了戴面具的十八面。時雨覺得這面具很漂亮,甚至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這就是她會害怕這面具的原因。十八面又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你還真是膽小,時雨。」她便摘下面具,此時的十八面又變成了時雨的樣子,讓時雨萬分不自在,拜託她換一副樣子。十八面爽快地答應了,變成了時雨母親的外表。看著自己的母親穿著自己的背心、短褲,真是滑稽,時雨也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電水壺裡的水開了,時雨正準備泡茶,敲門聲響起。十八面嚷嚷著要去開門,一陣風一樣飄出廚房,沒過幾秒又飄了回來,一副害怕的表情,不斷地改變著自己的樣子。時雨問:「怎麼了?」

「他們來了。時雨,你家有後門嗎?好像沒有,看來我只好跳窗戶了。」

十八面慌忙跑進時雨的房間裡,這讓時雨也跟著緊張起來,此時敲門聲還響個不停。她從貓眼望出去,看到三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古怪男人,都板著臉,同樣的長髮同樣一絲不苟地綁在腦後,同樣的凶神惡煞。羅斯貝坦也被吵醒了,詢問時雨發生了什麼事情。時雨把它抱到貓眼前,羅斯貝坦往外望了一眼,說道:「不是什麼好人,如果他們要找十八面,我們最好把她交出去。」

「我們不能落井下石,背叛朋友!」

「不過是偶然掉進房間的陌生人,什麼朋友不朋友的!不要惹麻煩上身!我早就感覺到十八面絕對是個大麻煩!」

時雨懶得和一向冷漠的羅斯貝坦爭論,白了它一眼,跑進自己的房間裡,看到了蹲在窗臺上瑟瑟發抖的十八面,一把將她拉下來,責備道:「你真的瘋了,這兒可是十八樓,你想粉身碎骨嗎?」

「下面是江,我想可能有一線生機,總之就算死掉也比被他們抓住好。」十八面長嘆了一口氣,「好吧,我承認,我不敢。」她又拉下面具戴上,目光在時雨的房間裡四下搜尋,找到了羽毛球拍,取下它準備當武器。房門外傳來轟響聲,看樣子大門被踹開了。時雨腦子也蒙了,長這麼大,她還沒遇到這樣的情況,好不容易才想到應該報警,可手機又留在了客廳裡,沒辦法,她也抱起桌上的漢語詞典,舉過肩膀。羅斯貝坦無奈地說:「陸時雨,你的性格還是這麼差,腦子還是這麼笨呀,為什麼老是把麻煩事攬到自己身上?」

腳步聲來到了房間外,十八面突然又放下羽毛球拍,囑咐了時雨兩句,然後鑽進衣櫃裡。黑衣人進來了,一點兒也不把這兒當成別人的家,四下打量。時雨既心慌又害怕,但還是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說:「你們到底想怎樣?我已經報警了,等會兒警察就會來抓你們。」黑衣人並沒有回答她,時雨又故意轉過頭去打量著窗外,這才引起了黑衣人的注意。他們來到窗前,看著滔滔江水。

「她跳下去了嗎?」一個黑衣人問。

「沒有。」時雨故意慌張地說。幾個黑衣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說:「應該是跳下去了。」

時雨鬆了一口氣,看來他們上當了。不過這時,又有一個黑衣人轉過頭來看著她,然後,他的目光在屋子的各個角落移動,繼續移動,最後定格在衣櫃上,然後猛地吸了吸鼻子。

他聞到了嗎?

黑衣人果然走向衣櫃,一把開啟櫃門。只見十八面從裡面猛地伸出手,推開黑衣人就往門口跑去,卻被黑衣人一把拉住了。現在,十八面又變成了時雨的樣子,突然,她笑嘻嘻地指著時雨,對黑衣人說:「你們都被騙了,我是這個家裡的孩子,她才是你們要找的人,她變成了我的樣子。」

時雨登時火冒三丈,叫道:「是她才對,她變成了我的模樣,還想栽贓陷害。我的貓可以作證!」

「沒錯,沒錯,」羅斯貝坦望著十八面,「快把這個丫頭抓走吧,我們和她無關。」

「很麻煩,氣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一個留著小鬍子的黑衣人說,「把她們倆一起抓回去吧。」

那三個人朝時雨和十八面撲過來。時雨叫道:「你們工作能不能負責認真點兒?這種態度太敷衍了吧?」

他們三人沒聽時雨的話,場面變得混亂。時雨唯一注意到的,竟然是他們那隨著走路的動作而飛起來的長袍的下襬。她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便被其中一個人狠狠抓住胳膊。他的手像鐵鉗子,一把將她拎起來。另外兩個人抓住了十八面,她也在苦苦掙扎。羅斯貝坦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敏捷,正努力用爪子和尖牙還有虛張聲勢的叫聲,攻擊著抓住時雨的黑衣人。

這時,時雨聽到有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瞟了一眼,花花綠綠的,可能是面具,但也沒機會看清。時雨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掰開那個人的鐵爪子,只是白費功夫。羅斯貝坦跳開後退,突然又從房間的角落裡衝過來,狠狠地咬住了黑衣人的手。他大叫一聲鬆開時雨,一揮胳膊,羅斯貝坦被甩向牆壁,時雨則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掌硌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好疼。

不僅手疼,屁股也疼,頭更是暈暈的,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形,白色的燈光發散成五顏六色,黑衣人長袍的下襬像長蛇一樣彎曲。很快,時雨的眼前一黑,等再次看清周圍的一切時,房間、燈光和黑衣人都消失了,眼前是橘紅色陽光下的草坪,點綴著斑斕的小小野花,一路向前延伸,和朦朧的遠山融為一體。

一輛馬車從不遠處的開闊大道駛來,嗒嗒嗒——嗒嗒嗒。馬車近了,時雨看到趕車的人是一個面目和善的中年大叔。大叔也看到了時雨,他拉住韁繩,「籲」了一聲,馬兒停下來,鼻子裡發出不耐煩的哼哼聲。

時雨起身朝他走去,她很想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突然,腳下似乎踢到了什麼東西,時雨定睛一看,原來是十八面的那副花花綠綠的面具。唉,她倒希望跟過來的是會說話的羅斯貝坦。失望歸失望,時雨還是俯下身撿起面具,然後走到趕車大叔的面前。大叔有些驚訝地打量著她,皺著眉頭問:「你從哪兒來?」

時雨這才發現,自己穿著背心和短褲,回到家裡她總喜歡這樣穿。另外,她的圍裙都還沒來得及解下來。時雨苦笑道:「我從家裡來。」

「小丫頭,腦子不清醒嗎?」趕車大叔笑了起來,「你住在哪兒?」

「我家離這兒很遠。」

「逃難嗎?」趕車大叔嘆了口氣,「天晚了,最近盜賊猖獗,你一個小女孩很不安全,我送你到鎮上去吧。」

時雨順著趕車大叔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不遠處那片五顏六色的房屋,不由得眼前一亮,那就是她這些年經常在窗前看到的河對岸的建築!這麼說來,她像十八面那樣,不小心從自己的房間裡,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夢幻大陸!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之情登時佔據了時雨的心,她什麼也來不及多想,只迫切地想去看看這兒到底有什麼。這裡是她憧憬已久的地方!

時雨坐上馬車,朝著那個地方前進。興奮勁過去之後,才感覺天氣有些涼,她抱著胳膊縮成一團。大叔細心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從身後的油紙下掏出一個包裹,讓時雨開啟。

包裹裡裝著一件淡紫色的斗篷,趕車大叔說:「這是我為侄女買的,你先披在身上吧。」

「謝謝。」

時雨披上斗篷,那個趕車大叔又問起她的來歷。她決定暫時不把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講出來,便順著剛剛趕車大叔的猜測說,自己確實是逃難到了這兒。

「從停雲城逃出來的吧?」趕車人瞟了她一眼,道。

「沒錯。」時雨支支吾吾地回答。

趕車大叔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那個女魔頭實在是可惡,你能逃出來,真了不起。」時雨也嘆了口氣,裝作很悲痛的樣子低聲附和。

「那你肯定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吧?不如先待在我家裡。你和我侄女年紀相仿,可以互相做個伴。」

「非常感謝。」時雨說,「大叔,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我姓豐,你叫我豐三叔就成。」

這時,天邊掠過一抹黑影,一隻渾身漆黑、烏鴉模樣的小鳥從時雨頭頂上方的天空飛過。當馬車融進鎮上那溫暖的光芒中時,烏鴉飛進群山樹林之中。它的速度很快,一路不停,夜深時,來到山中的一間小木屋。它停在窗前,伸出尖細的鳥喙有規律地敲擊窗欞。很快,一隻指關節突出、瘦得觸目驚心的手伸過來,烏鴉停在那慘白的掌心上。那隻手收回去,可以看見一張老太婆的臉,堆疊著的皺紋就像溝壑,眼珠子裡沉睡著可怕的黑暗。烏鴉詭異地擺著腦袋,老婆婆做出側耳傾聽的模樣,不時點點頭,最後她喃喃道:「怪不得,一直可以嗅到她的氣息,卻找不到她,原來跑去了另一個世界。」她拍了拍手掌,又有兩隻烏鴉從枝梢飛過來,撲閃著翅膀停在房頂上。

「我們去找她。」

小屋外又傳來奇怪的響聲,咕嚕嚕,咕嚕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馬上就能擺脫現在的一切了。」她突然皺起眉頭捏住鼻子,衝「咕嚕嚕」聲音傳來的方向嚷嚷道,「你們離我遠一點兒,至少二十米之外,聽到沒?實在是臭死啦!」

屋外的泥土地上,有兩團爛泥在緩緩滾動著。

咕嚕嚕聲遠去了,她再次笑了,囑咐兩團爛泥留守在城中,然後收拾行李披上斗篷,離開木屋,身影很快消融在無邊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