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依然打量著江對岸的建築,她從沒近距離接觸過那些屋子,卻感到莫名的親切。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從床上掉下來,接著是呻吟聲。時雨轉過頭,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個穿著灰撲撲的格子長裙的女孩趴在地板上,腳上是一雙髒兮兮的靴子。
這個女孩是從哪兒來的?從天而降嗎?天花板明明還完整無缺呀。
女孩爬起來,扭過頭看著時雨。她臉上畫著花哨的油彩,像從戲臺上走下來的演員,著實把時雨嚇了一跳。很快女孩伸手摸了摸臉,奇怪,她臉上的油彩浮了起來,變成了一張面具,像是貓的臉。接著,她摘下面具塞進懷裡,露出一張蒼白清秀的臉。女孩看起來和時雨年紀相仿,個子更高挑。她打量著房間四周,對時雨說:「這是你的房間吧,不好意思,打擾了。」
「你是誰呀?從哪兒來?瞬間移動嗎?」時雨好奇地打量著她。
「我想,可能是瞬間移動吧。」女孩朝時雨眨眨眼,笑眯眯地說道。
羅斯貝坦也醒了過來,跳到女孩面前,豎起尾巴齜牙咧嘴。女孩也看著羅斯貝坦,說道:「真漂亮的貓。」她伸手想摸羅斯貝坦,它尖叫著跳開了,對時雨說:「入侵者進門啦,你還不採取些措施趕走她嗎?不然就害怕得大聲尖叫,或者找警察求救啊!」
老實說,長成這種模樣的入侵者,一點兒都不恐怖,怎麼可能害怕。時雨問道:「快說說,你到底是誰?」女孩的目光轉向時雨,卻又不像正看著時雨的樣子,兩隻眼睛似乎閃著光,叫道:「夜空,真正的夜空,有星星嗎?」她衝到窗戶旁,雙手撐著窗臺,整個人幾乎快要從窗戶裡翻出去了。看到時雨驚訝的表情,她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對真正的夜空有一種執念。」羅斯貝坦來到時雨的腳邊,說道:「是時候了。」
「什麼‘時候’?」時雨問。
「一時解釋不清楚。」羅斯貝坦的語氣有些高深莫測。
女孩收起笑容,似乎並不滿意自己看到的景象,抱怨道:「真糟糕,一顆星星也沒有,連月亮也是朦朦朧朧的,你們這兒也有黑霧籠罩嗎?真糟糕。好多燈光啊,好亮,好刺眼,很多人住在這兒嗎?」
她轉過臉來看著時雨。
「最近空氣質量不太好,再加上城市裡本來人口密集,空氣汙染很嚴重。要是在鄉下,比如我外婆家,晚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還能看清楚月亮上的小斑點。」
時雨想到了月光下靜謐的小院,輕盈的微風吹著小樹,遠處一片蛙聲,那是夜晚最迷人的時候。
「那些跑來跑去的盒子是什麼?」女孩伸手指著離時雨家不遠的橋面問。
「汽車。」
「它們長得可真奇怪,為什麼沒有翅膀?」
「有翅膀就不叫汽車了。話說,你連汽車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時雨突然想到了什麼,「你不會是從對岸來的吧?不是對岸的方盒子建築,而是從那些彩色的房子裡來的,對不對?」
「那是魚浮鎮,房子五顏六色的,非常漂亮,是我的目的地,但我走著走著,就來到了你的房間裡。奇怪,城外明明是樹林,這兒又是哪兒呢?我到底怎麼會來到這兒的呀?」女孩求救的目光轉向時雨,「到底怎麼回事?」
「這是我想問你的啊。」
女孩摸著下巴,嘴裡喃喃唸叨著些什麼,皺著眉頭像在思考著什麼,沒過一會兒,她就甩甩頭說:「想不明白,不管啦,逃也逃不掉。好睏,你不介意我在你的床上睡一覺吧?」
「當然介意!還有,你在逃什麼?」
「那我就不客氣啦。」女孩撲向時雨的床,拉長聲音叫道,「好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太幸福啦。」
她的樣子很像考拉,真是的,完全沒聽明白別人的話嘛。對於這個不知從哪兒來的女孩,時雨手足無措,只好任由她這樣躺著。沒過一會兒,那個女孩睜開眼,從床上翻身爬起來,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細長的東西遞給時雨,說道:「初次見面,謝謝收留,這是見面禮。」
那是一支鋼筆,有著粗重的橙黃色筆桿,筆帽上有著刮痕,是時雨剛上小學時爸爸送給她的禮物,幾個月前被她弄丟了。時雨問:「你怎麼會有這支筆?」
「去魚浮鎮的路上撿到的。」
「太沒誠意了,還不如不送呢!」羅斯貝坦叫嚷道。可惜女孩聽不懂,也聽不見,她陷入了沉沉的睡夢裡。
時雨對羅斯貝坦說:「對岸的世界真的存在,你肯定知道些什麼吧?」
「知道,貓本來就比人類看得更細更遠。」羅斯貝坦朝著房門走去,「我要出門一趟。」
「去哪兒?」
「我是一隻獨來獨往的流浪貓,過往之人,請不要詢問我的來歷與歸處,因為我是無根的野草。」羅斯貝坦的語氣突然改變,投給時雨意味深長的一瞥,「等我回來,就把一切告訴你。」
時雨一個人趴在窗前,霧越變越濃,河對岸的五彩世界慢慢在視野中消失。她想到那女孩剛剛說過的話,她是衝著河對岸有著五顏六色房子的「魚浮鎮」去的,這麼說來,那些果然不是幻覺。自己丟失的鋼筆掉到了另一個世界裡,陌生的神秘女孩則來到了這個世界,想想真是不可思議。時雨盯著女孩出現的地方,眼睛眨也不眨,心想,那個世界此時在何處,以怎樣的方式執行?自己會不會在夢中飄去那個世界呢?
三年前那長達幾個月的夢境,那夢裡見到的陌生的世界,會不會就是床上這個女孩的來處呢?
時雨把房間讓給女孩,去客房睡覺。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她乘著一條小船,搖著槳順著曲曲折折的河道前行,穿過狹窄的石洞,又穿過一片迷霧,展現在眼前的並不是《桃花源記》中的村落,而是重重疊疊的樹,無論是樹幹還是樹葉,都是耀眼的火紅色。一條小徑曲曲折折地延伸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正朝她走來。他穿著銀灰色的長袍,在一片火紅色中很奪目,幾隻貓跟在男人腳邊。男人來到她面前,時雨看不清楚他的臉,卻能感覺到他正對自己微笑。
「時雨,是你嗎?」他說,「我能感覺到是你。」
她的心裡頓時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什麼感情鬱積在胸口,忍不住開口叫道:「爸爸。」
真的是爸爸嗎?他走進了故事裡的世界?
像是一腳踏進了深淵裡,時雨驚醒過來。夢境還很清晰,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夢了,彷彿是許多年前那場夢的後續。
四年前,爸爸陸方就因病過世了,但與爸爸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仍然停留在時雨的腦海深處,每每想起,心裡總會湧起一股暖意。
那時爸爸已經病得很重,有一天,他突然向時雨講起《桃花源記》。時雨還在上小學,沒有學過這篇課文,爸爸幾乎把全文背了下來,遇到不好理解的句子就細細解釋給時雨聽。最後他說:「我以前一直非常向往那個地方,平常出門旅行,老是想找到類似的地點。所以啊,時雨,說不定爸爸不會死哦,只是找到了桃花源,然後在那兒繼續生活。總有一天,我們會再次相見。」
時雨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她翻了個身,淚珠滾落出來,沾溼了枕頭。父親曾說不要常常掉眼淚,卻沒來得及教時雨,怎樣才能變得堅強。她想到江對岸的世界時,不禁想到了爸爸——此時此刻,爸爸是不是也在屬於他的桃花源裡快樂地生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