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西伯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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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去西伯利亞?」杜青鋒看著機場起落的飛機低聲道。

「艾哲爾發來的邀請,我能不去?」樂麟笑道。

「那也沒必要一個人,不讓歐陽風華陪你,至少也帶雨霏去嘛。」杜青鋒皺眉道。

樂麟輕輕嘆了口氣道:「她也同意我一個人去。」

「為什麼?」杜青鋒奇道。

樂麟苦笑道:「她要我想清楚是否要和她永遠在一起,這次就當作考驗。」

杜青鋒沉默了一下,罵道:「女人真是麻煩啊。」

樂麟笑道:「你別擔心我了,我不在的時候自己多多保重,墨思琪對你不錯,自己好好把握。」

杜青鋒苦笑下道:「這個你別操心了。」

樂麟道:「對了,你怎麼回答北京莫念塵的要求?」

杜青鋒淡淡道:「他想獨立出東天,哪裡有那麼容易,那邊的基業都是公司財產。再說了,如果答應了他,自然會有人學他。這個頭開不得。他你放心,小雜碎而已。」

樂麟想了想,笑道:「好!反正不管是刀老,還是這個莫念塵你都要小心應付。」

「你就放心吧。」杜青鋒看著湛藍的天空,沉默片刻忽然道:「知道麼?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認為艾哲爾是天下第一,但我知道他一直很怕一個人。」

「誰?」樂麟問。

杜青鋒搖頭道:「我聽他提過一次,但沒說是誰。」

樂麟捶了捶他的肩膀轉身走向飛機。

正月十五大戰後出院的第三天,樂麟收到了來自西伯利亞的邀請函,於是他在農曆正月的最後一天,就丟下了時雨霏以及一干兄弟,孤身上路遠飛北極圈。

「生存是任何生命最基本的要求。只有生存受到威脅才能發揮你的潛力。老虎和獅子在籠子裡呆的時間久了,再出來就會喪失大部分生存能力。而牧羊犬很難和真正的狼去對抗,所以說先天條件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隨時處在生存的壓力中,這樣才能發揮生命最大的潛能。」

說這些話的亞歷山大·布蘭登已經去世五十年了,他的理論則被世界格鬥界作為聖經記錄下來,偉大的「聖西伯利亞訓練營」也已經有了六十年的歷史,如今在黑榜第一的艾哲爾的推動下,此地更成為天下武人的夢想之地,而加入這裡的唯一條件就是:「你要有死的覺悟。」

聖西伯利亞訓練營地處西伯利亞凍原深處,而西伯利亞凍原則是位於西伯利亞北部的一片廣闊的大平原。這片凍原沿北極冰蓋邊緣延綿三千二百公里,大部分地區長滿了苔蘚,湖泊和沼澤星羅棋佈。這裡每年有三個月太陽不落,但即使在夏天,氣溫也只有攝氏五度左右。冬季則有一段時間全是漫漫長夜,這時只能看到月光,偶爾還可見到極光,冬季的氣溫可降至攝氏零下四十四度。

「一腳把你踢到西伯利亞去。」這是兒時的一句口頭禪,從飛機上下來時樂麟發現這裡比想象中更加寒冷。站在由長毛猛獁的骨骼和長牙搭建起來的訓練營東大門前,樂麟看著門前的高達五米的石碑,白色石碑上鐫刻著鮮紅的中國文字:「天上地下,勝者為王。」

樂麟深深吸了口氣,跟著前來接他的彼得羅夫走入了「聖西伯利亞訓練營」。他還記得剛剛接到信箋的感覺,他眼前第一時間浮現出一個高大的身影,那是裴老近二十年的記憶中最清晰的一個身影,他心裡道:「為什麼會這樣,難道艾哲爾……就是‘一’?」

兩個人走了三公里路,訓練營好像是一個破落的村落,遠沒有樂麟想象的人氣,街道兩邊都是簡單的建築,簡陋卻實用。

彼得羅夫指了指路邊的一處掛著旅店標誌的平房道:「今天樂先生請在這裡休息,明日一早我會安排好雪橇狗送你去總部老營。」

雪橇狗?樂麟笑道:「坐雪橇去老營要多長時間?」

彼得羅夫道:「大約三天。這裡一般不允許有汽車和飛機,一切都要靠人自己的來,所以交通一定不如你想象的方便,三天時間已經是很快了。前面那個旅店是我們招待客人用的,你如果覺得悶可以去街對面的酒館,那裡有酒和女人。」

「好。」樂麟道。

彼得羅夫拎起樂麟的皮箱向旅店走去。旅店的規模其實挺大,只是在這空曠的廣場上顯得小了,招牌是用俄、英、漢三國文字寫的,雄渾的楷書「風華」分外奪目。

樂麟眯著眼睛笑道:「風華?」

彼得羅夫點了點頭還沒答話,旅店邊早有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上前來接過行李,對樂麟招呼道:「樂先生,我們等你很久了。」

「您是?」樂麟問道。

那中年人笑道:「我叫法蘭克·陳,是這個店的經理,我們歐陽老師打來電話要我們好好招待你。」

「歐陽?」樂麟問。

「就是歐陽風華。」法蘭克·陳笑道,邊說邊把樂麟引入店內,彼得羅夫施了一禮轉身離開。

旅店並不熱鬧,大堂中冷冷清清的,樂麟一面打量著大堂中的佈置,笑著問道:「這裡也是東天的產業麼?」

法蘭克·陳道:「東天在這裡也有不少產業,歐陽老師是東天在這裡的代理人。」

樂麟知道歐陽風華是這個營地的搏擊教練,所以對歐陽被叫做歐陽老師並不奇怪,但家族在西伯利亞都有那麼多產業,還是讓他吃驚不小。法蘭克·陳一路介紹著帶樂麟上樓,路上偶爾遇到的客人也都是東方人,法蘭克·陳笑道:「這裡商鋪的生意都被各大家族劃分得很清楚,我這裡通常負責接待東方客人。」

樂麟問道:「原來各大家族都在這裡設有聯絡站,我之前還以為這個訓練營很封閉。」說話間他的眼睛注意到了隔壁房間的一個女人,那女子穿著件淡紫色的柔軟絲袍,將嬌軀勾勒出一個誘人的輪廓,而那絕美的臉上全然沒有半點瑕疵,一對美目宛如一泓碧藍的海水,神情總是冷冰冰的,就好像是座冰山。

法蘭克·陳道:「這裡是訓練營的外圍,允許我們設聯絡點,畢竟每年各個家族都會派挑選出來的人來這裡學習,當年杜先生就來過。這裡漢語、英語、俄羅斯語都可以用,你放心不會有語言障礙。」他注意到樂麟的視線轉移,笑道:「但明天你朝裡走,裡面就不太一樣了,所以今晚這裡的一切你就好好享受吧,需要什麼我都會給你安排。」

樂麟笑道:「不用,我需要保持體力。明天幾點出發?」

法蘭克·陳似乎想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低聲道:「明天九點出發,最近兩個月都沒有白天,所以您若是不習慣,也可以起晚點。」

樂麟哈哈笑推開房門道:「沒有問題。」

法蘭克·陳恭敬說道:「那您好好休息。」說著轉身退下。

房間裡面暖烘烘的,通風裝置很好,一陣陣的自然風送了進來,樂麟靠著壁爐舒展著身體,四周的一切變得異常安靜。他對著通紅的爐火他端詳起自己的掌紋,掌紋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兩個時空的自己究竟有什麼差別,就連掌紋都是一樣的,命運卻為何不同?

他又一次想起在「天下」那一役中出現在面前的老者,事後他曾和文惡來討論過這件事情,文惡來覺得什麼是「格鬥記憶」他並不清楚,但這個狀況更像通靈人傳說的中的「真神出現」,即那個老者是他的原神,老者就是自己。

想著他腦海中再次出現那個面容蒼老,鬚髮皆白,異常的枯瘦的青衫老者,那比大樹年輪更加稠密的皺紋,讓他的心微微顫抖,這真的是自己麼?自己究竟是什麼?如果是,那這個世界是否還有人認識這個蒼老的自己,如果沒有人還記得這個蒼老的靈魂,那靈魂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樂麟心中一陣混亂,來到這個世界只是偶然事件,但他的生活卻變得一片茫然……這一切有人能夠懂嗎?杜青鋒懂嗎?裴羿懂嗎……時雨霏能懂嗎?人其實一直是孤獨地活著不是嗎?

樂麟站起身,拿起皮衣推門而出,他不想有這種感覺,孤獨的感覺一刻都不想有,他匆忙下樓衝出旅店,向街對面的酒店跑去……

單從酒館外觀看,你根本無法想象裡面的擁擠,似乎整個東門的人都在這裡一樣,這裡既沒有舞池也沒有點唱機,只有一桌一桌喝酒的人。

酒館的東北角高臺上圍坐著很多人,人群中心兩個身高達到兩米的大漢隔著桌子半蹲著相對,手掌綁在一處,當中一個白布包頭的阿拉伯人扶著兩人的手腕作公證人,公證人邊上的桌子堆滿了美金。

樂麟忽然感到有些好奇,如果說人的能量流是可以測試的,那麼這種角力賭賽還有什麼意思呢?要知道這個訓練營藏龍臥虎,而純粹的角力是作不得假的,想著他向賭賽的桌子靠了過去。

阿拉伯人高舉雙手示意周圍安靜,然後把手重新放到兩個力士的手上,沉聲喝道:「一,二,開始!」

樂麟就覺得耳邊轟的一下,酒館就好像炸開了一樣,全都是吶喊的聲音,那兩個角力的大漢一個頭發沖天豎起,瞬間變成紅色;另一個上半身的衣服撕裂開,雄壯的背脊上突顯出青色的飛龍圖案,兩個人的手掌上光華環繞,勢均力敵僵持不下。

整整一分鐘過去,紅髮大漢率先發力,紅髮好像燃燒的火焰,瞳孔中逼射出紅色的光芒,在角力中取得先手,他對手的手臂緩緩向旁沉去,但那沉穩的姿態絲毫不露敗像,更可怕的是那龍紋漢子面上沉靜如水。

又是一分鐘過去,紅髮大漢依然不能攻下對手,不禁有些著急,邊上的人群吶喊聲越來越響……

就聽那背上飛龍的漢子大吼一聲,整條胳臂變粗三倍一下扭轉劣勢,兩隻手回到平衡點,紅髮大漢額頭豆大的汗珠滴下,整條胳臂青筋暴起,但就是攔不住對手一點一點蠶食自己。背上飛龍的漢子再次怒吼,手臂上閃現出青色的龍爪,「啊!」紅色大漢一聲慘呼,手臂被生生壓到桌上。

周圍的賭徒贏錢的爆發出歡呼聲,輸錢的一片唏噓。

阿拉伯人解開兩人手上捆綁的膠帶,舉起勝利者的右手。那漢子背上的飛龍紋逐漸淡去,抹去頭上的汗水微笑地對四周施禮,然後退到自己的桌子邊一人飲酒,那些贏錢的賭徒卻也沒人去打擾他。

樂麟的手指在比賽用的桌子上劃過,真不知道這個桌子是什麼材料作的,竟然能夠承受那麼強大的力量,他對那背上帶有龍紋的漢子有幾分好奇,走到了那漢子的對面拉出椅子。還沒等他坐下,卻見那漢子一抬手道:「等一下。」

樂麟笑道:「怎麼?這裡有人?」

那漢子揚了揚眉,這個身形巨大的漢子長得十分俊朗,長長的頭髮貼著面頰披下,大理石般鮮明的輪廓充滿了男性的魅力,他微微一笑道:「你是外來聖營的客人吧。我這裡有個規矩,要坐在這張桌子的對面就必須成為我龍星的對手。」

樂麟撓了撓頭道:「我不想作你的對手,只是想來請你喝一杯而已。」

那叫龍星的大漢上下打量了一下樂麟,樂麟原本就不高大,在這極北蠻荒之地顯得更為矮小,但眉宇間自有一種讓人敬畏的氣質,他笑了笑道:「外鄉人,你來自哪裡?」

樂麟笑道:「中國上海。」

龍星道:「若你一定要喝酒,可以另外搬一把椅子來。」

樂麟笑道:「酒一定要喝,但我不會去搬椅子。」說話的時候樂麟注意到對方的左額有著一個「力」字的刺青,慢慢地道:「我想坐在你的對面一定很有趣。」

龍星側頭看了看樂麟,臉上現出有趣的神情,拿起桌上的酒瓶到了滿滿的一杯伏特加,一口喝下一半,然後遞給樂麟。

樂麟接過酒杯一仰脖,烈酒倒入喉嚨,火辣的感覺沁入心肺,臉都紅了。

龍星欣賞地點了點頭,手指一彈發出清脆的響聲,叫道:「大叔!來幫個忙!」

那阿拉伯人笑嘻嘻地走到近前,笑道:「怎麼?又要比?」說著上下看了樂麟幾眼,皺眉道:「你也不看看身量,不怕人笑話你欺負人啊?」

龍星笑道:「我們就在這裡比,不用去‘力臺’。」

阿拉伯人撇了撇嘴道:「那也好,這種比賽不會有人下注吧?」

邊上幾張酒桌上的客人早就開始關注這邊的對話,幾個傢伙哈哈笑道:「我們都壓龍老大贏,阿拉伯大叔你有沒興趣接盤?」

阿拉伯人笑道:「我是公證人嘛,怎麼能賭。要不然你們以為我不敢接?」他看了樂麟一眼道:「非常人,自然有非常本領,你們可別小看他。」

周圍的酒客哈哈大笑,紛紛說道:「接你個頭,你就別找理由啦!接這個賭盤你還不賠死?」

這時忽然一個沙啞的聲音道:「我來接,你們下注吧。」

兩旁的酒客一閃,中間走出一個一身灰色的青年男子,面色蒼白一臉病容,這個灰衣男子沙啞著聲音道:「你們下注,無論多少我都接下了。」

周圍那麼多人卻也沒人認識他。樂麟奇怪地看了灰衣男子一眼,那個人他並不認識。

阿拉伯人笑著來到樂麟和龍星的中間,拉起兩人的右手,取出一個支臂器架在樂麟的胳臂下,以此來彌補兩人相差甚遠的臂長,而後用膠布綁住兩個人的手腕和手掌。

樂麟看著龍星的眼睛道:「你也不問我是誰?」

龍星淡淡一笑道:「這並不重要,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兩個人的手已經緊緊綁在一處,方才散去的人群重新聚了過來,大部分人都把賭注放在了龍星的名下。

樂麟注視著龍星額頭上的「力」字,全身的能量流開始向手腕流動。龍星則把長髮甩到腦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阿拉伯人伸手把兩人的手腕牢牢抓住,那手上有一種柔力,叫人不自覺地把手腕完全放鬆,兩隻手被拉到同一水平線。阿拉伯人低聲到:「角力馬上開始,聽我的口令,只有一隻手可以在桌子上,不許藉助外力,比賽受傷與對手無關。明白了麼?」

兩人同時點頭。

阿拉伯人用力一按兩人的手,大聲叫道:「一,二!」猛地鬆開高舉雙手道:「開始!」

龍星的雙眼睜開,眼眸中對映出藍色的光芒——海濤的藍色!樂麟就覺得排山倒海的力量從對方的手上傳來,手腕彷彿要被碾成粉末……他大吼一聲:「雲!」全身的能量流迅速聚集到手腕上,龍星的力量突然無處受力,樂麟終於在手臂觸及桌面前的一瞬把手臂穩住,周圍的酒客不由一陣嘆息。

龍星臉上如茫茫大海讓人琢磨不透,整條胳臂膨脹起來,手臂上的青龍紋開始突顯出來……

樂麟感到壓力成幾何倍的增長,手臂再一次向桌面沉去,他低聲道:「風。」

四周觀戰的眾人就覺眼前起了幻覺,彷彿洶湧的波濤被一陣颶風席捲而起,蕩起層層白色的浪花。龍星沒想到對方的力量還能加強,眼中掠過詫異之色,額頭上的刺青突顯了出來,背後浮現出一條青龍的幻影。

樂麟一聲低喝,眼前斗轉星移,眉心竟然浮現出不同的星雲圖案,兩人的手掌一陣顫抖,突然間金光大作,轟隆一聲石桌化作碎片坍塌下去。兩人站在一堆石頭前,兩隻手依然緊緊握在一處。

「停!」阿拉伯人大叫道。樂麟和龍星緩緩鬆開對方的手,捆綁手的膠帶已經變成碎屑。阿拉伯人把兩個人的手同時舉起,龍星龐大的身軀整個有樂麟兩個大,旁觀者看來這個場面非常有趣。

阿拉伯人拍著樂麟的肩膀道:「年輕人,你到底是誰?」

「我叫樂麟。」樂麟一邊回答,一邊尋找方才壓他會贏的人,卻已經找不到。

「樂麟?!那個殺了加藤信長的樂麟?」四周的酒客一起驚道。

樂麟笑道:「那是一場混戰,我只是運氣好。」

阿拉伯人搖頭道:「格鬥場上人們只記得活著的人,運氣也是實力的體現。」

隨著樂麟報出名字,酒館裡的酒徒開始用另一種目光看著他,之前還覺得樂麟能夠戰平龍星是僥倖,如今倒好像能夠平手是龍星運氣好一樣。

樂麟雙手拉著龍星的手掌道:「喝酒?」身邊早有人遞上裝滿伏特加的酒杯,兩人接過酒杯,就像喝啤酒一樣一飲而盡。

身邊眾人都已散去,兩人在新的位子重新落座。

龍星幫樂麟把酒杯滿上,笑道:「沒想到你會到西伯利亞來,那天你們東天打敗靜龍的訊息一傳來,我還為你們幹了三大杯。」

「我是接到邀請來的。」樂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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