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目前為止,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他冷靜而客觀地尋思,核彈剩下的壽命與自己的剛好一樣,它的死亡等於自己的死亡——同時也是騾的死亡。
而那一瞬間,為期四個月的個人戰爭將達到最高潮。他剛開始逃亡,這場戰爭便已展開,等到進了牛頓工廠……
整整兩個月,普利吉上尉穿著鉛質的圍裙,戴著厚重的面罩。不知不覺間,他外表的軍人本色被磨光了。如今他只是一名勞工,靠雙手掙錢,晚上在城裡消磨時間,而且絕口不談政治。
整整兩個月,他沒有再見到「狐狸」。
然後,有一天,某人在他的工作臺前絆倒,他的口袋就多了一張小紙片,上面寫的是「狐狸」兩字。他順手將紙片扔進核能焚化槽,然後繼續工作。紙片立時消失無蹤,產生了相當於一毫微伏特的能量。
那天晚上,他來到「狐狸」家,見到另外兩位久仰大名的人物。不久,四個人便玩起撲克牌。
他們一面打牌,讓籌碼在大家手中轉來轉去,一面開始閒聊起來。
上尉說:「這是一個根本的錯誤。你們仍舊活在早已消失的過去。八十年來,我們的組織一直在等待正確的歷史時刻。我們盲目信仰謝頓的心理史學——它最重要的前提之一,就是個人行為絕對不算數,絕不足以創造歷史。因為複雜的社會和經濟巨流會將他淹沒,使他成為歷史的傀儡。」他細心地整理手中的牌,估計了一下這副牌的點數,然後扔出一個籌碼,並說:「何不乾脆殺掉騾?」
「好吧,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坐在他左邊那人兇巴巴地問。
「你看,」上尉丟出兩張牌,然後說,「就是這種態度在作祟。一個人只是銀河人口的千兆分之一,不可能因為一個人死了,銀河系就會停止轉動。但騾卻不是人,他是個突變種。他已經顛覆了謝頓的計劃,如果你願意分析其中的涵義,會發現這意味著他——一個突變種——推翻了謝頓整個的心理史學。他若從未出世,基地不可能淪陷。他若從世上消失,基地就不會繼續淪陷。
「想想看,民主分子和市長以及行商鬥了八十年,總是採取溫和間接的方式。讓我們試試暗殺吧。」
「怎麼做?」「狐狸」不置可否地插嘴問道。
上尉緩緩地答道:「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一直沒有想到答案。來到這裡之後,五分鐘內就有了靈感。」他瞥了瞥坐在他右方那個人,那人面帶微笑,臉龐寬闊而紅潤。「你曾經是茵德布林市長的侍從官,我不曉得你也是地下組織的一員。」
「而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也是。」
「好,那麼,身為市長的侍從官,由於職責所在,你必須定期檢查官邸的警報系統。」
「是的。」
「如今,騾就住在那個官邸。」
「是這麼公佈的——不過身為征服者,騾算是十分謙遜,他從來不作演講或發表宣告,也未曾在任何場合公開露面。」
「這件事人盡皆知,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你,前任侍從官,我們有你就夠了。」
攤牌之後,「狐狸」將籌碼通通收去。他又慢慢地發牌,開始新的一局。
曾經擔任侍從官的那個人,將牌一張一張拿起來。「上尉,真抱歉。我雖然負責檢查警報系統,但那只是例行公事。我對它的構造一竅不通。」
「這點我也想到了,不過控制器的線路已經印在你的腦海。假如探測得足夠深——我是說用心靈探測器。」
侍從官紅潤的臉龐頓時變得煞白,並且垮了下來,手中的牌也被他猛然一把捏皺。「心靈探測器?」
「你不必擔心,」上尉用精明的口吻說,「我知道如何使用。你絕不會受到傷害,頂多虛弱幾天罷了。如果真發生這種事,就算是你的冒險和你付出的代價吧。在我們中間,一定有人能從警報控制器推算出波長的組合,也一定有人會製造定時的小型核彈。最後,由我自己把核彈帶到騾的身邊。」
四個人把牌丟開,聚在一塊研究起來。
上尉宣佈:「起事那天傍晚,在端點市的官邸附近安排一場騷動。不必真正打鬥,製造一陣混亂,然後一轟而散就行了。只要能把官邸警衛吸引過去……或者,至少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從那天起,他們足足準備了一個月。從國家艦隊上尉軍官變成謀反者的漢・普利吉,身份再度降級,變成了一名「刺客」。
現在,刺客普利吉上尉進入了官邸,對於自己善用心理學,他感到一陣冷漠的驕傲。由於外面配置完善的警報系統,官邸裡面不會有什麼警衛。實際的情況,是根本沒有警衛。
官邸平面圖深深印在他的腦海。現在他就像一個小黑點,在鋪著地毯的坡道上迅疾無聲地移動。來到坡道盡頭之後,他緊貼著牆壁,開始等待時機。
他面前是一間私人起居室,一道小門緊緊鎖著。在這道門後面,一定就是那個屢建奇功的突變種。他來早了一點——核彈還有十分鐘的壽命。
五分鐘過去了,周遭仍是一片死寂。騾只剩下五分鐘好活了,普利吉上尉也一樣……
他突然起了一陣衝動,起身向前走去。這個行刺計劃不可能失敗了。當核彈爆炸時,官邸會隨之消失,炸得片瓦不存。僅僅隔著一扇門,僅僅十碼的距離,不會有什麼差別。可是在同歸於盡之前,他想親眼看看騾的真面目。
他終於豁出去,抬頭挺胸向前走,猛力敲著門……
門應聲而開,隨即射出眩目的光線。
普利吉上尉錯愕片刻,隨即恢復鎮定。一名外表嚴肅、身穿暗黑色制服的男子,站在小房間正中央,氣定神閒地抬起頭來。
那人身前吊著一個魚缸,他隨手輕輕敲了一下,魚缸就迅速搖晃起來,把那些色彩豔麗的名貴金魚嚇得上下亂竄。
他說:「上尉,進來!」
上尉的舌頭打著顫,舌頭下面的小金屬球彷彿開始膨脹——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無論如何,核彈的生命已經進入最後一分鐘。
穿制服的人又說:「你最好把那顆無聊的藥丸吐出來,否則你沒辦法說話。它不會爆炸的。」
最後一分鐘過去了,上尉怔怔地慢慢低下頭,將銀色小球吐到手掌上,然後使盡力氣擲向牆壁。一下細微尖銳的叮噹聲之後,小球從半空中反彈回來,在光線照耀下閃閃生輝。
穿制服的人聳聳肩。「好啦,別理會那玩意了。上尉,它無論如何對你沒有好處。抱歉我並不是騾,在你面前的只是他的總督。」
「你是怎麼知道的?」上尉以沙啞的聲音喃喃問道。
「只能怪我們的高效率反諜報系統。你們那個小小的叛亂團體,我念得出每一個成員的名字,還數得出你們每一步的計劃……」
「而你一直不採取行動?」
「有何不可?我在此地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要把你們這些人揪出來。尤其是你。幾個月前,你還是‘牛頓軸承廠’的工人,那時我就可以逮捕你,但是現在這樣更好。即使你自己沒有想出這個計劃,我的手下也會有人提出極為類似的建議。這個結局十分戲劇化,算得上是一種黑色幽默。」
上尉以凌厲的目光瞪著對方。「我有同感,現在是否一切都結束了?」
「好戲剛剛開始。來,上尉,坐下來。讓我們把成仁取義那一套留給那些傻瓜。上尉,你非常有才幹。根據我的情報,你是基地上第一個瞭解到騾有超凡能力的人。從那時候開始,你就對騾的早年發生了興趣,不顧一切蒐集他的資料。拐走騾的小丑那件事你也有份,對了,小丑至今還沒有找到,為了這件事,我們還要好好算個總賬。當然,騾也瞭解你的才幹;有些人會害怕敵人太厲害,但騾可不是那種人,因為他有化敵為友的本領。」
「你拐彎抹角半天,就是為了說這句話?喔,不可能!」
「喔,絕對可能!這就是今晚這出喜劇的真正目的。你是個聰明人,可是你對付騾的小小陰謀卻失敗得很滑稽。就算稱之為陰謀,也不能抬高它的身價。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白白送死,這就是你所接受的軍事教育嗎?」
「首先必須確定是否真的毫無勝算。」
「當然確定。」總督以溫和的口氣強調,「騾已經征服了基地。為了達成更偉大的目標,他立刻將基地變成一座兵工廠。」
「什麼更偉大的目標?」
「征服整個銀河系,將四分五裂的眾多世界統一成新的帝國。你這個冥頑不靈的愛國者,騾正是要實現你們那個謝頓的夢想,只不過比他的預期提早七百年。而在實現的過程中,你可以幫助我們。」
「我一定可以,但是我也一定不肯。」
「據我瞭解,」總督勸道,「只剩三個獨立行商世界還在作困獸鬥,但不會支撐太久的。他們是基地體系的最後一點武力。你還不肯認輸嗎?」
「沒錯。」
「你終究會的。心悅誠服的歸順是最有效的,但其他方式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惜騾不在這裡,他正照例率領大軍征討頑抗的行商。不過他和我們一直保持聯絡,你不需要等太久。」
「等什麼?」
「等他來使你‘迴轉’。」
「那個騾,」上尉以冰冷的口氣說,「會發現他根本做不到。」
「不會的,我自己就無法抗拒。你認不出我了嗎?想一想,你到過卡爾根,所以一定見過我。我那時戴單片眼鏡,穿著一件毛皮襯裡的深紅色長袍,頭上戴著一頂高筒帽……」
上尉感到一陣寒意,全身僵硬起來。「你就是卡爾根的統領?」
「是的,但我現在是騾的麾下一名忠心耿耿的總督。你看,他的感化力量多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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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銀河帝國10:裸陽》《我,機器人》《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