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戰端

「沒錯。」

「為什麼?」

「我想你應該知道。」

行商瞪大眼睛,堅決地搖了搖頭。

里歐思任由對方沉思半晌,然後輕聲說:「我確定你知道。」

拉珊・迪伐斯喃喃自語:「這裡好熱。」他站起來,脫下連帽短大衣。然後他又坐下,雙腿向前伸得老遠。

「你知道嗎,」他以輕鬆的口吻說,「我猜你以為我會大吼一聲,然後一躍而起,向四面八方拳打腳踢一番。假使我算好時機,就能在你採取行動之前制住你。那個坐在旁邊一言不發的老傢伙,想必阻止不了我。」

「你卻不會這麼做。」里歐思充滿信心地說。

「我不會這麼做。」迪伐斯表示同意,口氣還很親切,「第一,我想即使殺了你,也阻止不了這場戰爭。你們那裡一定還有不少將軍。」

「你推算得非常準確。」

「此外,即使制服了你,我也可能兩秒鐘後就被打倒,然後立刻遭到處死,卻也可能被慢慢折磨死。總之我會沒命,而我在盤算的時候,從來不喜歡考慮這種可能性。這太不划算了。」

「我說過,你是個識相的人。」

「頭兒,但有一件事我想弄明白。你說我知道你們為何攻擊我們,希望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知道,猜謎遊戲總是令我頭疼。」

「是嗎?你可曾聽過哈里・謝頓?」

「沒有。我說過,我不喜歡玩猜謎遊戲。」

里歐思向一旁的杜森・巴爾瞟了一眼,後者溫和地微微一笑,隨即又恢復那種冥想的神情。

里歐思帶著不悅的表情說:「迪伐斯,別跟我裝蒜。在你們的基地有一個傳統,或者說傳說或歷史——我不管它到底是什麼,反正就是說,你們終將建立所謂的第二帝國。我對哈里・謝頓那套華而不實的心理史學,以及你們對帝國所擬定的侵略計劃,都知道得相當詳細。」

「是嗎?」迪伐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又是什麼人告訴你的?」

「這又有什麼關係嗎?」里歐思以詭異的溫柔語調說,「你在這裡不準發問,我要知道你所聽過的謝頓傳說。」

「但既然只是傳說……」

「迪伐斯,別跟我玩文字遊戲。」

「我沒有。事實上,我會坦白對你說。我知道的其實你都知道了。這是個愚蠢的傳說,內容也不完整。每個世界都有一些傳奇故事,誰也無法使它銷聲匿跡。是的,我聽過這一類的說法,關於謝頓、第二帝國等等。父母晚上講這種故事哄小孩子入睡;年輕小夥子喜歡在房間裡擠成一團,用袖珍投影機播放謝頓式驚險影片。但這些都不吸引成年人,至少,不吸引有頭腦的成年人。」行商使勁搖了搖頭。

帝國將軍的眼神變得陰沉。「真是如此嗎?老兄,你撒這些謊是浪費唇舌。我曾經去過那顆行星,端點星。我瞭解你們的基地,我親自探訪過。」

「那你還問我?我呀,過去十年間,待在那裡的日子還不到兩個月。你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不過如果你相信那些傳說,就繼續打這場仗吧。」

巴爾終於首度開口,以溫和的口氣道:「這麼說,你絕對相信基地會勝利?」

行商轉過身來。他的臉頰稍微漲紅,一側太陽穴上的舊疤痕卻更加泛白。「嗯——嗯,這位沉默的夥伴。老學究,你是如何從我的話中得出這個結論的?」

里歐思對巴爾淺淺地點了點頭,西維納老貴族繼續低聲說:「因為我知道,假如你認為自己的世界可能打敗仗,因而導致悲慘的遭遇,你一定會坐立不安。我自己的世界就被征服過,如今仍舊如此。」

拉珊・迪伐斯摸摸鬍子,輪流瞪視對面的兩個人,然後乾笑了幾聲。「頭兒,他總是這樣說話嗎?聽好,」他態度轉趨嚴肅,「戰敗又怎麼樣?我曾經目睹戰爭,也看過打敗仗。領土真的被佔領又如何?誰會操這個心?我嗎?像我這種小角色嗎?」他滿臉嘲諷地搖了搖頭。

「聽好了,」行商一本正經、義正辭嚴地說,「一般的行星,總是由五六個腦滿腸肥的傢伙統治。戰敗了是他們遭殃,可是我的心情不會受到絲毫影響。懂吧!一般大眾呢?普通人呢?當然,有些倒霉鬼會被殺掉,沒死的則有一陣子得多付些稅金。但是局勢終將安定,事情總會漸漸恢復正常。然後一切又回覆原狀,只是換了另外五六個人而已。」

杜森・巴爾的鼻孔翕張,右手的肌肉在抽搐,他卻什麼都沒有說。

拉珊・迪伐斯的目光停駐在他身上,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他說:「看,我一生在太空飄泊,到處兜售那些不值錢的玩意,我的微薄利潤還要被‘企業聯營組織’抽頭。那裡有好幾頭肥豬——」他用拇指向背後比了比,「成天坐在家中,每分鐘都能賺到我一年的收入——靠的就是向許許多多我們這種人抽成。假如換成你來治理基地,你還是需要我們,你會比‘企業聯營組織’更加需要我們。因為你根本摸不著頭緒,而我們能幫你賺進現金。我們可以和帝國進行更有利的交易。沒錯,我們會這麼做,我是在商言商。只要能有賺頭,我一定幹。」

他露出一副嘲弄似的挑戰神情,瞪著對面兩個人。

沉默維持了好幾分鐘之久,突然又有一個圓筒狀信囊從傳送槽中跳出來。將軍立刻扳開信囊,瀏覽了一遍其中的字跡,並隨手將影像通話器的開關開啟。

「立刻擬定計劃,指示每艘船艦各就各位。全副武裝備戰,等待我的命令。」

他伸手將披風取過來,一面繫著披風的帶子,一面以單調的語氣對巴爾耳語:「我把這個人交給你,希望你有些收穫。現在是戰時,我對失敗者絕不留情。記住這一點!」他向兩人行了一個軍禮,便徑自離去。

拉珊・迪伐斯望著他的背影。「嗯,有什麼東西戳到他的痛處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顯然是一場戰役。」巴爾粗聲說:「基地的軍隊終於出現了,這是他們的第一仗。你最好跟我來。」

房間中還有幾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他們的舉止謙恭有禮,表情卻木然生硬。迪伐斯跟著西維納的老貴族走出這間辦公室。

他們被帶到一間比較小、陳設比較簡陋的房間。室內只有兩張床,一塊電視幕,以及淋浴和衛生裝置。而將兩人帶進來之後,士兵們便齊步離開,隨即傳來一聲關門的巨響。

「嗯?」迪伐斯不以為然地四處打量,「看來我們要長住了。」

「沒錯。」巴爾簡短地回答,然後這位老貴族便轉過身去。

行商暴躁地問:「老學究,你在玩什麼把戲?」

「我沒有玩什麼把戲。你現在由我監管,如此而已。」

行商站起來向對方走去。他那魁梧的身形峙立在巴爾面前,巴爾卻不為所動。「是嗎?可是你卻跟我一起關在這間牢房。而我們走到這裡來的時候,那些槍口不只是對著我,同時也對著你。聽著,當我發表戰爭與和平的高論時,我發現你簡直要氣炸了。」

他沒等到回應,只好說:「好吧,讓我問你一件事。你說你的故鄉被征服過,是被誰征服的?從外星系來的彗星人嗎?」

巴爾抬起頭。「是帝國。」

「真的嗎?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巴爾又以沉默代替回答。

迪伐斯努著下唇,緩緩點了點頭。他把戴在右手腕上的一個扁平手鐲退下來,再遞給對方。「你知道這是什麼?」他的左手也戴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西維納老貴族接過了這個手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遵照迪伐斯的手勢,將手鐲戴上。手腕上立刻傳來一陣奇特的刺痛。

迪伐斯的聲音突然變了。「對,老學究,你感覺到了。現在隨便說話吧。即使這個房間裝有監聽線路,他們也什麼都聽不到。你戴上的是一個電磁場扭曲器,貨真價實的馬洛設計品。它的統一售價是25信用點,從此地到銀河外圍每個世界都一樣。今天我免費送你。你說話的時候嘴唇別動,要放輕鬆。這個竅門你必須學會。」

杜森・巴爾突然全身乏力。行商銳利的眼神充滿慫恿的意味,令他感到無法招架。

巴爾說:「你到底要我做什麼?」他嘴唇幾乎沒動,講得含含糊糊。

「我告訴過你了。你說得慷慨激昂,好像是我們所謂的愛國人士,但你自己的世界卻曾經被帝國蹂躪。而你如今又在這裡,和帝國的金髮將軍攜手合作。這實在說不通,對不對?」

巴爾說:「我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征服我們的那個帝國總督,就是死在我手裡。」

「真的嗎?是最近的事嗎?」

「四十年前的事。」

「四十……年……前!」行商似乎對這幾個字別有所悟,他皺起眉頭,「這種陳年舊賬,實在不值得提了。那個穿將軍制服的初生之犢,他曉得這件事嗎?」

巴爾點了點頭。

迪伐斯的眼神充滿深意。「你希望帝國戰勝嗎?」

西維納老貴族突然大發雷霆。「希望帝國和它的一切,在一場大災難中毀滅殆盡。每個西維納人天天都在這樣祈禱。我的父親、我的妹妹、我的幾位兄長都去世了。可是我還有兒女,還有孫兒。那個將軍知道他們在哪裡。」

迪伐斯默然不語。

巴爾繼續細聲道:「但是,只要冒險是值得的,我還是會不顧一切,我的家人也已經準備犧牲。」

行商以溫和的口吻說:「你殺死過一名總督,是嗎?你可知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我們以前有位市長,他的名字叫做侯伯・馬洛。他曾經造訪西維納,那就是你的世界,對嗎?他遇到過一位姓巴爾的老人。」

杜森・巴爾以狐疑的目光緊盯著對方。「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和基地上每名行商知道得一樣多。你是個精明的老人,你和我關在一起也許是故意安排的。沒錯,他們也拿槍比著你,而你看來恨透了帝國,願意和它同歸於盡。這樣,我就會把你當成自己人,對你推心置腹,如此正中將軍下懷。老學究,這種機會實在很難得。

「但是話說回來,我要你先向我證明,你的確是西維納人歐南・巴爾的兒子——他的第六個兒子,那個逃過大屠殺的老么。」

杜森・巴爾以顫抖的手,從壁槽中拿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並開啟來。當他將取出的金屬物件遞給行商的時候,帶起一陣「叮噹叮噹」的輕微響聲。

「你自己看。」他說。

迪伐斯瞪大眼睛。他將那個金屬鏈中央的大環湊到眼前,然後低聲賭咒:「這是馬洛名字的縮寫,否則我就是一隻沒上過太空的嫩鳥。這種設計的式樣,也是五十年前的。」

他抬起頭來,面露微笑。

「老學究,握握手吧。這副個人核能防護罩就是最好的證明。」他伸出粗大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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