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戰端

達瑞爾點了點頭。

「你瞧,那一切就合拍了。她想要逃離卡爾根——儘快逃得遠遠的——而川陀是很好的選擇。你難道不這麼想嗎?」

達瑞爾說:「為什麼不回這裡來?」

「也許她被人追捕,覺得一定要把敵人引開,你說是嗎?」

達瑞爾博士沒有心情繼續問下去。好吧,就讓她安穩地待在川陀,只要她能安然無恙,待在這個黑暗而恐怖的銀河中任何角落都沒關係。他向門口蹣跚走去,卻感到安索輕輕抓住自己的衣袖,於是他停下腳步,但沒有轉過頭來。

「博士,我跟你一塊回家好嗎?」

「當然好。」他隨口答道。

傍晚時分,達瑞爾博士性格的最表層——與他人直接接觸的那一層——再度凍結起來。他不肯吃晚餐,卻懷著滿腔狂熱的情緒,重新拾起腦電圖分析的複雜數學,希望能再有一絲一毫的進展。

直到接近午夜時分,他才又來到起居室。

裴禮斯・安索仍然待在那裡,正撥弄著超視的遙控器。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立刻轉頭看了一眼。

「嗨,你還沒睡啊?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守在超視前面,想看看除了新聞報道之外的節目。基地星艦侯伯・馬洛號好像延誤了行程,而且已經失去聯絡。」

「真的嗎?當局懷疑什麼?」

「你自己又怎麼想呢?卡爾根搞的鬼嗎?根據報道,在侯伯・馬洛號最後的發訊地點附近,有人目擊了卡爾根船艦的蹤跡。」

達瑞爾聳聳肩,安索則搓著額頭,露出狐疑的表情。

「博士,我問你,」安索說,「你為什麼不去川陀?」

「我為什麼要去?」

「因為你留在這裡,對我們毫無幫助。你現在六神無主,這是一定的。你到川陀去,至少可以完成一項工作。在那個昔日的帝國圖書館中,藏有謝頓大會的完整會議記錄……」

「沒有!那個圖書館曾經被翻遍了,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艾布林・米斯曾有所發現。」

「你又怎麼知道?沒錯,他聲稱自己找到了第二基地,而五秒鐘後,我母親就殺了他。因為唯有這樣做,才能防止他無意中將這個秘密洩露給騾。但是這樣一來,你也知道,她卻再也無法確定米斯是否真的知道答案。畢竟,沒有人曾經從那些記錄中匯出真相。」

「你應該記得,艾布林・米斯是在騾的心靈驅策之下進行工作的。」

「這點我也知道,但正是因為這樣,米斯當時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心靈一旦受到外力控制,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會產生什麼能力,又會有什麼缺陷,你我對這些問題有任何概念嗎?反正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到川陀去。」

安索皺起眉頭。「好吧,何必那麼激動呢?我只不過是建議……唉,太空啊,我實在不瞭解你。你看來好像老了十歲。這些日子以來,你顯然很不好過。你在這裡無法作出任何貢獻。假如我是你,我會立刻動身,把女兒接回來。」

「完全正確!這正是我想要做的,而這也正是我不要做的原因。安索,聽好,用心體會一下。你正在——我們正在對付一個實力遠遠高出我們的敵人。無論你心中有多少瘋狂的幻想,只要你冷靜下來,就會承認這件事實。

「我們五十年前就知道,第二基地才是謝頓數學的真正傳人。這句話的意思,你心中也很明白,就是說銀河系所發生的每一件事,盡皆在他們算計之中。對我們而言,生命是一連串的偶然,需要隨機應變。對他們而言,每一件事都有既定目標,都要按照計劃逐步執行。

「不過他們自有弱點。他們的研究成果是統計性的,對人類的群體行動才真正具有意義。在可預見的歷史中,我個人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實在不知道。或許我並沒有固定的角色,因為謝頓計劃允許個人擁有自由意志和不確定性。可是,我的地位還是很重要,而他們——他們,你知道我在說誰——也許至少計算過我的可能反應。因此,我不信任自己任何的衝動、渴望,以及所有可能的反應。

「我故意要呈現最不可能的反應。我決定留在這裡,即使事實上我實在太想去川陀。我不去!正是因為我實在太想去了。」

年輕人露出苦笑。「他們可能比你更瞭解你自己的心意。假如說,他們對你瞭若指掌,或許就會故意要你表現出‘自以為’極不可能的反應,因為他們預先知道了你的思維方式。」

「果真如此,我就走投無路了。因為如果我遵循你剛才的推論,決定去川陀,他們也可能預見了這一步。這就構成一個永無止境的正反、正反、正反、正反命題。不論我多麼深入這個迴圈,也只能有去、留兩種選擇。他們用那麼複雜的計謀,大老遠把我女兒拐騙到銀河的中心,不可能是要讓我留在原處。因為假如他們毫無行動,我更能確定哪裡都不會去。他們一定是要我去川陀,所以我偏要留下來。

「此外,安索,第二基地並不一定能左右一切;並非任何事件都一定是他們的傀儡戲。艾嘉蒂婭前去川陀,可能和他們並沒有關係,或許當我們都死光了之後,她還安穩地住在川陀。」

「不對,」安索突然叫道,「你開始扯遠了。」

「你另有解釋嗎?」

「我有——只要你願意聽。」

「喔,說吧。我有這個耐心。」

「好的,我問你——你對自己的女兒有多麼瞭解?」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能夠了解多少?我對她的瞭解當然有限。」

「照你這樣說,我同樣不瞭解她,也許還及不上你——但至少,我是以毫無成見的角度審視她。第一點:她是個無藥可救的浪漫派,是你這個象牙塔學究的獨生女。她在超視和膠捲書的冒險世界中成長,一直生活在自己塑造的諜報陰謀幻想中。第二點:她非常聰明,至少有本事勝過我們。她暗中計劃要偷聽我們第一次的密商,結果成功了。她暗中計劃要跟孟恩一塊去卡爾根,結果也成功了。第三點:她心中對她的祖母——也就是令堂——懷有過度的英雄崇拜,因為她曾經擊敗騾。

「目前為止,我說得都對,是吧?很好,話說回來,我和你不同的是,我接到了迪瑞吉警官的完整報告。此外,對於卡爾根,我的情報來源相當完善,而所有的情報都能互相印證。例如我們知道,當侯密爾・孟恩第一次求見卡爾根統領時,統領根本拒絕他進入騾殿,可是在艾嘉蒂婭和嘉莉貴婦——第一公民的密友——一席話之後,第一公民就突然回心轉意。」

達瑞爾插嘴道:「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原因之一,迪瑞吉曾經詢問過孟恩,這是警方尋找艾嘉蒂婭的例行公事。我這裡自然有一份完整的問答筆錄。

「再來談談嘉莉貴婦這個人。有謠言傳說她早已失寵,可是謠言敵不過事實。她不但沒有被打入冷宮,還有辦法說服統領接受孟恩的請求,甚至能公開策動艾嘉蒂婭的逃亡。哈,史鐵亭官邸周圍的衛兵,十幾個人都作證說當晚看到她倆在一起。雖然表面上,整個卡爾根都在努力搜尋艾嘉蒂婭的下落,嘉莉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你滔滔不絕講了這麼多不相干的事,結論究竟是什麼?」

「艾嘉蒂婭的逃亡是早就安排好的。」

「我早就說過了。」

「不過我有一點補充。艾嘉蒂婭一定也知道這是預先安排好的。這個機靈的小女孩能看穿任何陰謀,這次也不例外,而且她的推理方式和你一樣。她料到他們想要她回到基地,所以她故意去了川陀。可是,她為什麼選擇川陀呢?」

「是啊,為什麼?」

「因為貝泰——她的祖母兼偶像——當年逃避戰亂,最後就是逃到那裡。有意無意間,艾嘉蒂婭模仿了這件事。所以我在想,艾嘉蒂婭是否也在逃避相同的敵人。」

「騾嗎?」達瑞爾帶著點諷刺的口吻問道。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同型別的敵人,他們具有令她無法抗衡的精神力量。她是在逃避第二基地,或說是第二基地在卡爾根的勢力。」

「你所謂的勢力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威脅無處不在,你以為卡爾根會免疫嗎?我們可以說得到了一致的結論:艾嘉蒂婭的逃亡是預先安排好的。對不對?她遭到追捕,而且被找到了,卻在最後關頭由迪瑞吉故意她放走。由迪瑞吉放她走,你懂不懂?但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他是我們的人。可是他們又如何知道這件事?他們當然無法仰賴他的雙重身份?博士,嗯?」

「現在你又說,他們真的想要把她捉回來。老實講,安索,你讓我有點煩了。趕緊說完,我要去睡覺了。」

「我馬上就可以說完。」安索從內層口袋掏出幾張相片,那是達瑞爾再熟悉不過的腦電圖顫動波紋。「迪瑞吉的腦波,」安索若無其事地說,「在他抵達之後做的。」

達瑞爾用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頭來,臉色一片灰白。「他受到控制了。」

「正是如此。他會放走艾嘉蒂婭,並非因為他是我們的人,而是因為他聽命於第二基地。」

「即使他知道她要去川陀,而不是回端點星?」

安索聳了聳肩。「他受到的操控就是要放她走。這一點,他自己根本無法改變。你瞧,他只是一個工具而已。偏偏艾嘉蒂婭選擇了最不可能的途徑,所以也許還算安全。或者說,在第二基地變更計劃、重新掌握情勢之前,她至少還能平安無事……」

他突然住口,因為超視上一個小訊號燈突然閃起。這個屬於獨立線路的小燈一亮,就代表將有緊急新聞快報。達瑞爾也看到了,他以習慣性的動作開啟超視接收機。此時快報已經報了一半,但在那段報道結束之前,他們便已知曉主要的內容。侯伯・馬洛號——或者應該說它的殘骸——在太空中被發現了,這是近半個世紀來基地的第一場戰事。

安索露出凝重的神色。「好啦,博士,你聽到了。卡爾根已經發動攻擊,而卡爾根是在第二基地控制之下。你要不要跟隨令愛的腳步,動身到川陀去?」

「不要。我要賭一賭,就在這裡。」

「達瑞爾博士,你還不如令愛那般聰明。我懷疑你究竟有多麼值得信任。」他直勾勾地瞪著達瑞爾良久,然後一言不發就離開了。

不一會兒,達瑞爾也離開了起居室。他一片茫然——而且幾乎絕望。

只剩下沒有觀眾的超視,兀自不停呈現影像與聲音,詳述著基地與卡爾根開戰後,第一個小時內的各種緊張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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