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瑞爾博士說:「艾嘉蒂婭,你看不懂的。你是不是該去睡覺了?」
「是的,爸爸。」她裝模作樣地說,「各位叔叔伯伯,晚安。」
她趕緊跑上樓,匆匆換好睡衣,然後立刻跳到床上去。她把丸裡薩斯的集音器放在枕頭旁邊,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她覺得自己好像膠捲書中的人物,正在從事一項「諜報活動」。
她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安索說的:「各位,每個人的分析都很正常,那孩子也一樣。」
孩子?她滿肚子不高興,在黑暗中對安索做了一個鬼臉。
安索已經開啟他的手提箱,從裡面抽出數十份腦波記錄。那些記錄並非原件,但手提箱仍然使用一種特製的鎖。開啟時,鑰匙若是拿在別人手中,裡面的資料會立刻氧化成無法辨識的灰燼。如今雖然由安索親自取出來,這些記錄半小時後也會自動化成灰。
在這短短的半小時中,安索爭取時間迅速說道:「這些記錄屬於安納克里昂的幾個小官吏。而這是盧奎斯大學的心理學家,這是西維納的一位實業家。其他的就不用我介紹了。」
大家擠成一團,卻只有達瑞爾看得出其中的豐富意義。其他人看到的,只是印在羊皮紙上的許多顫動波紋而已。
安索輕輕指著其中一處。「達瑞爾博士,請看那些額葉次級τ波,請注意對應的高原區域,它是這些記錄的共同點。博士,你要不要用我的分析尺,來檢查一下我的說法?」
所謂的分析尺,和小朋友使用的對數式計算尺可算是遠親——就好像摩天大樓與小茅屋也是同出一源。達瑞爾以熟練的手法操作那把分析尺,再將測量結果徒手畫出來。正如安索所說的,額葉部分的腦波有一個平緩的高原,而那裡原本應該是振盪強烈的曲線。
「達瑞爾博士,你要如何解釋這個結果?」安索問道。
「我不能確定。光看記錄,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有這種結果。即使是失憶症,也應該只能造成壓抑,而並非使波紋消除。也許,是動過腦部大手術?」
「喔,有東西被切掉了。」安索不耐煩地叫道,「沒錯!然而,並不是什麼有形的手術。你也知道,當年的騾就有辦法做到這一點。他能將某種情感或心意完全壓抑,使得對應的腦波變成一條直線。或者……」
「或者第二基地也做得到,對不對?」屠博問道,同時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那「對不對」三個字只是修辭,其實沒有必要回答。
「安索先生,你是怎麼開始起疑的?」孟恩問道。
「不是我,而是克萊斯博士。他致力於蒐集腦波圖樣,就像行星警察所做的一樣,只不過物件不同。他專門蒐集知識分子、政府官員和商界領袖的腦波。倘若第二基地掌控著銀河的歷史發展——也就是我們的發展——他們必須進行得很巧妙,而且會將干預程度減到最小,你瞧,這是很明顯的一件事。假如他們是藉著心靈控制來進行,事實上也必然如此,他們選取的一定是具有影響力的人士,包括文化界、工商界和政治界。因此克萊斯博士對這些人特別注意。」
「哦,」孟恩反駁道,「但有確實的證據嗎?這些人可有反常的行為——我是說出現腦波高原的那些人?也許這是一種完全正常的現象。」他心虛地環顧四周,用那雙帶點稚氣的藍眼睛望著其他人,卻沒有看到一絲鼓勵的眼神。
「我把這個問題留給達瑞爾博士。」安索說,「你可以問問他,在他的研究生涯中,或是在過去二三十年的學術文獻裡,這種現象他曾經見過多少次?然後你還可以問問他,在克萊斯博士研究的樣本中,幾乎每一千人就有一個這樣的案例,這種機率又會有多少?」
「這些都是受到外力改造的精神狀態,」達瑞爾以深思熟慮的口氣說,「我想這一點毫無疑問。他們的心靈都受到了干擾。就某方面而言,我懷疑這……」
「達瑞爾博士,我知道你的意思。」安索說,「我也知道你曾經和克萊斯博士共事。而我希望知道的是,你為什麼半途退出。」
這個問題其實沒有任何敵意,它的動機也許純粹出於謹慎。可是無論如何,它卻造成好一陣子的沉默。達瑞爾輪流瞪視每一位客人,最後終於直率地說:「因為克萊斯的奮戰根本毫無意義。他的對手比他強得太多了。他設法偵測的,是我們——他和我——心知肚明的一項事實:我們只是別人的傀儡。我、卻、不、想、知、道、真、相!我有我的自尊,我希望相信基地是這個集團的真正領袖;而我們的祖先前仆後繼,並不是平白無故犧牲生命。我不敢面對現實,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別再鑽研下去。我並不需要那個職位,政府贈與家母的永久俸祿,足以照顧我簡單的生活。我的私人實驗室可以幫我打發時間,而日子總有過完的一天……可是現在克萊斯死了……」
瑟米克先露出整排牙齒,然後說:「那個叫克萊斯的傢伙,我不認識他。他是怎麼死的?」
安索插嘴道:「他就是死了。他早已預見自己的死期。半年多前,他就告訴我自己太接近了……」
「而我們現在也太接、接近了,對不對?」孟恩問道。他感到口乾舌燥,喉結不停上下微動。
「沒錯,」安索以平板的語氣說,「可是無論如何,我們——我們大家——早就命中註定了。這就是各位被篩選出來的原因。我自己是克萊斯的學生,而達瑞爾博士曾經是他的同僚。裘爾・屠博曾在廣播節目中,公然抨擊我們對第二基地的盲目依賴,最後終於遭到政府革職——我該順便提一下,政府乃是借刀殺人,真正出面的是個有錢有勢的金融家,他的腦波正好具有克萊斯所謂的‘干擾高原’。侯密爾・孟恩私人蒐集了當今最完整的‘騾學’文獻——我故意用這個字眼,來稱呼有關騾的各種資料——還發表過幾篇論文,推測第二基地的本質和功能。至於瑟米克博士,他對腦電圖分析的數學作過卓越貢獻,不過,我想他並不知道他的數學理論能應用在這方面。」
瑟米克睜大眼睛,笑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小夥子,我真的不曉得。你知道的,我鑽研的是核內運動——那是標準的多體問題。我對腦電圖根本一竅不通。」
「那麼我們都知道自己的處境了。當然,政府對目前的情況完全束手無策。我不知道市長或者他下面的任何人,是否已經瞭解到問題的嚴重性。可是我知道一件事——我們五個已經沒什麼好怕的,反倒是有機會扭轉乾坤。我們知道得越多,自身的處境就越安全。一切才剛剛開始,各位都瞭解吧。」
「第二基地的滲透,」屠博插嘴問道,「範圍究竟有多廣?」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目前發現的滲透現象,都只是在基地外圍領域。首都世界也許尚未遭到波及;不過就連這點也不能肯定——否則,我也用不著檢查你們的腦波。達瑞爾博士,其實你最可疑,因為你半途和克萊斯拆夥。你可知道,克萊斯始終沒有原諒你。我曾經猜想,或許是第二基地收買了你,但克萊斯始終堅持你是個懦夫。達瑞爾博士,請你不要見怪,我這樣有話直說,只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場。就我自己而言,我自認了解你的心意,倘若你真是懦弱,那也情有可原。」
達瑞爾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答道:「我是臨陣脫逃!隨便你怎麼說都可以。然而,我曾試圖維持兩人的友誼,他卻再也沒有寫信或打電話給我。直到那一天,他寄來你的腦波資料,然後不到一星期,他就去世了……」
「請別介意,」侯密爾・孟恩緊張兮兮卻理直氣壯地插嘴道,「但我看你們根本搞不、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如果我們一直這樣講個不停,講個不停,講個、個、不停,我們就只是一群光會紙、紙上談兵的陰謀家。反正,我看我們也沒什麼好做的。什麼腦、腦波等等的一大堆廢話,實在是非、非常幼稚。你們到底會不會有什麼具體行動?」
裴禮斯・安索的眼睛突然亮起來。「有,當然有。我們需要蒐集更多關於第二基地的資料。這可是當務之急。騾在統治銀河的第一個五年間,全力探索第二基地的下落,結果失敗了——或者說,大家都以為他失敗了。可是他的尋找突然停止了,這是為什麼?因為他失敗了?還是因為他成功了?」
「還、還在耍嘴皮子。」孟恩以苦澀的口氣說,「我們又怎麼知道?」
「請你耐心聽我說——當年,騾定都於卡爾根。在騾崛起之前,卡爾根不在基地的貿易勢力網之內,現在仍舊如此。此時此刻,卡爾根是由史鐵亭這個人統治,除非明天又有一場宮廷革命。史鐵亭自稱第一公民,並自詡為騾的繼任者。若說那個世界有任何傳統,不外是盲目崇拜騾的超人本領和功績——這種傳統強烈到了近乎迷信。結果,騾的官邸如今成了聖殿。未經許可不準擅入,裡面的一切都原封未動。」
「所以呢?」
「所以,為什麼會這樣呢?這是個事出必有因的時代。萬一騾的官邸完好如初,並非單純由於迷信呢?萬一是第二基地安排的呢?簡單地說,萬一騾探索了五年的結果,就在……」
「喔,胡、胡說八道。」
「為什麼不可能?」安索反問,「第二基地始終神出鬼沒,對銀河事務只做最小程度的干預。我知道在我們看來,摧毀那座官邸似乎更為合理,或者至少應該移走其中的資料。可是,你必須揣摩那些心理學大師的心理。他們個個都是謝頓,都是騾;他們靠精神力量行事,一律走迂迴路線。倘若建立起一種心理狀態便能保護其中的資料,他們絕不會將它毀掉或搬走。如何?」
沒有人立刻搭腔,於是安索繼續說:「而你,孟恩,是最佳人選,你要幫我們弄到那些情報。」
「我?」這是一聲充滿驚愕的吼叫。孟恩迅速環視眾人,然後說:「我可不會做這種事。我不是一個行動派,更不是超視裡的英雄;我只是一名圖書館員。若能在圖書館裡找,那我就豁出去,冒險幫你們找找第二基地。可是我絕不要到太空去,去做那種瘋、瘋狂的事。」
「聽好,」安索耐著性子說,「我和達瑞爾博士一致認為你是最佳人選。只有你去,才能顯得理所當然。你說你是一名圖書館員,很好!你主要的研究題目是什麼?是‘騾學’!放眼銀河系,你收藏的騾學資料已經傲視群倫。你自然想要繼續蒐集,你的動機比任何人都要單純。如果你申請進入卡爾根的騾殿,不會有人懷疑你有其他動機。他們或許不會批准你的申請,卻不會對你起疑。此外,你有一艘單人太空遊艇。而大家都知道,每年休假你都會去異邦行星旅行。你甚至曾經去過卡爾根。你只需要照例再做一遍就行,難道你不懂嗎?」
「可是我不能就這麼說:第、第一公民閣下,您能、能否恩准我進入你們最神聖的聖殿?」
「有何不可?」
「銀河在上,因為他不可能批准!」
「好吧。他要是不準,你就馬上回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孟恩帶著萬分不願的表情環顧四周。他感到自己即將被說服,去做一件極不情願的事。在座的其他人,卻沒有一位向他伸出援手。
於是當天晚上,有兩項決定在達瑞爾博士家出爐。第一個是孟恩所作的決定,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眾人,暑假一開始,他就立刻奔向太空。
第二個決定,則是出自這個聚會的一名百分之百非正式的成員。當關掉集音器,終於準備就寢的時候,她作成一個完全未經授權的決定。至於它的內容,現在我們還不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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