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代表張力的極限,因為在這裡,」弟子伸手一指,許多方程式隨即同時挪移,「有一個收斂級數。」
「很好。」第一發言者說,「現在告訴我,你對這個結果有何感想。一個完美的傑作,對不對?」
「絕對是的!」
「錯了!並非如此。」第一發言者的語氣異常嚴厲,「這是你必須糾正的第一個觀念。謝頓計劃並非百分之百完整和正確。反之,它只是如今所能做到的最佳結果。已經有十幾代的先人,在這上面花了無數心血;研究這些方程式,將它們拆解到細微末節,然後重新組合起來。除此之外,他們還靜觀近四百年的歷史發展,以便與方程式的預測相互對照;他們檢查方程式的真實性,從中學到許多新的知識。
「他們學到不少連謝頓都不知道的事。幾世紀以來所累積的知識,不但能讓我們重新匯出謝頓的結果,甚至可以比他做得更好。這一點,你是否完全明白?」
弟子顯得有點愕然。
「在你獲得發言權之前,」第一發言者繼續說,「你自己必須對謝頓計劃作出原創性的貢獻。請注意,這並非對謝頓的褻瀆。牆壁上每一個紅色記號,都代表謝頓之後的發言者所作的修正或補充。嗯……嗯……」他抬頭向上看,「在那裡!」
整個牆壁似乎向他當頭罩下來。
「這一塊,」他說,「就是我的成績。」那是被紅線圈住的兩個分歧箭頭,箭頭旁邊各有六平方英尺的數學推導。兩者之間則是一大串紅色的方程式。
「它描述的是遙遠的未來,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了不起。」第一發言者又說,「雖然謝頓計劃已經進行了許多年,可是即使將時間再延長一倍,這個情況依然尚未出現。那是一個合併期,此時第二帝國業已形成,卻掌握在兩個敵對團體手中。假如兩者勢均力敵,便可能使帝國分裂;若是勢力太過懸殊,佔上風的一方又會鉗制得太緊。在此兩種可能性都考慮到了,並且詳加演繹,也指出了避免兩者的方法。
「但這是一個機率問題,因此還會有第三種可能的結果。這個結果的可能性相當小——準確的數值是12.64%——可是縱使機率更小的事件,過去也曾經真正發生過,而謝頓計劃目前只完成40%而已。這第三種可能,是兩個或更多的敵對勢力達成妥協。根據我的推導,這個結果會導致第二帝國陷入無效益的模式,最後終將引發內戰。相較於毫無妥協之下的內戰,這種內戰將對帝國造成更大的傷害。幸好,這也是可以避免的。而這就是我個人的貢獻。」
「發言者,請允許我打個岔——修正要如何進行呢?」
「藉著元光體來進行。比如說,拿你自己當例子,你的數學推導將由五個評議會嚴格審查;在口試中,他們會對你提出一致的、無情的抨擊,而你必須一一解釋。兩年後,你的成果將再次接受稽核。曾經不只一次,一個似乎完美無暇的理論,經過數個月乃至數年的試用期,其中的破綻才被人發現。有些時候,還是發明者自己發現的。
「兩年後的第二次口試,絕不會比第一次更簡單。假使你能順利通過第二次口試,你的結果便會成為謝頓計劃的一部分——在這期間,你若能發現更多的細節,或更多的輔助證據,那就更加理想了。那是我一生中最高的成就,將來你也會擁有這份光榮。
「元光體可以調節到契合你的心靈,所有的修正和補充都能透過精神融合進行。你所做的修正或補充,不會在任何地方留下你的名字。在謝頓計劃的歷史中,個人始終不存在。它算是我們集體的成果,你瞭解嗎?」
「發言者,我瞭解!」
「好,這方面談得夠多了。」他大步走到元光體前,牆壁上的顯像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頂端射出的室內照明光芒。「坐到我的書桌旁邊,讓我再和你說幾句話。對一位心理史學家而言,懂得‘生物統計’和‘神經化電數學’就足夠了。有些心理史學家只精通這兩門學問,因此只適合擔任一名統計技師。可是身為發言者,卻要能夠捨棄數學,改用普通語言討論謝頓計劃。即使不能暢談計劃的內容,至少要能討論它的哲學意義和種種目的。
「首先我想問你,謝頓計劃的目的是什麼?請用你自己的話回答我——不要咬文嚼字。我向你保證,你的辭藻和語氣都不在評分範圍內。」
弟子第一次有機會暢所欲言,在發表長篇大論之前,他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他才用欠缺自信的口吻說:「根據我所學到的知識,我相信謝頓計劃的意圖是要建立一個新的文明,而這個文明的基礎,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方向。根據心理史學的計算結果,這種導向絕對不可能自行出現……」
「停!」第一發言者強調道,「你不可以用‘絕對’這個詞。那是一種偷懶而含糊的說法。事實上,心理史學只能預測機率。某個事件也許極不可能發生,但機率總是大於零。」
「是的,發言者。那麼,請准許我修正剛才的答案:大家都知道,這種導向自行出現的機率小之又小。」
「這就好多了。什麼樣的導向呢?」
「一個建立在精神科學之上的文明。在人類歷史中,主要都是有形的科技在不斷進展;換言之,人類駕馭周遭事物的能力越來越強。然而,人類對於自身以及社會的控制,憑藉的卻是隨機的摸索,或是那些以靈感、直覺、情感為基礎的倫理體系。結果,歷史上從未出現穩定度大於55%的文明,這可說是人類的大不幸。」
「我們討論的這個導向,為什麼難以自行出現?」
「因為在人類的精英分子中,大多數只具有發展物理科學的潛能,而他們也的確獲得一些可見的粗糙成就。然而,唯有極少數天賦異稟人士,能為人類開拓精神科學的領域。這些人的貢獻雖然可長可久,他們提出的理論卻過於隱晦不明。尤其是,這種導向會導致一個由精神異能者——也就是更高階的人類——所構成的統治階級,普通人一定怨恨在心,因此他們的統治不可能穩定。除非他們施展精神力量,將普通人貶成畜生。這樣的發展是我們絕不願見到的,因此必須設法避免。」
「那麼,解決之道是什麼呢?」
「解決之道就是謝頓計劃。這個計劃安排並維繫了各種有利條件,使得在計劃開展仟年之後——也就是再過六百年——第二銀河帝國便會興起,而人類也準備好了接受精神科學的領導。在這仟年的歲月中,第二基地藉著精神科學的發展,將培養出一批心理學家,以接掌這個帝國的領導權。而我自己常常想,或許可以說:第一基地建立起單一政體的有形架構,第二基地則提供統治階層的精神架構。」
「我聽懂了,答得相當完善。即使在謝頓所設定的那個年代,果真有某個第二帝國興起,你認為它是否真能實現謝頓計劃的理想?」
「發言者,我認為並非如此。計劃開展後的九百至一千七百年間,有好幾個第二帝國可能出現,卻只有一個是真正的第二帝國。」
「綜觀這些狀況,第二基地的存在為何需要保密——尤其是對第一基地保密?」
弟子試圖找出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結果毫無所獲。他吃力地答道:「就如同謝頓計劃的細節必須對全體人類保密一樣。心理史學定律本質上都是統計性的,倘若個人行動不再是隨機的,心理史學就會失效。假如一大群人知曉了謝頓計劃的關鍵內容,他們的行動就會受到影響,不再符合心理史學公設中的隨機條件。換句話說,心理史學再也不能精確預測他們的行為。很抱歉,發言者,我自己對這個答案也不滿意。」
「幸好你有自知之明。你的回答相當不完整。其實是第二基地必須隱藏起來,而並非整個謝頓計劃。如今,第二帝國尚未形成。目前的人類社會,仍然無法接受由心理學家組成的統治階層,因此會畏懼第二帝國的建立,並且會起而反抗。你能瞭解這一點嗎?」
「發言者,我瞭解。但是師長從未強調……」
「不可小看這一點。雖然在課堂中,師長從來沒有提過,可是你自己應該有能力推出這個結論。從現在開始,在你見習的這段時間,除了這一點,我們還會好好研究許多類似的問題。一個星期後你再來見我。現在我給你一個題目,下次來的時候,我要聽聽你的心得報告。我不要你做完整而嚴密的數學推導;即使專家也要花上一年的時間,一週內你不可能做到。不過,我希望你能談談其中的傾向和發展方向……
「你看這裡,在大約半世紀前,謝頓計劃出現一個分叉。必要的細節都在裡面。你不難發現,假如沿著這條路徑發展下去,一切都會偏離既定的計劃;它發生的機率低於1%。請你估計一下,這個偏差的發展持續多久之後,就會使整個計劃無法挽回。順便估計一下,若是無法挽回,可能的結果會是什麼,並且提出一個合理的補救方案。」
弟子隨手撥動閱讀鏡,目不轉睛地望著其中小型螢幕上的內容。
他說:「發言者,請問為什麼要我研究這個問題?除了純學術的探討,它顯然還具有其他的意義。」
「謝謝你,好孩子。不出我所料,你學得很快。這個問題並不是假設性的。將近半個世紀之前,騾突然躍上銀河歷史的舞臺,前後十年間,那是宇宙間最重大的事件。騾並不在我們算計之中,因此我們毫無準備。謝頓計劃遭到嚴重扭曲,好在並非回天乏術。
「然而,為了在回天乏術之前阻止他,我們被迫主動與他為敵。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公諸於世,而比這更糟許多倍的是,我們一部分的能力也因而曝光。第一基地獲悉我們的確存在,而他們將採取的行動,可以根據這個事實推測出來。仔細審視面前這個問題,這裡,還有這裡。
「當然,你不得對任何人洩露這件事。」
弟子體會到問題的嚴重性,感到驚駭不已。愣了一會兒之後,他才說:「那麼謝頓計劃已經失敗了!」
「還沒有,只是有可能失敗。根據最近一次的估計,成功的機率還有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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