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話,你就得忽略該現象的某些特徵,而它卻正是你想要涵蓋的,如此你的模擬將變得毫無用處。所謂的‘最簡模擬’──也就是說,最簡化的可行模擬──其複雜度的累增會比被模擬的物件更迅速,到最後模擬終將和現象本身並駕齊驅。因此,早在數千年前,就有人證明出宇宙整體,包括全部的複雜度,無法用比它更小的任何模擬來表現。
「換句話說,除非你研究整個宇宙,否則無法獲得宇宙整體的任何影像。此外也有人證明,倘若企圖以模擬取代宇宙的一小部分,再用另一個模擬取代另一小部分,其他依此類推,然後打算把這些模擬放在一起,形成宇宙的整體影像,你將發現這種部分模擬共有無限多個。因此你需要無限長的時間,才能瞭解整個宇宙,這正是不可能獲得宇宙全部知識的另一種說法。」
「目前為止,我都瞭解。」鐸絲的聲音帶著一點驚訝。
「好的,此外,我們知道某些相當簡單的事物是很容易模擬的,而當事物越來越複雜時,模擬就變得越來越難,最後終於變得絕無可能。但是究竟在何等複雜度之下,模擬就變得沒有可能呢?嗯,我利用上個世紀才發明的數學技巧──目前即使動用巨大的超高速電腦,這種技巧也幾乎沒什麼用,但我利用這種技巧,證明出我們的銀河社會在臨界點這一邊。換言之,它的確可用比本身更簡單的模擬來表現。我還進一步證明,這將導致一種預測未來的能力。它是統計性的,也就是說,我算出的是各組可能事件的機率,而並非斷定哪一組會發生。」
「這樣一來,」夫銘說,「既然你的確能有效地模擬銀河社會,剩下的問題只是如何進行而已。為什麼實際上又不可行呢?」
「我所證明的,只是並不需要無限長的時間來了解銀河社會,不過若是得花上十億年,它仍然是不可行的。對我們而言,這和無限長的時間並沒有分別。」
「真要花那麼久的時間嗎?十億年?」
「我還無法算出需要多少時間,但是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至少需要十億年之久,所以我才會提出這個數目。」
「但你並非真的知道。」
「我正試圖把它算出來。」
「沒有成功?」
「沒有成功。」
「大學圖書館沒有幫助嗎?」夫銘一面問,一面向鐸絲望了一眼。
謝頓緩緩搖了搖頭。「一點也沒有。」
「鐸絲幫不上忙嗎?」
鐸絲嘆了一口氣。「契特,我對這個題目一竅不通,只能建議尋找的方向而已。假如哈里試過之後一無所獲,那我就無能為力了。」
夫銘站了起來。「這樣的話,留在這所大學就沒什麼大用,我必須想個別的地方安置你。」
謝頓伸出手,按住夫銘的袖子。「然而,我卻有個想法。」
夫銘微微眯起雙眼盯著他,這種表情足以掩飾驚訝──或是懷疑。「你是何時想到的?剛才嗎?」
「不,早在我去上方之前,它就在我腦中縈繞好幾天了。那個小變故暫時把它壓了下去,不過你一問起圖書館,我馬上想了起來。」
夫銘重新坐下。「把你的想法告訴我──除非它從頭到尾都是數學產物。」
「完全沒有數學。只不過是當我在圖書館研讀歷史時,突然想到銀河社會過去並沒有那麼複雜。一萬兩千年前,帝國正要建立的時候,銀河系僅僅包含大約一千萬個住人世界。兩萬年之前,前帝國時代的眾王國總共只有一萬個世界左右。而在更早更早以前,誰知道人類社會縮成什麼樣子?甚至也許只有一個世界,夫銘,正如你自己提到的那個傳說所描述的。」
夫銘說:「而你認為,假如你研究一個簡單得多的銀河社會,就有可能發展出心理史學?」
「是的,我覺得應該有這個可能。」
「這樣的話,」鐸絲突然以熱切的口吻說,「假設你針對過去一個較小的社會,發展出心理史學;假設你能根據對前帝國時代的研究,預測出帝國形成一千年後的種種──你馬上可以核對當時的實際情形,看看你距離正確目標還有多遠。」
夫銘冷冷地說:「既然你能事先知道銀河紀元一千年的情形,這就不算是個客觀的測驗。你會不自覺地受到既有知識的左右,於是你為方程式所選取的引數,一定會是那些能給你正確答案的數值。」
「我倒不這麼想。」鐸絲說,「我們對銀紀一千年的情況並不很清楚,必須深入探討才行。畢竟,那是一萬一千年以前。」
謝頓現出惶惑的表情。「你說我們對銀紀一千年的情況不很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當時已經有電腦了,對不對,鐸絲?」
「當然。」
「還有記憶儲存單元以及視聽記錄?我們應該還保有銀紀一千年的所有記錄,就像我們擁有今年──銀紀12020年的記錄一樣。」
「理論上沒錯,可是實際的情形──嗯,你瞧,哈里,這正是你常掛在嘴邊的。想要保有銀紀一千年的一切記錄,是有可能但卻不切實際的。」
「沒錯,可是鐸絲,我常掛在嘴邊的是數學論證。我看不出如何適用於歷史記錄。」
鐸絲以辯護的口吻說:「哈里,記錄不會永久留存的。記憶庫會由於戰亂而毀壞或損傷,甚至只因為時日久遠而腐朽。任何的記憶位元,任何的記錄,如果很長一段時間未被引用,最後就會淹沒在不斷積累的雜訊中。據說在帝國圖書館,整整三分之一的記錄已不知所云,不過,當然,援例是不得移走那些記錄的。其他圖書館沒有那麼多傳統的包袱,在斯璀璘大學的圖書館,我們每隔十年就清除一次無用的資料。
「自然,經常被引用,以及經常在各個世界、各個政府或私人圖書館被複制的記錄,幾千年後依然清晰可辨。因此銀河歷史的許多重大事件,即使發生在前帝國時代,至今仍舊家喻戶曉。然而,你愈是向前回溯,儲存的資料就愈少。」
「我無法相信。」謝頓說,「我以為任何記錄在瀕臨損毀時,都會即時重製一份副本。你怎能任由知識消失呢?」
「沒人要的知識就是沒用的知識。」鐸絲說,「為了不斷維新無人使用的資料,你能想象需要消耗多少時間、精力和能量嗎?這種浪費會隨著時日久遠而越來越嚴重。」
「不用說,你總該考慮到一件事實:某一天,某個人可能會需要那些被隨便丟棄了的資料。」
「對某個特定專案的需求,可能一千年才有一次。僅僅為了預防這種需求而儲存它,絕不是一件划算的事。即使在科學領域也不例外。你剛才提到重力的原始方程式,說它之所以‘原始’,是因為它的發現遺失在遠古迷霧中。為什麼會這樣呢?你們數學家和科學家為何不儲存所有的資料、所有的資料,為何不能遠溯到發現那些方程式的迷霧般原始時代?」
謝頓哼了一聲,並未試圖回答這個問題。他說:「好啦,夫銘,我的想法差不多就是這樣。當我們回溯過去,社會變得越來越小的時候,實用的心理史學就變得越來越有可能。可是,相關知識卻比社會規模縮減得更迅速,這又使得心理史學越來越沒可能──而後者的效應超越了前者。」
「對了,有個麥麴生區。」鐸絲若有所思地說。
夫銘迅速抬起頭來。「沒錯,那裡是安置謝頓最理想的地方。我自己應該想到的。」
「麥麴生區?」謝頓的目光掃過另外兩人,「麥麴生區在哪裡,又是個什麼地方?」
「哈里,拜託,我等一下會告訴你。現在我需要做些準備,你今晚就要動身。」
33
鐸絲曾經力勸謝頓小睡片刻。他們準備於照明熄滅與開啟之間、大學裡其他人都熟睡之際,在「夜色」的掩護下離去。她堅持動身前他還可以稍事休息。
「而讓你再睡地板?」謝頓問道。
她聳了聳肩。「這張床只能容納一個人,假如我倆硬要擠在一起,誰都沒法睡好。」
他以渴望的目光望了她一會兒。「那麼這次換我睡地板吧。」
「不,不行,在冰珠中不省人事的可不是我。」
結果兩個人都沒有睡。雖然他們將室內照明調暗,雖然在相當安靜的校園中,川陀永不止息的嗡嗡聲成了催眠曲,謝頓卻覺得必須講幾句話。
他說:「鐸絲,我來到這所大學後,為你添了這麼多麻煩,甚至讓你無法工作。話說回來,如今不得不離開你,我還是感到很遺憾。」
鐸絲說:「你不會離開我,我跟你一塊走。夫銘正在幫我安排一次長假。」
謝頓驚慌地說:「我不能要求你那樣做。」
「你沒有,是夫銘要求的,而我必須保護你。畢竟,上方的意外我未能盡到責任,應該彌補一下。」
「我跟你說過,請別為那件事感到內疚。然而,我必須承認,有你在身邊我會感到自在許多。只要我能確定,我不會干擾你的生活……」
鐸絲柔聲說道:「哈里,你沒有,拜託去睡會兒吧。」
謝頓靜默了一陣子,然後悄聲道:「鐸絲,你確定夫銘真能安排一切嗎?」
鐸絲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在各處都有影響力,在這所大學也不例外,我這麼想。他要是說能為我安排一次無限期的長假,我就確信他能做到。他是最有說服力的人。」
「我知道。」謝頓說,「有時我不禁懷疑,他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就是他所說的,」鐸絲道,「他是個懷抱著強烈而完美的理想和夢想的人。」
「聽來好像你十分了解他,鐸絲。」
「喔,對,我十分了解他。」
「親密嗎?」
鐸絲髮出一下怪聲。「我不確定你在暗示什麼,哈里,可是,姑且假設是最無禮的那種意思──不,我對他的瞭解並不親密。無論如何,這又關你什麼事?」
「我道歉。」謝頓說,「我只是不想,無意之間,侵犯到別人的……」
「財產?那更是無禮之至。我認為你最好還是睡覺吧。」
「鐸絲,我再度道歉。可是我無法入睡,至少容我改變一下話題。你還沒有解釋麥麴生區是什麼樣的地方,為什麼我適合到那裡去?它像什麼樣子?」
「它是個小區,人口大約只有兩百萬──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重要的是,麥麴生人緊守著一套與早期歷史有關的傳統,而且想必擁有非常古老的記錄,那是任何外人都無法取得的。既然你企圖檢視前帝國時代的歷史,他們可能比正統歷史學家對你更有幫助。在我們談論那些早期歷史問題時,我突然想到了這個區。」
「你曾經看過他們的記錄嗎?」
「沒有,我不知道有誰看過。」
「那麼,你能確定那些記錄真的存在嗎?」
「其實,我也不敢說。在許多外人心目中,他們只是一群狂妄之徒,不過這也許相當不公平。他們確實聲稱擁有那些記錄,所以或許是真的。無論如何,我們在那裡不會受到任何注意。麥麴生人絕對不跟外人來往──現在請你務必睡會兒吧。」
這回謝頓總算睡著了。
34
哈里・謝頓與鐸絲・凡納比裡在0300時離開大學校園。謝頓明白必須讓鐸絲領頭,因為她比他更熟悉川陀──有著兩年的落差。她顯然是夫銘的一位密友(有多親密?這個問題一直在他腦際迴響),而且她能瞭解他的指示。
她與謝頓都套上一件附有貼身兜帽、隨風搖曳的輕質斗篷。幾年前,這種款式的服裝曾在這所大學(以及一般年輕知識分子間)流行過一小段時間。雖然如今也許會引人發笑,但它至少有一項優點,那就是能將他們遮掩得很好,讓他們不會被認出來──至少匆匆一瞥之下不會。
先前夫銘曾說:「謝頓,上方那件事有可能是百分之百的單純事件,根本沒有特務想抓你,不過我們還是要做最壞的打算。」
謝頓巴望地問道:「你不跟我們一塊走嗎?」
「我很想這麼做。」夫銘說,「可是,為了避免自己成為目標,我一定不能離開工作崗位太久。你瞭解嗎?」
謝頓嘆了一聲,他的確瞭解。
他們上了一輛捷運,並在儘量遠離車廂裡的幾名乘客處找了一個座位。謝頓不禁納悶,清晨三點的時候,捷運中為何還會有人。然後才想到這是他們的運氣,否則他與鐸絲就實在太顯眼了。
當綿延不絕的捷運車廂,沿著綿延不絕的單軌,在綿延不絕的電磁場上前進時,謝頓開始觀賞同樣綿延不絕、像接受檢閱般通過窗外的風景。
捷運經過一排又一排的居住單位,其中非常高的只佔極少數,但是他也知道,有些卻相當深入地底。然而,既然二億平方公里形成一個都會化整體,即使人口高達四百億之眾,也不會需要非常高的建築,或是住得非常緊密。他們的確也曾通過空曠地區,其中大部分似乎都種有農作物,不過某些顯然像是公園。此外還有許多建築,他根本猜不到用途。工廠嗎?辦公大廈嗎?誰知道呢?有個巨大而毫無特色的圓柱體,他認為好像是儲水槽。無論如何,川陀必須有清水供應系統。他們是否將雨水從上方引下來,加以過濾消毒,然後儲存起來?這似乎是他們唯一的辦法。
不過,謝頓沒有太長的時間來研究這些景物。
鐸絲突然低聲說:「我們該下車的地方快到了。」她站了起來,強有力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臂膀。
不久他們便下了捷運,重新站在堅實的地板上,鐸絲開始研究方向指示標誌。
那些標誌毫不起眼,而且為數眾多,謝頓的心不禁一沉。其中大多數是圖形符號與縮寫,川陀本地人一定都能瞭解,但是對他而言卻完全陌生。
「這邊走。」鐸絲說。
「哪邊走?你怎麼知道?」
「看到那個嗎?兩隻翅膀加一個箭頭。」
「兩隻翅膀?喔。」他本以為那是一個寫得又寬又扁的字母,不過現在看來,還真有點像符號化的一對鳥翼。
「他們為什麼不用文字?」他繃著臉問。
「因為文字在各個世界不盡相同。這裡所謂的‘噴射機’,在錫納或許是‘飛翔機’,在其他一些世界卻是‘雷霆機’。而兩隻翅膀加一個箭頭,則是代表飛行器的銀河標準符號,任何地方的人都看得懂──你們在赫利肯不用這些符號嗎?」
「不多。就文化而言,赫利肯是個相當同質化的世界。我們傾向於緊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因為近鄰的強勢文化令我們有危機感。」
「想到了嗎?」鐸絲說,「這就是你的心理史學可能派上用場的地方。你可以證明,雖然銀河中有許多不同的方言,使用固定的符號仍是一種團結力量。」
「這沒什麼幫助。」他跟著她穿過空曠而陰暗的巷道,一部分心思在嘀咕川陀的犯罪率有多高,而這裡是否屬於高犯罪率地區。「你可以找出十億條規則,每條涵蓋一個單一現象,卻無法從中匯出一般性的通則。這就是所謂的一個系統只能用和它本身同樣複雜的模型來解釋──鐸絲,我們要去搭噴射機嗎?」
她停了下來,轉身望向他,皺著眉頭露出苦笑。「既然我們沿著噴射機的符號前進,你以為我們要去高爾夫球場嗎?你是不是像許多川陀人一樣,對噴射機感到恐懼?」
「不,不。我們在赫利肯總是飛來飛去,我自己也常搭噴射機。只不過當夫銘帶我到斯璀璘大學時,他刻意避免商業空中交通,認為那會使我們留下太明顯的行跡。」
「哈里,那是因為當初他們知道你在哪裡,而且已經在跟蹤你。如今,或許他們並不知道你的行蹤。何況我們將使用一座偏僻的機場,以及一架私人噴射機。」
「由誰來駕駛呢?」
「夫銘的一位朋友吧,我猜。」
「你認為能信任他嗎?」
「只要他是夫銘的朋友,當然就信得過。」
「你確實對夫銘推崇備至。」謝頓十分不以為然地說。
「這是有理由的。」鐸絲毫無靦腆之色,「他是最棒的。」
謝頓心中的不服並未因此減輕。
「噴射機就在前面。」她說。
那是一架小型飛機,有著一對奇形怪狀的機翼。一個身材矮小的人站在旁邊,穿著一身令人眼花撩亂的川陀流行色彩。
鐸絲說:「我們是心理。」
那位駕駛員說:「那麼我是史學。」
他們跟他上了噴射機,謝頓說:「這組口令是誰的點子?」
「夫銘的。」鐸絲說。
謝頓哼了一聲。「我一直不曉得夫銘還會有幽默感,他是那麼嚴肅的人。」
鐸絲微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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