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拯救

「門上沒有自動鎖。你以為我們是傻瓜啊?」

「也許不是。不過你能從裡面把它鎖上,讓留在外面的人無法進入穹頂。」

「如果有人在外面,請把他指出來,讓我看一看。」雷根說。

「他可能在任何角落。」鐸絲舉起雙臂,兩個光子源分別繞在她的左右手腕。

「我們不可能檢視每一個角落。」班納斯楚可憐兮兮地喃喃道。

此時光子源發出亮光,灑向四面八方。雪花被照得閃閃發亮,好像一大群螢火蟲,而使得視線更加受阻。

「腳步聲當初是穩定地增大。」鐸絲說,「他一定是漸漸接近轉換器。它會裝設在哪裡呢?」

「我毫無概念。」雷根吼道,「這不是我的本行,也不是我的責任。」

「班納斯楚博士呢?」

班納斯楚的回答顯得很遲疑。「其實我也不知道。老實跟你說,以前我從未來過這裡。它是在我接掌之前裝設的,電腦知道確切位置,但我們一直沒想到問它。我覺得很冷,我看不出我在這裡有什麼用。」

「你必須在這裡再待一會兒。」鐸絲堅決地說,「跟我來,我要以入口為中心,由內向外不斷繞圈。」

「我們在雪中看不到什麼。」雷根說。

「我知道。如果沒有下雪,我們早就看到他了,這點我可以肯定。在如今這種情況下,大概要花上幾分鐘的時間,我們應該還受得了。」雖然話中信心十足,她內心卻根本不是這麼想。

她開始前進,同時不停揮動雙臂,把光線的照射範圍儘量拉大,極目尋找白雪中的黑暗斑點。

結果是班納斯楚最先說:「那是什麼?」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指去。

鐸絲讓兩個光子源重疊,沿著他所指的方向形成一個明亮的光錐。然後她趕緊跑過去,另外兩人則緊跟在後。

他們總算找到他了。他縮成一團,全身溼透,距離門口大約十米,距離最近的氣象裝置則只有五米。鐸絲摸了摸他的心跳,隨即發現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在她的觸控下,謝頓立刻動了動,同時發出一聲抽噎。

「班納斯楚博士,把毯子給我。」鐸絲的聲音不再那麼緊張高亢了。她抖開毯子,鋪到雪地上。「小心地把他抬到毯子上,我要把他裹起來,然後我們抱他下去。」

在升降機中,當熱力毯加熱到血液的溫度時,裹在毯子裡的謝頓開始冒出蒸汽。

鐸絲說:「等到我們把他送到他的房間,雷根博士,你馬上去找醫生──找個好的,並且務必請他立刻趕來。假如謝頓博士安然度過這一關,沒有任何損傷,我就再也不會說什麼,但一定要在這個前提之下。記住……」

「你不必教訓我。」雷根冷冰冰地說,「我為此感到遺憾,會盡力負責到底。可是我唯一的錯誤,就是竟然准許此人到上方去。」

熱力毯動了一下,傳出一聲微小而虛弱的聲音。

班納斯楚嚇了一跳,因為謝頓的頭正好枕在他的臂彎。他說:「他想要說話。」

鐸絲說:「我知道,他在問‘發生了什麼事?’」

她忍不住小聲笑出來。他會這麼說,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28

醫生顯得很開心。

「我從來沒見過感冒症。」他解釋道,「在川陀沒有人會感冒。」

「或許吧,」鐸絲冷冷地說,「我很高興你有機會體驗這個新奇病例。但這是否代表你不知道如何醫治謝頓博士?」

這位蓄著兩小撇灰鬍子的禿頭老醫生,此時突然齜牙咧嘴。「我當然知道。感冒症在外圍世界相當普通,簡直是家常便飯,我讀過一大堆病例。」

治療的方法包括注射抗病毒血清,以及使用微波包裹。

「這樣應該可以了。」醫生說,「在外圍世界的醫院裡,他們會使用精緻得多的裝置,不過我們川陀當然沒有。這是對輕微症狀的治療法,我確定它會生效。」

當謝頓逐漸恢復,並未顯現任何後遺症時,鐸絲曾經想,這次他能大難不死,或許正是由於他是外星人士。黑暗、寒冷,甚至冰雪,對他而言都並非全然陌生。換成川陀人,處在類似情況下就有可能喪命,但主因並非生理上的創傷,而是心理上的震撼。

不過,她當然無法確定這一點,因為她自己也不是川陀人。

將這些思緒通通收起來之後,她拉過一張椅子坐到床邊,開始靜下心來等待。

29

第三天早上,謝頓緩緩醒來,一眼就看到鐸絲。她正坐在床沿,一面讀著影視書,一面做著筆記。

謝頓以近乎正常的聲音說:「鐸絲,你還在這兒?」

她放下那本影視書。「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對不對?而且我再也信不過別人了。」

「好像每次醒來的時候,我都會看到你。你一直待在這裡嗎?」

「不論是睡是醒,我都沒離開。」

「可是你的課呢?」

「我有一個助教,暫時幫我代一下課。」

鐸絲俯下身來,抓住謝頓的手。但她馬上注意到他的尷尬(畢竟他躺在床上),於是又將手縮回去。

「哈里,發生了什麼事?把我嚇壞了。」

謝頓說:「我要招認一件事。」

「什麼事,哈里?」

「我曾想到或許你也參與一項陰謀……」

「一項陰謀?」她激動地說。

「我的意思是,把我設計到上方去,這樣我就離開了大學的管轄範圍,帝國軍警就可以來抓我。」

「可是上方並未脫離大學的管轄範圍。川陀各區的管轄範圍,都是從星核一直延伸到空中。」

「啊,我可不知道。但你並未跟我一起去,因為你說你的日程很忙。當我開始妄想時,便想到你是故意要遺棄我。請你原諒我吧。顯然是你把我從那裡救下來的,除了你,還有誰會關心?」

「他們都是大忙人。」鐸絲以謹慎的口吻說,「他們以為你早就下來了。我的意思是,那還算是合理的設想。」

「克勞吉雅也這樣想?」

「那個年輕實習生?對,她也一樣。」

「嗯,這仍有可能是一項陰謀。我的意思是不包括你在內。」

「不,哈里,這的確是我的錯。我絕對無權讓你獨自到上方去,保護你是我的職責。我無法停止自責,我竟然讓這事發生,竟然讓你迷路。」

「嘿,等一等。」謝頓突然發火,「我並沒有迷路,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倒想知道你管它叫什麼。其他人離去時,到處都找不到你,而且直到天黑許久之後,你才回到入口處──或者該說是入口處附近。」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不是因為到處亂跑,找不到歸途才迷路的。我告訴過你,我懷疑有一項陰謀,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我可沒有全然陷入妄想。」

「好吧,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謝頓一五一十告訴了她。他毫無困難就記起了全部的細節;在此之前,幾乎有一整天的時間,他都在惡夢中不斷重溫那些經歷。

鐸絲一面聽,一面皺著眉頭。「但這是不可能的事。一架噴射直升機?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你認為我心生幻覺嗎?」

「可是帝國軍警絕對不可能搜捕你。他們若在上方把你逮捕,造成的反彈將和派遣警力在校園逮捕你一樣嚴重。」

「那你要怎麼解釋呢?」

「我不確定。」鐸絲說,「不過,我未能跟你一起到上方去,後果說不定要比實際情況更糟,夫銘一定會很生我的氣。」

「那我們就別告訴他。」謝頓說,「結局還算圓滿。」

「我們必須告訴他。」鐸絲繃著臉說,「事情可能尚未結束。」

30

當天傍晚,晚餐時間過後,傑納爾・雷根前來拜訪。他輪流望向鐸絲與謝頓,彷彿不知道如何開口。兩人並未主動幫他,不過都在耐心等待。在他倆的感覺中,他實在不是個善於閒聊的人。

最後,他終於對謝頓說:「我來看看你的狀況。」

「好極了,」謝頓說,「只不過有點困。凡納比裡博士告訴我,這種療法會讓我疲倦好幾天,想必是要確定我能得到應有的休息。」他微微一笑,「坦白說,我並不在乎。」

雷根做了一個深呼吸,遲疑了一下,然後,幾乎像是將一番話勉強擠出來一樣,說道:「我不會打擾你太久,我完全瞭解你需要休息。不過,我的確想要說,我對發生的一切感到很抱歉。我不該假設──那麼隨便就假設你已經自己下去。既然你是個新手,我應該感到對你有更重的責任。畢竟,是我同意讓你上去的。我希望你能衷心地……原諒我。我想要說的,真的就是這些。」

謝頓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一個呵欠。「對不起──既然似乎是喜劇收場,我們沒有必要怪你。就某個角度而言,這並不是你的錯。我不該逛到別處去,況且,真正的情況……」

鐸絲打岔道:「好啦,哈里,拜託,別再講了,好好休息吧。趁雷根博士還沒走,我要和他說幾句話。首先,雷根博士,我相當瞭解,你很擔心這個事件對你可能產生的影響。我曾經說過,只要謝頓博士能夠康復,沒有任何後遺症,我們就不會追究。目前看來似乎正是這樣,所以你可以寬心──暫且寬心。我想要問你另一件事,而我希望這次能得到你的主動合作。」

「凡納比裡博士,我盡力而為。」雷根硬生生地說。

「你們在上方時,有沒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

「你明知故問。我把謝頓博士弄丟了,剛才我還特別鄭重道歉。」

「顯然我不是指這件事。還有沒有其他不尋常的事情?」

「沒有了,什麼事也沒有。」

鐸絲看了看謝頓,令謝頓皺起眉頭。他感到鐸絲在試圖取得一組獨立的口供,以便查證他的敘述是否屬實。難道她認為搜尋飛機是他的幻想嗎?他原本想提出強烈抗議,她卻已經舉起一隻手,示意他保持沉默,好像早已防到這個變故。他果然平靜下來,一部分是由於她的手勢,此外也是因為他的確困了。現在他只希望雷根不會待太久。

「你確定?」鐸絲問道,「沒有外人闖進來嗎?」

「沒有,當然沒有。喔……」

「怎麼了,雷根博士?」

「有一架噴射直升機。」

「你覺得這點不尋常嗎?」

「不會,當然不會。」

「為什麼不會?」

「聽來非常像是我在接受盤問,凡納比裡博士,我不太喜歡這樣。」

「雷根博士,這點我能體會,可是這些問題和謝頓博士的遭遇有關。整個事件有可能比我當初的設想還要複雜。」

「怎麼說?」他的聲音又變得尖刻,「你打算提出新的問題,好讓我再一次道歉?這樣的話,我覺得有必要告辭了。」

「在你做出解釋之前,或許還不該走。為什麼一架在上空盤旋的噴射直升機,不會令你覺得有絲毫不尋常?」

「親愛的女士,因為在川陀,許多氣象站都擁有噴射直升機,以便對雲層和高層大氣進行直接研究。不過我們的氣象站並沒有。」

「為什麼沒有?它應該很有用。」

「當然有用。但我們不是在相互競爭,彼此間也從不保密。我們會發表我們的研究成果,他們也會發表他們的。因此,各有各的特色和專長是很合理的做法。兩組人員從事完全相同的工作,會是一件很蠢的事。我們本來可能花在噴射直升機上的財力和人力,可以拿來用在‘介子折射計’上,別人則可省下對後者的投資,而集中於前者的計劃。畢竟,雖然各區之間或許存在著很多競爭和芥蒂,但科學卻是一個──唯一的一個──將我們凝聚起來的力量。我想,這點你也該知道。」他以譏諷的口吻補充道。

「我知道。可是在你要去氣象站的那天,剛好有人派一架噴射直升機飛到你們上空,這會不會太巧了些?」

「根本不是什麼巧合。我們事先宣佈過要在當天進行測量,因此,其他一些氣象站便會理所當然想到,他們可以同時做些懸浮物測量──就是測量雲量,你懂吧。把雙方的結果放在一起,會比分別測量更有意義、更有用處。」

謝頓突然以相當含糊的聲音說:「那麼,他們只是在進行測量?」說完他又打了一個呵欠。

「沒錯。」雷根說,「他們還有可能做什麼嗎?」

鐸絲眨了眨眼,這是她進行快速思考時常有的小動作。「這些聽來都很有道理。那架噴射直升機屬於哪個氣象站?」

雷根搖了搖頭。「凡納比裡博士,你怎能指望我會知道呢?」

「我想每架氣象飛機上面,都可能畫著所屬氣象站的標誌。」

「當然,但我並未抬頭仔細研究,你懂了吧。我有我自己的工作,他們則忙他們的。當他們發表測量結果時,我就會知道那是誰的噴射直升機。」

「萬一他們沒發表呢?」

「那我就會推想是他們的儀器失靈了,這種情形時有所聞。」他的右手緊握成拳,「好,問完了嗎?」

「等一下。根據你的推測,那架噴射直升機可能是從哪裡來的?」

「任何一個擁有噴射直升機的氣象站都有可能。只要提早一天通知,它就能從本星任何角落從容飛來──何況他們早就知道。」

「可是哪裡最有可能呢?」

「很難說。海斯特婁尼亞、衛荷、齊勾瑞斯、北達米亞諾,我會說這四個區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至少還有其他四十個可能。」

「那麼,只剩最後一個問題,最後一個。雷根博士,當你宣佈你的小組將前往上方時,你有沒有順口提到一名數學家,哈里・謝頓博士,也會跟你同行?」

雷根臉上明顯地掠過一陣深刻而真實的驚訝,但這個表情很快轉變為不屑。「我為什麼要列出名單?誰會對它有興趣?」

「很好。」鐸絲說,「那麼,實情是這樣的。謝頓博士看到一架噴射直升機,因而感到心神不寧。我不確定原因是什麼,顯然對於這件事情,他的記憶有點模糊。可以說,他是因為躲避那架噴射直升機才迷了路。在黃昏將盡之前,他沒想到要試圖折返,或者說不敢那麼做。而後來在黑暗中,他未能找到完全正確的歸途。這件事不該責怪你,所以我們雙方都把這整件事忘掉吧。同意嗎?」

「同意,」雷根說,「再見!」說完便轉身離去。

當他離去後,鐸絲站起來,輕輕脫掉謝頓的拖鞋,讓他在床上躺直,並替他蓋好被子。當然,他早就睡著了。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尋思。雷根剛才說的有多少是實情?他的一番說詞有可能隱瞞了什麼嗎?她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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