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拯救

傑納爾・雷根:……他在氣象學上雖頗有貢獻,但與所謂的「雷根懸案」相較之下,那些貢獻盡皆黯然失色。他的行動曾將哈里・謝頓置於險境,這已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引起眾人爭論──而且始終爭論不休的──在於這些行動究竟是無意間導致的結果,抑或是蓄意陰謀的一部分。雙方爭得面紅耳赤,但即使最深入的研究也無法得出定論。無論如何,在其後數年間,光是涉嫌便幾乎毀掉雷根的事業與私生活……

──《銀河百科全書》

25

當鐸絲・凡納比裡找到傑納爾・雷根的時候,白晝時光尚未完全結束。對於她帶著焦慮的問候,他的回應是哼了一聲,並隨便點了點頭。

「好,」她帶點不耐煩地說,「他怎麼樣了?」

雷根一面將資料輸入電腦,一面說:「誰怎麼樣了?」

「我的圖館課學生哈里,哈里・謝頓博士。你今天帶他到上面去,他對你有沒有什麼幫助?」

雷根將雙手從電腦鍵盤上移開,轉過身來。「那個赫利肯佬?他一點用都沒有,也沒表現出任何興趣。他一直在看風景,其實根本沒什麼風景可看。真是個怪人,你為什麼要讓他上去?」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他自己想去的。我無法瞭解,但他的確非常有興趣──現在他在哪裡?」

雷根聳了聳肩。「我怎麼會知道?在附近吧。」

「跟你們下來之後,他到哪裡去了?他有沒有說?」

「他沒有跟我們一起下來。我跟你說過,他沒興趣。」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下來的?」

「我不知道。我沒看著他,我有一大堆事要做。大約兩天前,一定曾有一場風暴和某種豪雨,兩者都是始料未及的。我們預期今天會出現的陽光,卻又偏偏不肯露臉。我們的儀器所顯示的資料,對這些現象都無法提出一個好的解釋。現在我正試圖弄明白,而你卻在打擾我。」

「你的意思是,你沒看到他下來?」

「聽著,我根本未曾想到他。那個白痴沒穿對衣服,我看得出來,不到半小時他就會受不了上面的寒冷。我給了他一件毛衣,那對他的腿和腳卻沒什麼幫助。所以我讓升降機開著,並且告訴他如何使用;我對他解釋,說升降機把他帶下去之後,會自動回到上面來。整個程式非常簡單,我確定他果真耐不住寒冷,果真提早離去,然後升降機又回到上面,最後我們也都下來了。」

「可是,你不曉得他究竟何時下來的?」

「對,我不知道。我告訴過你,當時我很忙。不過我們離開時,他的確不在那裡。而且那時暮色即將降臨,看來好像還要下冰珠。所以他必定早就離開了。」

「有沒有任何人看到他下來?」

「我不知道。克勞吉雅也許看到了,她曾經跟他在一起一會兒。你為何不去問她?」

鐸絲在克勞吉雅的寢室找到她,她剛衝完一個熱水浴。

「上面可真冷。」她說。

鐸絲問道:「在上方的時候,你和哈里・謝頓在一起嗎?」

克勞吉雅揚起眉毛,答道:「是的,有一陣子。他想要到處走走,還問了些有關該處植物的問題。鐸絲,他是個心思敏銳的人。萬事萬物似乎都會引起他的興趣,所以我儘量把知道的全告訴他,直到雷根把我叫回去為止。雷根當時脾氣壞得想殺人,天氣並不理想,而他……」

鐸絲插嘴道:「那麼,你沒有看到哈里搭升降機下來?」

「雷根把我叫回去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他──不過他一定下來了,我們離開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上面。」

「可是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克勞吉雅看來也慌了。「真的?可是他一定在下面。」

「不,他並不一定在下面。」鐸絲越來越焦急,「萬一他還在上面呢?」

「那是不可能的,他絕不在上面。離開之前,我們自然到處找了找。雷根曾教他怎麼下來。他的衣服不夠,而且當時天氣很糟。雷根告訴他,覺得冷的話就不必等我們。那時他已經開始冷了,我知道!所以除了下來之外,他還會做什麼呢?」

「可是沒有人親眼看到他下來──他在上面有沒有出什麼問題?」

「絕對沒有,至少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沒有。他好得很──當然,不過一定覺得冷。」

鐸絲此時心亂如麻,又說:「既然沒有人看到他下來,他就可能還在上面。我們不該上去看看嗎?」

克勞吉雅緊張兮兮地說:「我告訴過你,我們下來之前到處找過了。當時還相當明亮,但誰也沒見到他的蹤影。」

「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可是我無法帶你上那裡去。我只是個實習生,沒有開啟穹頂出口的密碼。你得去求雷根博士。」

26

鐸絲・凡納比裡知道雷根現在一定不願到上方去,必須強迫他才行。

首先,她又到圖書館與用餐區巡視一遍,然後再打電話到謝頓的房間。最後,她走到他的宿舍門口,按下門上的訊號鈕。在確定無人應門之後,她請來該層的管理員開門,發現他果然不在裡面。她還問了幾個過去數週謝頓陸續結識的人,沒有一個人看到過他。

好吧,她只好硬逼著雷根帶她到上方去。不過現在已經入夜,他一定會極力拒絕。然而,在這個能凍死人的夜晚,冰珠眼看就要轉為雪花,哈里・謝頓倘若果真困在上面,她又能浪費多少時間來和雷根爭論?

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立刻衝到一臺小型「大學電腦」前,這種電腦專門記錄所有學生與教職員的最新狀況。

她的十指在鍵盤上飛舞,很快就找到她要的資料。

有三個人可以求助,卻都住在校園另一角。她召來一輛小型滑車將她載到那裡,很快就找到了那棟宿舍。不用說,三人之中總該有一個在家──或起碼找得到。

這回她很幸運。她按下第一個房門上的訊號鈕,詢問燈隨即亮起。她鍵入自己的身份識別碼,其中還包括她所隸屬的學系。房門開啟後,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好奇地盯著她。他顯然正在梳洗,準備出去晚餐。他的深色金髮凌亂不堪,而且上身未穿任何衣服。

他說:「抱歉,你來得真不是時候。凡納比裡博士,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她帶著輕微的喘息說:「你就是羅根・班納斯楚,首席地震學家嗎?」

「沒錯。」

「這是緊急事件,我必須看看過去幾小時內上方的地震記錄。」

班納斯楚瞪著她。「為什麼?什麼事也沒有啊。如果有我一定會知道,地震儀會通知我們。」

「我不是指流星撞擊。」

「我也不是,那還輪不到求助地震儀。我是指砂礫造成的細微裂縫,今天一個也沒有。」

「我指的也不是那種情況。拜託,帶我去地震儀那裡,幫我解讀一下。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我有個晚餐約會……」

「我說生死攸關,絕非開玩笑。」

班納斯楚說:「我不懂……」但在鐸絲的瞪視下,他的話只說了一半。他擦了擦臉,對著留言機很快說了一句話,然後慌忙套上一件襯衣。

在鐸絲毫不留情的催促下,他們小跑步前往地震學中心的矮小建築。對地震學一竅不通的鐸絲問道:「往下?我們在往下走?」

「要到居住層之下,這是理所當然的。地震儀必須固定在基岩上,遠離都會層的恆常擾嚷和震動。」

「可是在這下面,你怎能知道上方發生些什麼事?」

「地震儀和穹頂夾層內的一組壓力轉換器連線。即使一粒砂礫的撞擊,也會使螢幕上的指標開始躍動。我們能偵測到強風令穹頂扁化的效應,還可以……」

「很好,很好。」鐸絲不耐煩地說,她來這裡可不是為了學習這些儀器的優點與精巧程度。「你能偵測到人類的腳步嗎?」

「人類的腳步?」班納斯楚露出困惑的表情,「上方不大可能有。」

「當然可能。今天下午,就有一組氣象學家到上方去。」

「喔。不過,腳步幾乎辨識不出來。」

「只要看得足夠認真,你就能辨識出來,我要你做的就是這件事。」

班納斯楚或許痛恨她那種堅決的命令口吻,不過即使真是這樣,他也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按下一個開關,電腦螢幕上便有畫面出現。

螢幕右緣中央有個粗大的光點,一條水平細線從那裡一直延伸到螢幕左緣。水平線正在輕輕蠕動,那是一組隨機而絕不重複的微弱起伏,穩定地向左方前進。鐸絲感到它幾乎有催眠作用。

班納斯楚說:「這是再平靜不過的情況。你所看到的,全都是上面的氣壓變化,當然也可能是雨滴,或是遠處的機械裝置所造成的結果。上面什麼也沒有。」

「好吧,可是幾小時之前又如何呢?比如說,檢查一下今天1500時的記錄吧。你當然有那時候的記錄。」

班納斯楚對電腦下了必要的指令,一兩秒鐘之後,螢幕上便出現一片混亂。畫面不久便平靜下來,那條水平線再度出現。

「我要把靈敏度調到最大。」班納斯楚喃喃說道。於是那種起伏變得十分明顯,而當它們向左方蹣跚游移時,它們的圖樣同時發生顯著變化。

「那是什麼?」鐸絲說,「告訴我。」

「凡納比裡,既然你說曾經有人上去,我猜這就代表腳步,包括重量的挪移、鞋子的撞擊。若非事先知道上面有人,我真不曉得自己能不能猜到。這是我們所謂的良性震動,和我們所知的任何危險現象無關。」

「你能不能看出有多少人?」

「肉眼絕對看不出來。你瞧,我們看到的是所有撞擊的合成效應。」

「你說‘肉眼’看不出來,但是能否利用電腦,將合成效應解析成個別成分呢?」

「我很懷疑。這些都是極小的效應,你還得考慮無所不在的雜訊。分析結果不會可靠的。」

「好吧,那麼把時間再往後推,直到腳步訊號消失為止。比如說,能不能讓它正向快轉?」

「如果我那樣做──你所謂的正向快轉──畫面會變得很模糊,會只剩下一條直線,上下各有一片朦朧的光影。我能做的是每次向後跳十五分鐘,迅速觀察一下,然後繼續這個程式。」

「好,就這麼辦!」

兩人緊盯著螢幕,直到班納斯楚說:「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看到沒?」

螢幕上又剩下一條直線,此外就只有雜訊的微小起伏。

「腳步什麼時候消失的?」

「兩小時以前,再多一點點。」

「它們消失的時候,是不是比原先的腳步少了些?」

班納斯楚看來有點冒火了。「我看不出來。我想即使最精密的分析,也無法做出肯定的判斷。」

鐸絲緊抿一下嘴唇,接著又說:「你是不是正在檢查靠近氣象偵測站的轉換器──你管它叫轉換器是嗎?」

「是的,我們的儀器就在那裡,那些氣象學家當時也應該是在那裡。」然後,他又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說,「你想要我試試附近其他的嗎?一個一個試?」

「不,就留在那裡,繼續以十五分鐘為間隔推進。有個人也許落在後面,也許後來才回到儀器附近。」

班納斯楚搖搖頭,低聲嘀咕了幾句。

畫面再度變換,鐸絲突然指著螢幕喊道:「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雜訊吧。」

「不對,它是週期性的。有沒有可能是單獨一人的腳步?」

「當然可能,但也可能是不下十種的其他現象。」

「它的變化和步行的快慢差不多,對不對?」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再推進一點。」

他照做了。等到畫面穩定下來之後,她說:「這些凹凸不平是不是越來越大?」

「有可能,我們可以測量一下。」

「不必了。你可以看出它們越來越大,代表那些腳步逐漸接近轉換器。再推進些,看看它們什麼時候消失。」

又過了一會兒,班納斯楚說:「是在二十或二十五分鐘之前。」然後,他謹慎地補充了一句,「不論那是什麼。」

「就是腳步。」鐸絲以排山倒海的信心,斬釘截鐵地說,「還有一個人在上面,當你我在這裡浪費時間的時候,他已經不支倒地,馬上就要凍死。不要再說‘不論那是什麼’,趕緊打電話到氣象學系,幫我找傑納爾・雷根。生死攸關,我告訴你。就這麼說!」

班納斯楚的嘴唇開始打顫,到了這個地步,他再也無法違抗這個古怪而衝動的女人所下達的任何命令。

不到三分鐘,雷根的全息像便出現在訊息平臺。他是從餐桌上被拉下來的,手中還握著一條餐巾,嘴唇下面油膩膩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的長臉露出可怕的陰沉表情。「生死攸關?這是怎麼回事?你是什麼人?」然後他看到了鐸絲,她故意湊近班納斯楚,好讓她的影像出現在傑納爾的螢幕上。於是他說:「又是你,這簡直就是騷擾。」

鐸絲說:「這不是騷擾。我已經諮詢過羅根・班納斯楚,他是本校的首席地震學家。在你和你的小組離開上方之後,地震儀又顯示出清楚的腳步,代表還有一個人在那裡。他就是我的學生哈里・謝頓,當初是你護送他上去的,如今我們相當肯定,他已經倒地昏迷不醒,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因此,你要儘快帶我上去,並且帶著一切必要裝備。假如你不立刻照辦,我就去找校方保安單位──甚至找校長本人,若有必要的話。無論如何,我總有辦法上去的。若是因為你耽誤了一分鐘,而讓哈里有什麼差池,我保證會拿失職、無能,以及我能安在你身上的一切罪名,讓你吃上官司,讓你喪失所有的地位,並且被趕出學術圈。萬一他不幸喪生,當然,那就是過失殺人。或者更嚴重的罪,因為我現在已警告過你,他快要死了。」

火冒三丈的傑納爾轉向班納斯楚。「你是否偵測到……」

鐸絲卻突然打斷他的話。「他把偵測到的全告訴了我,而我又已經告訴你。我不準備讓你把他嚇得心神恍惚。你來不來?啊?」

「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是你弄錯了?」傑納爾以刻薄的口吻說,「你知不知道,如果這是個惡作劇的假警報,我又能怎樣對付你?喪失地位同樣會應驗在你身上。」

「謀殺罪卻不會。」鐸絲說,「我可不怕你控告我惡意惡作劇,你怕不怕被控謀殺罪呢?」

傑納爾漲紅了臉,主要原因或許並非受到威脅,而是他不得不向對方低頭。「我會來的,不過,年輕女士,如果事實證明,在過去三個小時裡,你的學生安然無事地待在穹頂內,那我可絕不會對你客氣。」

27

在直達上方的升降機中,三個人保持著摻雜敵意的沉默。雷根的晚餐只吃了一半,他沒有做充分的解釋,就將妻子獨自留在用餐區。班納斯楚根本未進晚餐,可能還令某位女伴大失所望,他同樣未能做出充分解釋。鐸絲・凡納比裡也沒有吃任何東西,而在他們三人之間,她似乎是最緊張、最悶悶不樂的一位。她帶了一條熱力毯,以及兩個光子源。

當他們到達上方入口時,雷根緊繃著面部肌肉,將他的身份識別碼一一輸入,那道門隨即開啟。一陣冷風襲來,班納斯楚不禁哼了一聲。他們三人都穿得不夠,不過兩位男士並未打算在上面久留。

鐸絲以生硬的聲音說:「下雪了。」

雷根說:「這是‘溼雪’,因為溫度剛好在冰點上下。它並不是‘殺霜’。」

「那可不一定,要看你在這裡待多久,對不對?」鐸絲說,「而浸在融雪裡也沒什麼好處。」

雷根咕噥道:「好了,他在哪裡?」他忿忿地瞪著眼前全然的黑暗,由於身後入口處透出光線,能見度因而變得更差。

鐸絲說:「來,班納斯楚博士,幫我拿這條毯子。而你,雷根博士,把你身後的門關上,不過別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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