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時候教。」
雷根轉身離去,那張又長又苦的臉看來繃得很緊。然後他又轉回來,對謝頓說:「如果你覺得冷,冷得受不了,記著升降機的門是開著的。你只要走進去,在標著‘大學底層’的地方按一下,它就會帶你下去,然後又會自動回到我們這裡。萬一你忘了,克勞吉雅會教你。」
「我不會忘記的。」
這次他真的走了開。謝頓目送他的背影,感到冷風如利刃般切割著身上的毛衣。此時克勞吉雅走回來,她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紅。
謝頓說:「雷根博士似乎心浮氣躁,或是他的人生觀一向如此?」
她吃吃笑了起來。「大多數時候,他的確表現出一副浮躁的模樣,不過現在卻是真的浮躁。」
謝頓非常自然地問道:「為什麼?」
克勞吉雅轉頭望了望,長髮隨之飛舞一圈。然後她說:「我不該知道的,不過我還是知道了。雷根博士本來全都算好了,今天這個時候,雲層會裂開一道隙縫,他原本打算在陽光下做些特殊的測量。只不過……嗯,你看這個天氣。」
謝頓點了點頭。
「我們在這上面裝有全息接收機,所以他早就知道烏雲密佈──比平常還要糟。我猜,他很希望是那些儀器出了毛病,這樣問題就在於儀器,而不在他的理論。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發現任何故障。」
「所以他顯得這麼悶悶不樂。」
「嗯,他從未顯得快樂。」
謝頓眯著眼睛四下眺望。雖然烏雲遮日,光線仍舊刺眼。他察覺到腳下的表面並非全然水平,他其實是站在一個淺坡的穹頂上。當他極目望去,四面八方都能見到許多穹頂,各有各的寬度與高度。
「上方似乎崎嶇不平。」他說。
「我想很少有例外,當初就是這樣興建的。」
「有沒有什麼理由?」
「其實也沒什麼理由。你知道嗎,我剛來的時候和你一樣,也是到處張望,逢人就問。我聽到的解釋是這樣的,川陀居民原本只在特定場所,例如室內購物中心、體育競技館這種地方建造穹頂,後來才擴及整個城鎮。那時,全球各處有許多穹頂,高度和寬度都不盡相同。等到它們通通連起來,各處自然凹凸不平。不過到了那個時候,人們已經認定它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你的意思是,原本相當偶然的一件事,後來卻被視為傳統?」
「我想是吧,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假如某些相當偶然的事件,會很容易就被視為傳統,因而再也無法打破,或者幾乎牢不可破,謝頓想道,這算不算心理史學的一條定律呢?它聽來相當顯易,可是,其他同樣顯易的定律還有多少呢?一百萬條?十億條?究竟有沒有少數幾條一般性定律,能將這些顯易的定律逐一匯出?他怎麼弄得清楚呢?一時之間他陷入沉思,幾乎忘記了刺骨的寒風。
然而,克勞吉雅依舊感到強風的存在,因為她一面發抖一面說:「天氣真是惡劣,躲在穹頂底下好多了。」
「你是川陀人嗎?」謝頓問道。
「是的。」
謝頓想起阮達曾經譏笑川陀人都有空曠恐懼症,於是說:「你不介意待在上面嗎?」
「我恨透了。」克勞吉雅說,「可是我想取得學位、專長和地位,而雷根博士說,除非我做些田野工作,否則就無法畢業。所以我只好來啦,雖然我恨透了,尤其是這麼冷的時候。對了,像這麼冷的天氣,你做夢也想不到真有植物在穹頂上生長吧?」
「真的嗎?」他以銳利的目光望著克勞吉雅,懷疑這是專門設計來愚弄他的一種惡作劇。她看來全然天真無邪,不過這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隻是由於她的娃娃臉?
「喔,當然是真的。即使在這裡,天氣暖和時也有植物。你注意到此地的土壤嗎?我說過,為了我們的研究工作,我們總是把泥土掃走。可是在其他地方,到處都累積有泥土,穹頂交接的低窪處積得尤其深,植物就在那裡生長。」
「可是,那些泥土又是從哪裡來的?」
「當穹頂尚未將這顆行星全部覆蓋的時候,風把泥土吹到上面,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然後,當川陀整個被穹頂籠罩、生活空間愈挖愈深時,不時會有些土壤被掘出來,合適的話,就會被灑到穹頂上。」
「不用說,這樣會把穹頂壓壞的。」
「喔,不會。這些穹頂非常堅固,而且幾乎到處都有支撐。當初的想法,根據我從一本影視書所讀到的,是準備在上方種植農作物,結果卻發現在穹頂裡面發展農業更加實際。而酵母和藻類也可以在穹頂內培養,減輕了普通農作物的需求壓力,所以人們最後決定任由上方荒蕪。此外上方也有一些動物──蝴蝶、蜜蜂、老鼠、兔子,都好多好多。」
「植物根部不會對穹頂造成損害嗎?」
「好幾千年以來,一直未曾發生這種情形。穹頂都經過處理,對根部有排斥性。大多數植物都是草,不過也有樹木。如果是暖和的季節,或者我們再往南走,或者你在一艘太空船上,那麼你自己就能看出來。」她很快瞟了他一眼,「你從太空降落時,有沒有看一看川陀?」
「沒有,克勞吉雅,我必須承認並未看過。超空間飛船一直沒轉到適宜觀景的角度。你自己從太空中眺望過川陀嗎?」
她露出無力的笑容。「我從未上過太空。」
謝頓往四處望去,只見一片灰暗。
「我實在無法相信。」他說,「我是指上方有植物這件事。」
「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我聽人家說過──他們像你一樣,也是其他世界人士,但他們真的從太空看過川陀──據說這顆行星看起來綠油油一片,好像一塊草地,因為表面大多是草叢和矮樹叢。事實上,還有樹木呢。離這裡不遠就有一片樹林,我曾經見過。它們都是常綠樹,最高的有六米。」
「在哪裡?」
「你在這裡看不見,它在某個穹頂的另一側。是……」
這時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喚:「克勞吉雅,回來這裡,我們需要你。」謝頓發覺他們邊聊邊走,已經與其他人有了一段距離。
克勞吉雅說:「喔──來啦。抱歉,謝頓博士,我得走了。」她拔腿就跑,雖然穿著厚實的靴子,仍然設法將腳步放得很輕。
她有沒有在跟他鬧著玩?是不是為了找樂子,才對一個容易受騙的外人灌輸那麼多謊言?這種事在任何時間、任何世界上都時有所聞。透明般誠實的態度也無法做準;事實上,成功的說謊家總會刻意製造這種態度。
所以說,上方真有六米高的樹木嗎?他並未多加思索,便朝地平線上最高的一個穹頂走去。他不停擺動雙手,試圖使自己暖和一點,雙腳卻覺得越來越冷。
克勞吉雅並未指出方向。她應該給一點提示,告訴他那些樹木的方位,可是她沒有。為什麼沒有呢?是啊,她剛好被人叫走了。
穹頂一律十分寬廣,可是都不太高。這是個好現象,否則這趟路程更要困難許多。另一方面,緩坡代表他必須吃力地走一大段路,才能登上一座穹頂的頂峰,俯視另一側的景象。
最後,他終於看到那座穹頂的另一側。他回頭望去,想確定自己仍看得見那些氣象學家以及他們的儀器。他們待在一個遙遠的谷地,與他有好大一段距離,不過他還是看得足夠清楚,很好。
他沒有發現任何樹林或樹木,卻看到兩個穹頂間有一道蜿蜒曲折的凹窪。這條幹溝兩側的土壤比較厚,偶爾可見一些綠色斑點,看來或許是苔蘚。假如他沿著這條幹溝前進,而前面的凹窪夠低、土壤夠厚的話,就有可能發現樹木。
他向後眺望,試圖將一些地標牢記心中,目力所及卻盡是起伏的穹頂,這使他躊躇不前。鐸絲曾警告他有迷路的可能,當時這似乎是毫無必要的忠告,如今已經顯得較有道理。話說回來,他覺得那條幹溝明明是某種小路。如果沿著它走一段,那麼他只要向後轉,就能循原路走回這個出發點。
他故意邁開大步,沿著拐彎抹角的乾溝往下走。頭頂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隆隆噪音,不過他並未留意。他已下定決心要看看那些樹木,此時此刻,他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
苔蘚越來越厚,像地毯一樣四處蔓延,還不時可見一簇簇的草叢。上方雖然一片荒蕪,這些苔蘚卻生得鮮嫩青翠,謝頓因而想到,在一個多雲而陰暗的行星上,很可能有大量的雨水。
這條幹溝繼續彎來彎去,不久,在另一座穹頂的正上方,有個黑點鑲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中。他知道終於發現樹木了。
看到這些樹木之後,他的心靈好像獲得解放,總算能想到其他事情,這時謝頓才注意到那陣隆隆聲。剛才他不假思索,就把它當做機器運轉的聲音,因此根本未曾理會。現在,他開始考慮這個可能性:它真是機器發出的噪音嗎?
為何不是呢?他如今站在一座穹頂上,而這個星球都市的二億平方公里面積,全部覆蓋著無數類似的穹頂。在這些穹頂之下,一定隱藏著各式各樣的機械,例如通風系統的發動機。或許,在這個大都會的其他聲音盡皆消逝的時空點,它的聲音便清晰可聞。
只不過它似乎並非從底下傳來的。他抬頭看了看陰沉單調的天空,什麼也沒有。
他繼續仔細掃描天空,兩眼之間擠出筆直的皺紋。然後,在遠方──
在灰暗的背景中,跳出一個小黑點。不論那是什麼東西,它似乎正在四下移動,彷彿想在它被雲層再度遮掩之前,趁機趕緊定好方位。
他突然有一種毫無來由的想法:他們是在找我。
幾乎在他尚未想出行動方針之前,他已經採取行動。他沿著那條幹溝,拼命朝那些樹木奔去。為了更快抵達目的地,他在半途左轉,飛也似地越過一個低矮的穹頂,踏過遍地垂死的棕色羊齒類,包括那些長著鮮紅莓果的多刺嫩枝。
24
謝頓氣喘吁吁,面對著一棵樹,雙手緊緊環抱著。他凝望天空,等待那個飛行物再度出現,以便能像松鼠那樣,及時躲到樹木的另一側。
這株樹木觸手冰涼,樹皮粗糙,抱起來一點也不舒服,但是卻提供了掩護。當然,如果對方使用熱源追蹤儀搜尋他的下落,這個掩護或許還不夠。但另一方面,冰冷的樹幹仍有可能造成干擾。
他腳下是硬邦邦的密實土壤。即使在這個躲躲藏藏的時刻,即使他一方面想要看清追捕他的人,一方面又要保持自己的隱匿,他仍然忍不住納悶:這層土壤會有多厚?花了多久時間累積而成?在川陀較溫暖的地區,有多少穹頂的背上長了森林?樹木是否一律侷限於穹頂之間的乾溝,而將較高的區域留給苔蘚、草叢與矮樹叢?
他再次看到那個飛行物。它並非一艘超空間飛船,甚至不是普通的噴射機,而只是一架噴射直升機。他能看見離子尾的黯淡光輝,從一個六角形的六個頂點噴射出來。離子中和了重力的吸引,讓機翼託著它像大鳥般翱翔。這是一種可以在空中盤旋、用來探勘行星地表的飛行器。
幸好雲層救了他。即使他們使用熱源追蹤儀,也頂多只能知道有些人在下面。噴射直升機必須做一次短暫的俯衝,來到連綿不斷的雲冪之下,才有希望確定這裡究竟有多少人類,以及是否包括機員正在尋找的那個人。
現在,那架噴射直升機飛得更近,但也因此無法躲過他的眼睛。引擎的隆隆聲洩露了行蹤,而只要堅持繼續搜尋,他們就不能將它關掉。謝頓熟悉這種噴射直升機,因為不論是在赫利肯,或是在任何沒有穹頂、天空時陰時晴的世界,它們都是很普遍的交通工具,有很多還是私人所有的。
噴射直升機在川陀可能有什麼用呢?這個世界的人通通生活在穹頂下面,天上幾乎永遠飄著低空雲冪──唯有政府才會擁有少數這種飛行器,目的正是為了追捕被引誘到穹頂上的通緝犯。
這有何不可?政府軍警人員無法進入大學校園,但謝頓現在可能已不在校園內。他正在穹頂上,它或許不屬於任何地方政府的管轄範圍。帝國飛行器也許絕對有權降落在任何穹頂上,盤問或帶走那裡的任何人。這點夫銘未曾警告他,但可能是他剛好沒想到。
此時那架噴射直升機更接近了。它正在四處鑽探,像一隻瞎了眼的野獸,想用鼻子嗅出獵物的蹤跡。他們會不會想到搜查這叢樹木?他們會不會降落,再派出一兩名武裝士兵,把這片樹林整個翻一遍?
真是這樣的話,他又該怎麼辦?他手無寸鐵,而面對神經鞭帶來的劇痛,他矯捷的身手將毫無用武之地。
但它並未試圖降落。若非他們並未發現這些樹木有可疑之處……
就是……
他突然冒出一個新的念頭:它會不會根本不是一艘緝兇飛行器呢?會不會只是氣象試驗的一環呢?氣象學家當然也想對高層大氣進行測試。
自己是傻子嗎,竟然躲避它?
天空越來越陰暗,雲層也越來越厚。或者,更可能的情況,是夜晚即將降臨。
氣溫則越來越低,而且會繼續下降。難道他要留在這裡讓全身凍僵,只因為出現一架全然無害的噴射直升機,觸發了他從未察覺的妄想症?他興起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離開這片樹林,回到那個氣象站去。
畢竟,夫銘怕得不得了的那個傢伙──丹莫刺爾──又怎麼會知道,謝頓將在這個時候來到上方,向他們自投羅網?
一時之間,這個想法似乎成了定論。他一面冷得發抖,一面從樹幹後頭走出來。
然後,他又匆匆跑回原處,因為那架飛行器重新出現,而且比剛才更加接近。他一直沒看到它在進行任何類似氣象研究的工作,它的動作完全不像是在取樣、測量或試驗。話說回來,如果他們真在進行這類工作,他又是否能夠判斷?他不知道這架飛機上究竟載有什麼儀器,以及那些儀器如何運作。倘若他們的確是在進行氣象研究,他或許也看不出來。然而,他能冒險走出去嗎?
無論如何,萬一丹莫刺爾果真知曉他正在上方呢?這很簡單,只要在這所大學工作的一名特務,獲悉此事而立刻向他報告即可。最初,是那個喜氣洋洋、滿臉笑容的小個子東方人李松・阮達,建議他到上方來看看的。他相當賣力地提出這個建議,但在他們的交談中,這個話題出現得並不自然,至少還不夠自然。他有沒有可能是政府的特務,而且已經設法通報丹莫刺爾?
此外,還有借他一件毛衣的雷根。這件毛衣的確派上用場,可是雷根為何不早些告訴他需要毛衣,好讓他能自己準備一件?他現在穿的這件有什麼特別嗎?它是單純的紫色,其他人穿的卻都是川陀流行的花花綠綠。任何人從高空向下眺望,都會看到有個單色斑點在繽紛的色彩中運動,而立刻知道要找的是誰。
至於克勞吉雅呢?她到上方應該是來實習,並充當那些氣象學家的助手。她怎麼可能有時間來找他,跟他悠閒地聊天,不動聲色地把他從眾人身邊引開,將他孤立起來,令他很容易被捉到?
這樣想來,鐸絲・凡納比裡有沒有嫌疑?她知道他要來上方,卻沒有阻止這件事。她大可跟他一道來,可是她偏偏很忙。
這是一項陰謀。毫無疑問,這是一項陰謀。
現在他已經說服自己,再也不會想離開那些樹木的蔭庇。他感到雙腳好像兩塊冰,用力跺了幾步,卻似乎根本沒用。那架噴射直升機永遠不會走嗎?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引擎的隆隆音調陡然升高,噴射直升機重新鑽入雲層,一下子就無影無蹤。
謝頓盡力傾聽,連最小的聲音都不放過,最後確定它終於遠去。不過,即使在確定這點之後,他仍舊無法肯定這是不是引他現身的計謀。時間一分一秒慢慢溜走,他依然留在原處,而夜幕則繼續低垂。
最後,當他覺得再不冒險走出來,唯一的可能是被凍僵時,他終於邁開腳步,小心翼翼地離開樹林的蔭庇。
畢竟,此時已是暮色蒼茫。除非使用熱源追蹤儀,他們再也無法偵測到他,但若果真如此,他就能聽見噴射直升機折返的聲音。他在樹林邊等著,心中暗自盤算,準備只要聽到一點點聲音,就立時再躲進樹林。不過,一旦被偵察到,躲回去又有什麼用,他卻根本無法想象。
謝頓四下張望。假如他能找到那些氣象學家,他們一定有人工照明裝置,但除此之外,再也不會有任何光亮。
他勉強還能看清周遭的景物,可是再過一刻鐘,頂多半小時,他將什麼也看不見。身邊沒有燈光,頭上不再有多雲的天空,四周將被黑暗籠罩,伸手不見五指。
想到被全然黑暗吞沒的可怕後果,謝頓了解到必須儘快設法回到那條幹溝,然後循著原路回去。他一面緊抱雙臂藉以保暖,一面朝著心目中那條幹溝的方位前進。
當然,樹林周圍的乾溝或許不只一條,但他隱約認出一些剛剛見到的莓果嫩枝,不過它們現在不再鮮紅,幾乎成了黑色的果子。他不能再耽擱,必須假設自己的判斷正確。藉著越來越弱的視力,以及腳下植物的指引,他儘快爬上那條幹溝。
可是他不能永遠待在乾溝裡。他已來到一座他自認為附近最高的穹頂,找到另一條與他的行進方向剛好垂直的乾溝。根據他的計算,他現在應該向右轉,接著向左急轉,然後沿著那條路一直走,就能走到那些氣象學家所在的穹頂。
謝頓左轉之後,抬起頭來,只能剛好看見一座穹頂的輪廓,鑲嵌在明亮些許的天空中。一定就是它!
或者,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他必須假設那並非一廂情願。他儘可能加快腳步向那座穹頂走去,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頂峰,以便能夠儘量沿著直線前進。當他逐漸接近,穹頂顯得越來越大時,它鑲在天空的輪廓卻越來越難以確定。假使他沒有弄錯,他很快就會爬上一道緩坡,而當坡度變得水平時,他就能俯瞰另一側,看到那些氣象學家的燈火。
在一片漆黑中,他無法判斷路上橫亙著什麼東西。他好希望至少有幾顆星星射出些微光線,不禁想到失明是否便是這種感覺。他一面走一面揮舞雙臂,彷彿將手臂當成兩根觸角。
氣溫一分一秒地降低,他偶爾會停下腳步,對雙手吹一口暖氣,再將手掌塞在腋下取暖。他又突發奇想,真心希望雙腳也能如法泡製。他還想到,如果現在開始降水,那一定是下雪,或是更糟的情況──下凍雨。
繼續……繼續,沒有其他的辦法。
最後,他終於發現自己好像在往下走。如果不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就代表他已經越過穹頂的頂峰。
他停下腳步。假如他已經越過穹頂的頂峰,應該就能看見氣象站的人工照明。他會看到那些氣象學家帶著燈火到處走動,彷彿螢火蟲般閃爍飛舞。
謝頓閉上雙眼,彷彿要讓眼睛先適應黑暗,以便再試一次,不過那只是個糊塗的舉動。當他閉起眼睛的時候,並未感到比張開時更黑;而等到他重新張開眼睛,也不比剛才閉起時更亮一點。
也許雷根與其他人皆已離去,不但帶走了他們的照明裝置,還將儀器的燈光全數關閉。或者也有可能,是謝頓錯爬了另一座穹頂。或者因為他沿著那座穹頂周圍的彎路前進,以致如今面對著另一個方向。或是剛才他選錯了乾溝,從樹林出發時早已朝錯誤的方向走去。
他該怎麼辦?
假如他面對的是另一個方向,那還有機會在左方或右方看到光線──可是並沒有。若是他一開始就選錯了乾溝,現在絕不可能再回到那片樹林,重新尋找另一條幹溝。
他如今唯一的機會,在於假設方向正確,那個氣象站差不多在他的正前方。只不過那些氣象學家全走了,而將它留在黑暗中。
所以說,前進吧。成功的機會也許不大,卻是他僅有的機會。
根據他的估計,當初從氣象站走到穹頂的頂峰,總共花了半個小時。其中一半路程有克勞吉雅作伴,兩人悠閒地走著,並沒有邁開步伐。而此時此刻,處於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他的步伐則要比悠閒漫步稍微快了點。
謝頓繼續拖著沉重的腳步,有氣無力地往前走。若能知道現在幾點就好了,他身上當然有一條計時帶,不過在黑暗中……
他停了下來。他戴的是一條川陀計時帶,它能顯示銀河標準時間(如同所有的計時帶一樣)以及川陀當地時間。通常計時帶在黑暗中並不會失效,磷光裝置讓人在昏暗的寢室裡也能知曉時間。至少,赫利肯的計時帶絕對具有夜視功能,川陀計時帶又為何沒有呢?
他帶著遲疑而憂慮的心情望著計時帶,觸控了一下將電能轉換成光能的開關。計時帶立刻發出微弱的光芒,告訴他現在時間是1847。由於夜晚已經降臨,謝頓知道如今一定是冬季──冬至過去多久了?川陀的軸傾角是多少度?一年有多長?此時他的位置距離赤道多遠?對於這些問題,他毫無線索,但重要的是眼前出現了可見的光芒。
他並沒有失明!不知為什麼,計時帶的微弱光輝重新燃起他的希望。
他的精神振奮起來。他要朝那個方向繼續前進,要再走上半個小時。假如什麼也沒有遇到,他將繼續再走五分鐘,就是五分鐘,絕不會再多。倘若他仍舊什麼也沒遇到,他便要停下來,好好想一想。然而,那將是三十五分鐘之後的事。在此之前,他要全神貫注往前走,並運用意志使自己感到溫暖(他使勁動了動腳趾,仍能感到它們的存在)。
謝頓邁著蹣跚的步伐前進,半小時很快過去了。他停了一下,然後猶豫地再走了五分鐘。
現在他必須做出決定。什麼也沒有看到,他可能在任何地方,遠離任何一個穹頂入口。反之,他也可能正站在氣象站的左方或右方三米處──甚至更近。他或許與穹頂入口只有兩臂之遙,只不過它並未開啟。
現在怎麼辦?
喊叫有沒有用呢?除了颼颼的風聲之外,全然的死寂將他重重包圍。若說穹頂植物裡藏有鳥類、野獸或昆蟲,它們也不會在這個季節、這個時刻,或是這個地方出沒。此時,只有刺骨的寒風不停襲來。
或許他應該一路不停地喊叫。在寒冷的空氣中,聲音有可能傳得很遠。但是,會有任何人聽到嗎?
穹頂裡的人會聽到他的喊叫嗎?有沒有任何儀器專門偵測上方的聲音或運動?裡面會不會正好有人值班?
這似乎是個可笑的想法。真有的話,他們早該聽到他的腳步聲,對不對?
然而……
他還是大聲喊道:「救命!救命!有沒有人聽到?」
他的叫聲一半卡在喉嚨裡,還帶著幾分尷尬。衝著無邊而黑暗的虛空大叫大嚷,似乎是一件愚蠢的事。
不過,他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遲疑不決,卻是更愚蠢的行為。恐慌逐漸充塞他心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再度開始尖叫,並且儘可能將叫聲拉長。接著他再吸一口氣,以不同的音調發出尖叫。然後又再試了一次。
謝頓暫停叫喊,上氣不接下氣地轉頭望向四面八方,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甚至無法察覺到回聲。除了等待天亮,已經沒有什麼辦法了。可是在這個季節,夜晚究竟有多長?又會變得多冷呢?
他覺得臉上像是被寒針刺了一下,不久之後又是一下。
——那是一顆顆的冰珠,在漆黑中悄悄落下,而他根本無法找到任何遮蔽。
他想,假如讓那架噴射直升機看到我,把我抓走,那麼情況應該還要好些。此時我或許已是一名囚犯,但至少會感到溫暖與舒適。
或者,假如夫銘從來沒有插手,我可能早就回到赫利肯了。雖然生活在監視之下,卻能享有溫暖與舒適。此時此刻,那是他僅有的渴望──溫暖與舒適。
然而,這時他唯一能做的卻只有等待。他將身子縮成一團,不論夜有多長,他絕不敢入睡,這點他相當明白。他脫下鞋子,搓了搓凍僵的雙腳,然後趕緊重新套上。
他知道必須整晚不斷重複這個動作,而且還要摩擦自己的雙手與耳朵,以保持血液迴圈流暢。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記住一定不能讓自己睡著,否則必死無疑。
將一切仔細想清楚之後,他不知不覺閉上眼睛,逐漸進入夢鄉,而冰珠仍不停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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